维克托里的时装秀刚结束几天，她已经开始得到好评了。她自我感觉非常好，觉得自己似乎能达成自己曾经梦想过的一切。但是走进莱恩豪华的联排别墅的刹那，她立刻恼恨起来。莱恩家的每一个房间都是装璜设计师的一件展品，彰显着金钱和品位。不仅是那些家具、地毯和窗户，还有数不尽的小摆设和小艺术品，落满灰尘的，擦得亮亮的，光彩夺目的，每一样都恰到好处，让拜访者满脑子想的都是，要花多少钱，要费多少时间才能搜罗到这一切并将它们安置好呢？甚至妮可的也远不及这样讲究。这种讲究是用几百万几百万的美元堆积起来的。她恍然意识到不论她多么成功，她也永远都不可能像莱恩这么富有——这不公平。她认识许多成功的女人，她们也都赚了“大”钱，但是她们谁也不及一个莱恩·贝内特或是一个乔治·帕克斯顿那么富有。为什么总是男人而不是女人呢？跟着莱恩走进放映室的时候，她突然问道：“莱恩，你是怎么赚到上亿美元的呢？”

　　莱恩当然没有把她这话当真。他拿起电话，吩咐管家给他们送两杯伏特加上来，然后在一个软绵绵的米色丝质沙发上坐下，那是一个长长的半圆形沙发，显然是定做的。放映室是这座别墅里莱恩最喜欢的一个房间，在顶楼，可以俯瞰中央公园，向东还可以看到一条银色的河流。房间是现代亚洲风格的，红褐色的窗饰、高雅的窗棱、丝绸靠垫，靠墙的架子上摆放着唐三彩。房间外面还有一个宽敞的阳台，摆放着修剪整齐的盆景和更多的亚洲雕像。

　　“我是认真的，莱恩。”她追问道，看着外面的中央公园。树上的叶子已然凋落，她能够看见波光粼粼的池塘，天气好的时候孩子们会在那里玩遥控玩具船比赛。“我真的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是我怎么做到的，还是人们通常是怎么做到的？”他问。

　　“通常。”她说。

　　“哦，那很容易，但你做不到。”

　　“你做不到？”她眯起眼睛看着他，“你做不到什么？告诉我！”管家用一个红漆托盘将酒端了进来——莱恩强调过这个房间里必须用这个托盘，而这个托盘也只能用在这个房间里。

　　“赚那么多钱。”他说着拿起一杯酒喝了一大口。

　　“为什么？”

　　“因为，维克，”他得意地跷起二郎腿，摁了咖啡桌旁边的一个按钮，房间里立刻响起了音乐，“它就像个俱乐部。亿万富翁俱乐部。你努力地工作，年复一年，然后某个时候，其他的亿万富翁决定让你成为俱乐部的一员。”

　　维克托里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那么，为什么他们不会接纳我为会员呢？”

　　“事情不会那样，”莱恩笑着说道，“那是个私人俱乐部。没有女人也没有少数派。你也许不喜欢，但它就是那样。”

　　“不违法吗？”

　　“怎么违法？”莱恩平淡地说道，安然地坐在那里，“它并非官方组织。政府也管不了你如何选择自己的朋友。”他不屑地耸了耸肩，“在那些家伙看来，女人是陪他们上床的，而不是和他们做生意的。”

　　“真是可恶。”

　　“是吗？”莱恩挑了挑眉问道，“但事实就是这样的。你们女人什么时候才能明白男人的思维方式是你们没法改变的呢？”他站了起来，摇晃得杯子里的冰块咯咯地响。“说到这个……”他暗示地说道。

　　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如果他认为在他发表这样一通议论之后她还会和他上床的话，那他就错了。她站起来走到电话旁边，让管家再送两杯伏特加奎宁水上来。

　　“说真的，莱恩，”她说，“如果我真的想赚一个亿呢？我要怎样才能做到？”

　　“你为什么想赚一个亿呢？”莱恩问，惊讶地挑起眉。

　　“其他人为什么想呢？你为什么想呢？”维克托里问。

　　“因为它就在那儿。”莱恩激动地说道，“如果你是个男人，它就是你一生的终极目标。就像成为国王或是总统。除非你生来就是国王不要争，或者生来就是总统不需要经过选举。不需要让大批的失败者相信你、喜欢你进而选择你。”

　　维克托里笑了起来。“但是你需要，莱恩，你自己刚才说的。你说成为亿万富翁的唯一办法就是让别人接纳你加入俱乐部。”

　　“没错。”他说，“但是我所说的也就大约十来人。如果你连十来个支持你的人都没有的话，那你可就真的是个失败者了。”他打住话题，说道，“我们现在可以到卧室去了吗？”

