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间谍到“间谍小说第一人”
彭玉磊
他5岁时就被母亲遗弃,直到21岁才知道生母是谁。他的父亲是个骗子,一家人不得不经常搬家以躲避讨债者。迫于现实,小小年纪的他就已经成了“双面间谍”,既替父亲监视别人,又要为了反抗父亲的管制而监视父亲。他18岁从军就进入了英国情报部门,后来被老牌间谍相中,派驻前西德从事秘密情报工作,其间差点变节投向前苏联一边。
不过,他并没有成为历史上一个知名的间谍,反而成了间谍小说大师。他的作品没有塑造出詹姆士·邦德这样的传奇人物,情节也不算特别曲折离奇,他笔下的特工都是有优点也有弱点的普通人,但是他获奖无数,超过一半的作品被改编为电视或者电影,被誉为“间谍小说第一人”。这个人名叫约翰·勒卡雷。
约翰·勒卡雷是大卫·约翰·摩尔·康威尔的笔名。
勒卡雷1931年10月19日生于英格兰南部港市普尔。勒卡雷5岁那年,父亲因为诈骗而被捕入狱,母亲奥利夫痛苦之下不辞而别,遗弃了尚不懂事的幼子。直到21岁,勒卡雷才得知自己的生母是谁。
生活在“敌占国”
父亲搜查他的房间,拆看他的邮件,通过电话分机偷听他的电话;作为一种反抗,他也对父亲进行反监视。
勒卡雷的父亲理查德·托马斯·阿奇博尔德·康威尔是个狂妄自大的骗子和诡计多端的惯犯。勒卡雷后来曾表示,他小说里的无赖骗徒主角,都是按照他那不长进的父亲的雏形来塑造的。老康威尔是个怪人,正如勒卡雷在1980年接受《观察家》采访时所说的:“他是个乐天派。他的开销总是两倍于他的收入。他是个幻想家,也许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他喜欢使用好几个化名。很多人都觉得他有些不可思议。小时候我大概也是这样。我们兄弟俩发现自己常常过着一种既像百万富翁又像乞丐的生活。”
据说,老康威尔外表风度翩翩,但实际上经常偷税漏税,拖欠佣人工资,而且还是个花花公子,风流韵事不少,因此有不少情人向他伸手要钱。康威尔一家的经济简直是一团糟,还被迫经常搬家以躲避讨债者。
为了行骗,老康威尔拥有特工所需要的全套东西。他有数个藏身之所,一个必须经常沟通的社会关系网络,用于贿赂的资金,秘密交通工具和情报员。他编造谎言,使用化名和假冒各种身份。面对质疑,他也会拼命抵赖。他一共有四个孩子,都成了他的情报员。这些情报员非常听话,会定期去向父亲的众多债权人说“支票已汇出”。
老康威尔为了假冒贵族身份,把勒卡雷和哥哥两兄弟送进了贵族学校谢伯恩公学读书。勒卡雷年幼的时候还真以为自己出身贵族之家,可是后来渐渐明白,父亲根本没有钱。很快,老康威尔没钱供勒卡雷兄弟上学了,一开始还可以由勒卡雷的祖父母垫钱支撑,后来还是不得不转入便宜的公立学校。可以说,勒卡雷的童年是动荡不定的,由于羞于向外界透露他真实的家庭背景,勒卡雷凡事不得不小心翼翼。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就是从小就感觉生活在敌占国里。
1983年3月他在《南岸奇观》杂志上回忆道:“我从小就过着一种自我封闭的生活,说话极不坦率,觉得自己好像生活在敌占国,因为家里发生的一些事情实在太令人震惊了,我不敢让外人知道,只得以一种伪装的面貌出现在众人面前。”
