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是战争”:异域文化中的中国经典翻译(一)
——《孙子兵法》与美国华裔作家赵健秀
徐颖果
赵健秀的作品中经常出现“生活是战争”这句引言。该引言出在其散文集《刀枪不入佛教徒》中。在该书的第三页上,赵健秀指出:“Sun Tzu says: Life is war. War is the state of being the big fuckup. Life or death. The road to glory or extinction. Therefore, before you go to war, study it. Study hard.” 翻译成白话文,意思是:“孙子曰:生活是战争。战争关系到国家命运、生死存亡、荣辱之大事。因此,参战之前,要先做研究,要用心研究。”但是,在和《孙子兵法》对照之后,发现《孙子兵法》中并没有“生活是战争”这样一句话。与该段意思最相近的是《孙子兵法》的开篇章《始计第一》中的第一句话,这句话是这样的:“兵者,国之大器,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而“兵者,国之大器”并不包含“生活是战争”之意。赵健秀在《刀枪不入佛教徒》中大段大段地引用《孙子兵法》,多数是直接引语。那么他引用的孙子语录来自哪里呢? 赵健秀谈到中国经典的英文翻译时说:“最好的和最有权威注释的翻译都是美国人做的。罗慕士翻译的罗贯中的《三国演义》,沙博理翻译的《水浒传》(又名《水边的不法分子》),余英时翻译的《西游记》,还有新加坡人翻译的。” 赵健秀在另一封电子邮件中表示不懂中文。2004年,当我告诉他我把通过电子邮件对他的访谈翻译成中文并在《中华读书报》上发表后,他回信请我寄一份报纸给他,并说 “抱歉我读不懂中文,请寄给我一份报纸,我会找人翻译给我听。” 可见赵健秀阅读中国经典主要是通过英译本,而美国人翻译的中国经典在他看来信誉度很高。假如“生活是战争”引自美国人翻译的《孙子兵法》,赵健秀一定认为他引用的就是孙子语录, 而不是翻译者根据自己的理解增加的话语。赵健秀所说的“孙子曰:生活是战争。”应该是从《孙子兵法》的英文译本中得到的,而英文翻译者又是从何处读出“生活是战争”这句话的,无从考察。
一、 《孙子兵法》之对赵健秀 由于赵健秀认为“生活是战争”出自孙子,而孙子又是他十分欣赏的军事家、战略家,因此,这句话被赵健秀广泛引用。在赵健秀看来,这句话不但道出了生活的真谛,而且蕴含着丰富的战略战术。“中国人的道德是儒道,它不是建立在基督教这样的信仰的基础之上的,而是建立在知识和历史的基础之上。生活就是战争。在战争中要想赢得胜利不是靠你相信什么,而是靠你知道什么。”赵健秀认为,要想在生活中成为胜利者,就需要真才实学。除了战斗精神,还要有战略战术。“生活是战争,所有的行为都是策略和战略……写作是战斗。” 赵健秀的写作致力于颠覆美国文化中消极、怪异的华人刻板形象。赵健秀要重塑华人形象。写作就是开展一场特殊的战役。
战略家孙子对赵健秀的影响非常之大。在《刀枪不入佛教徒》中,赵健秀摘录了大量的孙子语录,全书中共有四十段之多,最长的一段孙子原文是一百六十八个汉字,把赵健秀引用的英文译文翻译成汉字,汉语译文长达三百多汉字。赵健秀引用的孙子语录主要有两类,一类用来表达他对战争的认识,另一类用来表达对要取得胜利就必须具备战略战术之重要性的认识。“指挥军队作战的最高境界是使人看不出任何痕迹,因此无论深藏的间谍或是高明的智者都不能谋划出办法对付你。”(故形兵之极,至于无形。无形则深间不能窥,智者不能谋。——孙子语)“因此,我每次取得的胜利,采用的作战方法都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根据情形有无穷的变化。”(故其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孙子语) “战争中最难的莫过于制胜的策略。难在要把迂回的路变成直便的路,把不利的条件变成有利的条件。”(莫难于军争。军争之难者,以迂为直,以患为利。——孙子语)