　　“再等一等，”她说，凝视着他的脸。像莱恩·贝内特一样是什么感觉呢？她想知道。对于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如此自信，觉得自己可以任意取用自己所想要的一切……可以随心所欲地想，可以生活在一个没有任何人可以限制你做什么、限制你赚多少钱的世界里……

　　“亲爱的，”她从他身边走过，故意在一个栗色的丝面睡榻上坐下来，“如果我想赚……嗯，不要上亿——很显然我进不了你们的俱乐部。就几百万，比如说……”

　　“你现在有什么呢？”莱恩问，开始把这次讨论当真了。只要谈到生意，莱恩的注意力就很容易被转移，有时维克托里就用这种方法帮他摆脱不愉快的情绪。但是这一次她是真想听他说说生意。

　　“我不是说绝对不可能。”他说，“但这就像玩《大富翁》，非常相似，是些女人似乎无法理解的东西。这是个游戏。你手里得有别人想要的东西——我说的不是地中海大道。你要有自己的中央公园或木板路……这就是我已经有了的，你明白吗？在化妆品这一行，我有自己的中央公园。”

　　“但是你并不拥有贝兰化妆品集团，莱恩。”她指出，“是不是？”

　　“从语义学上说，没有。”他说，“但从功能和目的上来讲，我有。不是完全拥有，但数量上来讲已经够了。百分之三十。刚好可以控股。”

　　“但你并不是一开始就有自己的公园广场的。”维克托里微笑着说道，“你自己刚才也说了，你是白手起家的。所以你曾经也只有地中海大道。”

　　“是的，确实如此。”他点头承认，“几年前，我从波斯顿的一所大学毕业后，就开始做销售。我把一款尚不知名的化妆品推销给了一位在厨房里煮饭的老妇人。当然，那位老妇人就是娜娜·雷蒙博格，而那款蜜粉就是后来的雷蒙卡得化妆品……”

　　维克托里使劲地点了点头。“但是，莱恩，你不知道吗？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地中海大道了……我的公司，维克托里·福特服装……”

　　“恕我冒犯，但那只是小公司，维克。”他说，“像你那样的服装公司，嗯，小本经营，随时都可能关闭的。”

　　“但是我的公司已经开了二十多年了。”

　　“是吗？”他说，“那么效益如何呢？一年十万还是二十万？”

　　“我们去年赚了两百万。”

　　他以一种新的兴趣打量着她。“那就足以让投资者感兴趣了。你可以找个像我这样的人给你投资，让你扩大生产，增加销量。”他喝完酒，将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好像真的打算去睡觉的样子。“当然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也是任何精明的生意人都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使这桩生意对自己最有利，而对你尽可能不利。也就是说，我会想办法控制你。”他边说边伸手揽住她的肩，领着她向房外走去，“基本上，我会把你的名号和你的一切权力都夺过来。不过对你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对于任何带着这种建议找上我的男人，我都会一视同仁地这么做的。”

　　维克托里抬头看着他，叹了口气，心想，正因如此，她才决不会和他做生意。

　　她挣脱他的搂抱，在小电梯前停了下来，它就在通往莱恩主卧套房的楼梯间的过道对面。 “但是并非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残酷无情，莱恩。”她挑逗地说道，“一定有办法可以找到投资者又不必放弃我的一切权力。”

　　“当然有，”他说，“如果你能让人们认为你的公司就要腾飞了——让他们相信那是个不需要担多少风险就能赚钱的机会——那你就能如愿以偿了。”

　　“谢谢，亲爱的。”说着她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你不在我这儿睡了吗？”他问。

　　维克托里微笑着摇了摇头，心想那也是他向优雅的一种妥协——把一起过夜说成“在这儿睡”，好像他们还是小孩子。“不行，”她抱歉地说，“我早上要搭早班飞机去达拉斯。”

　　“坐我的飞机去吧，”他挽留道，“明天没有人要用。你可以更快到那儿。可以节省至少两个小时……”

　　这个提议很诱人，但是她不想让自己习惯于用莱恩的私人飞机——或是其他的任何东西。

　　“谢了，”她摇了摇头，说道，“我还是比较愿意自己坐飞机去。”

　　莱恩一副受到了侮辱的样子——也许更让他受伤的是她不愿意坐他的飞机，而不是她不想和他睡觉——他只冷冷地说了句：“请便。”

