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朱利安·格拉克:法国当代诗情小说卓越的代表作家 杨 剑 朱利安·格拉克(Julien Gracq, 1910— )原名路易·普瓦里埃,是法国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之后著名的小说家、诗人、剧作家和评论家。他是超现实主义的三位杰出的继承人之一,其他两位乃是雷蒙·格诺(1903—1976)和罗歇·瓦扬(1907—1965)。朱利安·格拉克出生于曼恩卢瓦尔省。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的前一年即1938年,他开始走上了文学创作的道路。其主要作品有小说《在阿尔戈尔的城堡》(1938)、《阴郁的美男子》(1945)、《流沙海岸》(1951)和《林中阳台》(1958);诗剧《渔夫国王》(1948);散文诗集《巨大的自由》(1947);论文集《癖好》(1961)和《大号字母》(1967)。 在法国当代文坛上,朱利安·格拉克是纯文学和严肃文学的坚定不移的捍卫者,他从理论和创作实践上为反对粗制滥造的商业化的流行文学做出了长期而巨大的努力,并且曾为此专门写了一篇轰动一时的抨击性文章《厚脸皮文学》(1950);另一方面,他也不赞同文学创作上愈来愈明显的思想意识化的倾向,尤其是对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风靡一时、席卷法国文坛的存在主义哲理文学表示了异议。他的审美取向始终以捕捉与揭示人物动荡不定的内心情感为轴心,因而他的作品的一个最显著的特点便是感情充沛,意境朦胧缥缈,寓意深远,令人回味无穷。他在开掘人物动荡不宁的主体意识活动和复杂矛盾的情感世界的广度和深度方面,都做出了特别引人注目的成绩;他从纯文学的角度使小说由对故事的叙述转向对人物心灵的揭示方面,也做出了自己不可磨灭的贡献,为小说将来的发展趋势提供了一个很值得人们思考的有益启示。他的小说散文化的色彩和诗化的倾向都非常浓郁,所以他在法国当代文学史上有着诗情小说家的美誉。法国著名文学史家安德烈·布兰在谈到朱利安·格拉克的小说艺术风格时,曾说“他的小说与其说是叙事作品,还不如说更接近于诗歌”。他正是以这样一种与众不同的艺术风格而跻身于法国当代第一流的作家之列。 朱利安·格拉克小说的这一艺术风格来源于两个方面:一是他受到了上个世纪一些抒情色彩非常浓烈的浪漫主义作家,如法国的夏多布里昂、奈瓦尔以及德国的歌德和诺瓦利斯的深刻影响。这中间尤其是奈瓦尔的作品对他的影响曾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中国有不少读者可能对奈瓦尔这个神秘而怪诞的作家还不太熟悉,但他却是现当代西方许多文学流派和崇尚革新的作家们借以创新的一位重要的先驱,他是歌德的鸿篇巨制《浮士德》的赫赫有名的法文译者,并将歌德等德国浪漫主义作家耽于幻想、感情炽烈的艺术风格吸收到自己的文学创作中去,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奇幻莫测、瑰丽多彩、意蕴深广的创作风格。这一点正是朱丽安·格拉克极为欣赏的,它成了他在铸造自己艺术风格时的一个重要的参照因素;二是本世纪早期出现的超现实主义作家们的文学理论和创作实践对他的启迪。他对超现实主义的一代宗师布勒东推崇备至,有意识地吸取了布勒东的意识的无指向性和瞬间变幻的迷离恍惚的现代艺术风格。他在创作伊始,曾专门研究过布勒东的作品,并写过一篇全面论述布勒东创作特色的颇有说服力的评论文章。朱利安·格拉克以描写中世纪的史诗人物特里斯唐和帕西法尔为对象的第一部小说《在阿尔戈尔的城堡》发表之后,曾得到布勒东的高度评价,他认为这部带有浓郁魔幻色彩的小说非常完美地实现了超现实主义的文学理想,“在和过去那些异常动人而又非常重要的人生经历相碰撞时,超现实主义又无拘无束地返回到了自身之中。”