“生活是战争”及其他由此而来的赵健秀口号,都深受《孙子兵法》的影响。《孙子兵法》作为中国经典文献之一,不但影响到赵健秀的人生态度,而且影响到他的创作思想。在美国华裔作家中,赵健秀以言辞激烈著称。他的作品火药味十足。他所“引用”的这句孙子的语录,成为其招牌式口号。与莎士比亚著名的“人生是舞台,每个人都是演员”相比较,赵健秀声称的“生活是战争,每个人天生都是战士”可谓截然不同。赵健秀的口号源于他认为的孙子兵法,源于中国文化。
二、 具有美国价值观的中国英雄 然而,赵健秀毕竟是生长在美国的华裔。美国文化对他的影响要大于中国文化对他的影响。他所塑造的华人英雄形象不可能完全是中国经典文学角色的复制。事实上赵健秀塑造的美国华裔英雄受到两种文化的影响,是两种文化结合的产物。赵健秀显然学到了孙子的机智, 因为他用美国文化中的英雄形象来颠覆美国文化中华人的负面脸谱化形象。他的表述充满美国文化元素,甚至西方文化元素和西方价值观。他的小说《甘加丁之路》的标题就取自英国作家吉卜林的一首诗“甘加丁”。诗歌描写一个为侵略印度的英国殖民者服务的印度人。在赵的眼里甘加丁是个民族叛徒。小说的第一部分“创世”讲述了演员关曼龙一生最大的愿望是饰演陈查理。陈查理是一个虚构的华人侦探,在1925—1949年间曾先后在五十部电影中出现过,在美国闻名遐迩。陈查理代表了主流愿意接受的华人形象:肥胖,缺乏性感,唯唯诺诺,讲蹩脚的英语,滑稽可笑。 赵健秀要纠正这种华人形象。赵健秀树立的正面华人形象和陈查理完全相反。他们英勇威武,极具男性魅力。他们既有中国民间英雄关公的威武外表,也有西方文化中的个人主义精神,从里到外是彻头彻尾的英雄。在赵健秀作品中,中国民间英雄和美国硬汉形象合而为一, 比如, 他经常用西方文化中的英雄形象指涉华人:“假如普罗米修斯是华人,他会从诸神那里盗取火种,警告人们撤离城市后焚烧首都,砍下触怒他的诸神的首级,悬挂于宫殿之大柱上,再一把火将宫殿付之一炬夷为平地。” “我们家的姓是战神关公的姓……他们说关公是关姓家族中最伟大的人。妈妈说关公就像中国的约翰•韦恩。妈妈的大姐芙蓉阿姨说他看上去更像中国的克拉克•盖博。”韦恩是美国电影明星,扮演过许多西部牛仔,塑造了众多硬汉子英雄形象。盖博是美国电影演员,在20世纪30年代以扮演粗犷、富有男子气概的角色闻名。事实上该小说中表现的华人正是富有个性的美国人,而不是陈查理型的华人。有人认为赵健秀对英雄传统的主张不仅扭转了黄种人作家的局面——在白人的时钟上辨认出黄种人的文学时间的尴尬,而且以美国华裔的标准对西方传统提出了批评。但是赵健秀的做法也引起了争议,被认为是“企图用一种完全美国的方式,把华人传统解读成一种积极的个人主义传统”。
在赵健秀看来,中国的神话、儿歌、古典小说等民间文学等都是中国文化的记载。了解和记住这些,就意味着了解和记住了中国文化,否则就是不懂中国文化: “我记不清中国是啥样。没有一点记忆。记不得一张脸,记不得一个神话故事,连一支摇篮曲也记不得。”因此,是否在华裔文学中如实反映中国经典,反映中国神话,是关乎是否继承中国文化的大事。了解中国经典神话和民间故事,对于赵健秀来说就是继承中国文化传统。“任何依附于历史的,或对历史有兴趣的,或书写历史的,或书写华人移民的任何美国华裔与英雄传统都有关系。正因为我们首先是带着英雄传统到美国来的。每个堂会都是按照《三国演义》的桃园结义的形式组织起来的。最大的联盟就是梁山泊的一百零八条好汉。” 赵健秀指出:“一个美国亚裔不知道四大名著,不知道中国的文化,他不会感到恼火,但是一个真正的华裔就会。我是一个华裔,虽然我讲英语,但是我从来没有适应他们的文化,我也从来没有去迎合或被同化。尽管我比《融入美国》节目中的那些美国华裔更了解基督教徒和白人文化。” 赵健秀问:“华裔作家把所有的作品都看作历史,以至于每部作品都要作上注释,标上日期甚至连故事集也不例外。我们知道在朝代和孔子出现之前的中国神话和传说,我们知道岳飞的生卒年代和历史事实,我们也知道明代写成的关于岳飞的英雄传奇。今天(在中国)人们仍然能读到这些历史吗?有关英雄传统的作品仍然有卖吗?——《三国演义》、《水浒》、《封神榜》、《岳飞传》、《杨家将》、《梁红玉传》、《西游记》和《红楼梦》,在这里(美国)的每一家书店都有卖。”这里所说的华裔作家显然是指赵健秀自己。