　　然后便转过身去，好像她是一个刚刚被他解雇的职员。他连一声再见都没说就向楼梯口走去，将她撂在那里由她自己出去。

　　第二天早上，飞往达拉斯的飞机因为飞机航道控制的原因在跑道上耽搁了两小时，那一刻她真希望自己接受了莱恩关于做爱和坐他的私人飞机的提议。那可以让她的生活轻松得多。为什么她要这样在飞机跑道上呆坐两个小时，没什么吃的也没什么喝的，让自己的命运操纵在那些不善组织的人手里呢，如果她不是非得这样？但是莱恩的给予只能在短期内让她的生活更安逸，她严厉地提醒自己。她知道要习惯莱恩的生活方式有多么容易，她会陷入一种以为自己很特别的错觉而无法适应其他的生活方式。那是一个危险的陷阱。不仅是因为那种生活随时都有可能被剥夺，也因为你会发现自己愿意做很多事情来留住它，比如把这个男人看得比工作还重要。

　　当然，这可能正是莱恩喜欢她的原因——她拒绝将莱恩摆在她的工作前面。她本以为，在她拒绝坐他的飞机的那个晚上之后，她再也不会接到他的电话了。但莱恩很能粘人，她摆脱不了他。他似乎从来不会记得他们之间不愉快的时刻——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它们根本对他没影响。总之，两天后，他就若无其事地给她打了电话，请她去他在巴哈马斯的住所共度周末。她当时正觉得筋疲力尽，觉得去休两天假未尝不好，于是接受了他的建议，去过个轻松的周末……

　　哈！“轻松的周末。”也许是这一年里最夸张的说法，她回忆着，示意史密斯女士把那对钻石耳环给她看看。莱恩在与外界隔绝的哈伯岛上的住所相当漂亮，当然，就像莱恩粗俗的说法，有“许多热情和冷淡的仆人”，苏珊·阿罗和她丈夫沃尔特也一起来了。那个星期五的下午，五点钟，他们一行四人都挤在莱恩的SUV里去泰特波罗机场，要在那里坐莱恩的里尔飞机去巴哈马。让维克托里大吃一惊的是，她坐进车里的时候，发现莱恩的助理艾伦也来了。他们本该从中看出点什么的。因为不愿自己亲自安排周末的活动，莱恩连两天的假都不肯给艾伦，这可不是好迹象。

　　“为我工作就得一周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时地随时听候召唤。是不是，艾伦？”往机场的路上他在车里说道。

　　“是的，莱恩，我们一直都在工作。”艾伦愉快地答道。

　　莱恩微微一笑，看上去像个自豪的家长。“我一直都是怎么说你的，艾伦？”

　　艾伦看了维克托里一眼，说道：“你说我像个妻子，甚至比妻子更好。”

　　“没错。”他大声说道。“想知道为什么吗？”他问维克托里。

　　“当然。”维克托里说，开始怀疑这个周末会是个错误。

　　“因为她不能向我要离婚赡养费。”

　　艾伦给了维克托里一个眼色。

　　“我总和艾伦说我该对她好点，否则她老公要揍我一顿了。”莱恩说，轻轻摇着维克托里的手以确保她在听，“他是个警察。”

　　“他只会把你抓起来。”艾伦纠正他，然后对维克托里说道，“他叫比尔。莱恩总是不记得他的名字。”维克托里会意地点点头。在和莱恩约会的这几个月里，她和艾伦已经很要好了。艾伦向她解释过，莱恩这人有时候很让人头疼，但她能忍受他，因为他心肠好——他给她的丰厚薪水让她可以送两个年幼的儿子上私立学校。她希望有一天他们自己也会富有，像莱恩一样。

　　“这就是我每年给你二十五万美元的原因，”莱恩说道，“那样我就不必记住那么多名字了。”

　　“但是他能记住所有重要的人的名字。”艾伦指出。

　　“男人很了不起，是不是？”他们上了飞机后，苏珊·阿罗问，“这是我们女人不能忘的。你们能想象世界上如果没有了男人会有多无聊吗？坦白说，没有沃尔特我就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那时，至少六十多岁了的“亲爱的沃尔特”正在和莱恩热烈地谈论着最近的疝气手术的利弊。

　　“你们女人在聊什么呢？”莱恩在位置上转过身来问，用手拍了拍维克托里的头。

　　“只是在说你们男人有多了不起。”维克托里达答道。

　　“我知道我很了不起，但不知道莱恩怎样。”沃尔特开玩笑地说道。

　　“你知道有人怎么说的吗？他们说天下男人都是混蛋，而天下女人都是疯子。”莱恩满口胡言。

　　“莱恩，这话荒谬极了，”维克托里反驳道，“绝大多数女人都不是疯子……”

　　(《口红丛林》，译林出版社2008年12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