此时布勒东远在美国,作者和他并没有什么联系,这部似幻非幻、神秘诡异的小说拨动了布勒东的心弦,使他情不自禁地从遥远的纽约做出了反应。 自此之后,朱利安·格拉克的艺术风格已基本上定型。他的名著之一《阴郁的美男子》所描写的也是非现实的虚无缥缈的往事,作者虚构了一个如烟似雾的梦幻般的人物和一些事件,表现了主人公在人生的进程中所时时感受到的某种无以名状的忧伤和惆怅之感,以及对生与死的玄奥莫解的思考。他在另一部重要的小说《流沙海岸》中,采用了象征主义的表现手法。故事虽然发生在意大利,但具体的时代和景物却使人无法辨认,作者只是纯粹虚构了一艘军舰出航远征去点燃战火的一个神奇故事。1951年,龚古尔文学奖评选委员会宣布把该年度的奖金授予该书的作者,但朱利安·格拉克出于对自己的艺术信仰的执著追求而拒绝接受这一奖金。《渔夫国王》是一部场面壮观的歌剧杰作,其艺术风格也和他的小说一样,辞藻华丽,感情炽烈,意境变幻莫测。 在《流沙海岸》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之后,朱利安·格拉克把目光转到了现实生活之中,他花了数年时间精心创作了《林中阳台》这部脍炙人口的小说。这部小说篇幅不长,但却是法国当代文学史上纯文学作品的代表作之一,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作家以极其娴熟的艺术手法将抒情、虚幻、思考与现实巧妙地融为一体,使这部小说成为一面从不同的角度去反映人生、嘲讽现实的多棱镜。这部小说虽然与作家长期形成的艺术风格完全一致,但在内容上却同他过去一味地回首往事、沉浸于虚幻的景象之中的倾向则有明显的区别。它直接取材于现实生活,所描写的是1940年上半年一些驻守在阿登丛林里的法国官兵们的一段令人沮丧的生活情景。在德军随时都有可能入侵法国领土的紧急关头,书中的主人公格朗热准尉被一辆小卡车送到了阿登山区的一个碉堡里。从此,他就像被流放到一个杳无人迹的荒僻孤岛上一样,几乎无人过问,四周林木丛生,云雾缭绕,险象环生,神秘莫测。他深深感到,法国的军队里上下思想互不相通,上面的作战意图、战略方针和具体的作战方案,全都是暧昧不明,稀里糊涂,因此下面的士兵们更是胡里胡涂,整天不知干什么。司令部只满足于不时地下达一些令人捉摸不透的内部文件,对战争作出某些不着边际的言不由衷的预测和估计。更为荒诞而又令人泄气的是,在炮火尚未打响时,他们就已给驻守在阿登边境地区的部队详细地划定了撤退的路线。在这种情况下,格朗热及其手下的三个士兵只能成天浑浑噩噩地生活在那座林中的“阳台”上,即碉堡上面那间混凝土浇铸而成的方形房间里。久而久之,他们的心头便渐渐地郁结了愈来愈浓厚的无法排遣的焦躁和不安的情绪,于是,有的靠谈情说爱,也有的借酒精来消除胸中的块垒。最后,在德军真的打来的时候,他们的上级却逃之夭夭,置他们于不顾,结果有两人当场被炮弹击中而毙命。格朗热也受了致命的重伤,如丧家之犬似的逃到了森林里他情妇的那座空屋子里,在昏昏沉沉、断断续续的回忆和极度的懊恼与忧伤中死在了情妇的床上。朱利安·格拉克在小说中通篇以浓烈的抒情笔触,淋漓尽致地描绘了这几个驻守在林中碉堡里的军人的不幸命运。他们在林中的生活就像一场噩梦,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时而惊骇,时而沉寂,时而又茫然不知所措。这几个被人抛弃了的年轻官兵的人生境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法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遭到重创的一个缩影,它含有明显的象征意义和强烈的讽刺意味。如果我们在阅读这部小说时能联想到当时的历史背景,就能更好地把握住书中所折射出来的历史的真实性。 战争狂人希特勒上台不久,就不断地发出战争叫嚣,作为德国近邻的法国,自1936年起就已经受到了战争的威胁。但当时法国的当权者们,尤其是稍后执政的达拉第等人,所奉行的则是一种姑息养奸的绥靖政策,一味地跟在英国人的后面跑,企图以牺牲周边国家的领土来熄灭希特勒的侵略气焰,达到使法国免遭希特勒铁蹄蹂躏的目的。