赵健秀并不是唯一认为神话和传说等是反映历史事实的。其他学者也有同样的认识,比如美国学者Helena Grice:“神话与关于过去的合法版本的历史、自传或传记应该具有同等效力,一般认为话语是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之上的。”神话、传说、民间故事等等是否等同于一个民族的历史和文化,在离散文化研究中一直是一个重要议题。因为这关系到离散族群对祖籍国文化的认识渠道和离散族群本身的文化建构问题。神话和传说等等是离散族群认识祖籍国文化的主要渠道之一。“从小耳濡目染,走进屋,你就会看见关公,走进餐馆,你还是看见关公,见到桃园结义的三兄弟(笔者在美国观察到,许多唐人街华裔的店铺正厅都供奉着关公,关公是他们的守护神)。走进屋,饼干盒上的福禄寿三尊神像,也许是花木兰像,诱使你打开饼干盒。”尽管他们所谓耳濡目染的类似关公的塑像等等,已经是离散族裔化了的塑像。因为这些塑像充盈着离散族群对中国文化的理解、翻译和改写,其中加入了许多受到异国文化影响之后形成的想象。这些想象体现了离散族群的希冀、愿望和需求。
最近美国的研究证明,神话在美国已经成为族裔文化研究的一个重要内容而受到重视。以下的研究成果较为详细地说明了美国学者对神话的作用的最新认识:
近年来对美国移民的文化研究提高了对移民作家讲述故事方式的重视程度,指出它们已经不再是对移民融入美国社会过程的简单陈述。沃纳•索勒斯、乔•格杰德、马修•雅格布森、莉莎•露易等学者发现,这些讲述改写了关于“美国”的概念,它们力图证明移民作为国家成员的合法性。奥姆•欧沃兰德也加入了讨论,以他的《移民者的思维》和《美国身份》两项研究成果深入探索了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的欧洲移民如何利用想象建构自己在美国的社会、文化和政治的地位,并在此基础上展开他们自己的历史版本,以申明美国是他们的家园。奥姆•欧沃兰德注意到一种“从历史到神话的调适”,指出移民群体的领袖创造出了他称之为“寻找家园的神话”或故事,证明移民族裔在基因上或意识形态上与对美国象征体系非常重要的人物和事件之间存在的联系。欧沃兰德明确列出的一系列的文化文本例证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它们包括虚构的和自传体的文本,族裔报纸的社论,以及族裔领袖们在宴会和集会上的演讲,还有纪念族裔传统的节日,为族裔英雄纪念碑而举行的筹资活动等文化活动。他认为这种寻找家园的神话是一个美国现象,因为它们共同的主题和情节超越了族裔分界:对于所有的族裔来说,这些神话都是为了确保他们能被盎格鲁主导的社会所接受,同时(也许有些自相矛盾地)确定族裔身份在美国的重要性。尽管专业的历史学家认为这些故事是幼稚的,甚至是有害于历史编纂的而对其不理不睬,但欧沃兰德认为必须严肃对待这些神话,并不是因为这些神话的内容,而是因为它们产生的原因。
由此可以看出,不仅是美国华裔对神话非常看重,其他族裔也同样如此,其中包括欧洲裔美国人。在大家都是移民的这样一个国度,每个族裔都要创造出自己的神话,用以申明自己在这个国家的合法地位和权利。这似乎成为美国见诸于各个族裔群体的一种文化现象。美国华裔只不过是用同样的方式做了其他族裔都在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