大敌当前,法国国内的各派政治势力却一直是意见相左,纷争不息,处在一片混乱之中。人民阵线虽然在1936年的竞选中大获全胜,但不久却因内部分崩离析而未能在反抗德军的侵略战争中发挥出应有的历史作用。当时的总形势正如法国历史学家皮埃尔·米盖尔在《法国史》中所说的那样,“那时左翼乱成一团,右翼则害怕革命更甚于害怕法西斯主义,茫然不知所措。”因此,法国的执政者们在这种局势之下则是一筹莫展,根本提不出一个积极有效的反侵略的作战计划,而是采取了一种消极防御、被动挨打的政策,“以为从隆居荣到莱茵河谷不惜工本建成的马奇诺防线能保护法国。” 从德国方面来看,从1940年1月即小说故事所开始的那个时候起,希特勒采用了兵不厌诈的声东击西的战略方针,开始施行德国伦斯德集团军群参谋长曼斯坦因提出的所谓“黄色方案”的战略计划,即先不直接进攻法国,以麻痹法国人的警惕,而是集中现代化的装甲部队猛攻它周围的邻国荷兰、卢森堡和比利时。在占领这些国家之后,德军便挥师直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越过比利时南部和法国东北部相接壤的、被法国人称作“不可逾越的”阿登森林区。德军轻而易举地攻下了法军防御最薄弱的战略要地色当。从此,法国军队便慌了手脚,指挥失控,节节败退,溃不成军。我们联想到这段严酷的历史场面时,就能从更深的层次上去领会这部小说的现实意义和批判意味了。 在法国现当代文学史上,以法德战争为题材的作品不算少,但作家们的创作意图和艺术追求是各不相同的。例如,左拉在1892年发表的以普法战争为题材的小说《崩溃》,在作品的内容和艺术风格上,与《林中阳台》相比则有明显的不同。左拉一方面试图借这次以失败而告终的战争史实,达到揭露和抨击第二帝国以拿破仑第三为首的一批文官武将们的狂傲、轻率和无能的目的。另一方面,他又以高昂的激情描绘了一批下层官兵们的可歌可泣、视死如归的爱国主义的英雄气概。所以,左拉采用了秉笔直书的现实主义手法,以雄浑有力的笔触展示了那种具有悲凉歌色彩的波澜壮阔的史诗画面。而朱利安·格拉克在《林中阳台》中所要探索和表现的,则是官兵们的内心深处对战争的感受、思索和迷惑不解的心态,而不是去表现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的生死搏斗。他不愿袭常蹈规,而是另辟蹊径,别具匠心地创造出了一种如梦似幻的虚无缥缈的战争环境,试图以这种捉摸不透的诗意的幻境和人物内心骚动不安的画面去扣动读者的心弦,引起读者的思考,也就是说,作者所关注的是人物心灵的真实,这种真实性是从人物的内心世界展示出来的,即当代文学理论家们所常说的第二真实,小宇宙的真实。所以,作品内容丰厚,情感蕴藉,格调凝重,确实是一部具有极强的艺术冲击力的小说杰作。正是出于这样的艺术追求,作者在创作过程中对景物的描绘和渲染,对人物心态微妙变化的捕捉与揭示,都达到了出神入化的艺术境界,使人难以看出作者在艺术上刻意追求的任何一点人工斧凿的痕迹。朱利安·格拉克在这部小说中所取得的这一艺术成就,得到了法国作家和广大读者的交口称赞。大诗人布勒东对这部小说的评价是:“令人赞叹的是,在这种梦幻般的意象中,却让人感觉不到虚幻的气氛,而处处可见到的都是真实的景象。”而法国著名的文学史家雅克·伯雷内则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令人感到惊奇的是,在真实中却让人看不到真实,一切都是幻想出来的。”他们的观点看起来似乎截然相反,但是殊途同归,实质上都表达了同一个意思,即对这部小说所达到的使真实和虚幻难以分清的高超的艺术境界都十分赞赏。 总的说来,正如我们前面所提到的,这部小说正是以这种震撼人心的艺术感染力起到了以诗补史的作用,虽然我们在书中所见到的到处都是茫茫的林海、死寂般的宁静、朦胧的景致,但与之形成强烈对照的却是焦灼不安的人心、败局已定的氛围。作家从中曲折地表现了对法国这一段惨痛历史的深沉的思考与感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