据说,老康威尔对待孩子非常严格,整个童年加上大部分的青少年时期,勒卡雷都是在父亲的监视下度过的。老康威尔搜查他的房间,拆看他的邮件,通过电话分机偷听他的电话。作为一种反抗,康威尔也对父亲进行反监视。他常常翻看罗尼的私人书信文件,搜查他的开司米套装、骆驼毛外套的口袋,偷看他的日记。他学会了蹑手蹑脚地走动,因为他注意到父亲做事从不弄出声响。他在家里成了一名“双重间谍”,他既替父亲监视别人又监视父亲。
在公学读书时,勒卡雷就初次尝试了文学创作,他用青涩的文笔描写了一匹勇敢而又经验丰富的赛马,但靠它赢得胜利的骑师却是个卑鄙无耻的家伙,在他的马鞭里装上了大号铅弹。小说完稿后他私下说服学校的文书帮他打了出来,后来校长知道此事后大为恼火,厉声对勒卡雷说:“这种拙劣的文学作品你想写是可以的,但必须自己掏钱请人打字。”
在勒卡雷的百般央求下,老康威尔同意让他独自前往瑞士首都的伯尔尼大学读书。勒卡雷在那里学习了一年德语和瑞士语。一年后,18岁的勒卡雷应征入伍,在奥地利的英国占领军服役。由于他曾习过德语,被分配到情报部门工作,参与对难民营里的流亡者的审讯和安全检查。
两年服役期满后,勒卡雷回到英国,进入牛津大学的林肯学院学习现代语言。大二时老康威尔的再次破产让勒卡雷也遭遇了经济危机,他不得不暂时休学一年,打工筹集学费才返回学校。不过他学习非常刻苦,最终以一级荣誉学位毕业。1956年~1958年,勒卡雷在伊顿公学教授现代语言课。
差点变节的间谍
驾船无声登陆、尖端密码技术、显微照相无所不精,曾上暗杀名单,曾想跳到“另一边”。
1958年离开伊顿之后,勒卡雷成了一名插图画家,尤其擅长于画鸟。但是很快勒卡雷的插画事业就中止了,因为他就被英国军情五处的一位老牌间谍奈特看中了。奈特在军情五处里负责反颠覆工作,是个老资格的领导人,当时已快退休。他一眼看出勒卡雷很有天资,特别有特工人员所需要的那种极强的观察能力和反应能力,于是劝他为情报机关工作,勒卡雷竟也爽快地答应了。这种爽快或许与勒卡雷童年时的特工情结有关。勒卡雷7岁那年读了短篇小说《志愿兵奥斯卡•丹尼》,描写一位勇敢的少年侦察员的故事,使他对情报工作产生了崇拜之情。
1960年,勒卡雷调到军情六处工作,以外交官的身份前往前西德亲历了秘密情报工作中的无数大风大浪。去德国之前,勒卡雷在英国的一个谍报训练基地接受了强化训练,从驾船无声登陆技术到最尖端的密码技术和显微照相技术无所不学。他最初的掩护身份是英国驻波恩使馆的第二秘书,后来又担任了驻汉堡的领事。他在德国的工作主要是向国内报告前西德政治形势和陪同两德高级代表团访问伦敦。建造柏林墙时,军情六处要求他及时报告事态发展的情况,并且帮助有价值的东德情报人员逃离苏联的控制,这是一项风险很大的任务。
勒卡雷间谍生涯的结束是被迫的。当时英国著名的双面间谍费尔比向前苏联变节,为克格勃提供了数十名英国间谍的名单,其中许多英国特工因此被暗杀身亡,单在巴尔干半岛阿尔巴尼亚便有40名以上英国谍报员因此丧命。勒卡雷的名字也在费尔比名单上,但幸运的是他保住了性命。
日前,勒卡雷接受英国媒体采访时首次透露,自己服务于军情六处时,曾有变节的念头。勒卡雷透露,当时自己曾经很心动,很想跳到“另一边”。但他强调,自己想变节的企图和同一时期英国著名双面间谍巴纳特、费尔比等人以理想主义之名变节的理由不同。
他坦承,间谍当久了,越来越靠近边缘,“似乎只差那么一小步,就可以一跃而过……,然后,就可以发现其他所有的一切。”不过,在前西德的几年间,勒卡雷最终还是选择了忠于英国。
据勒卡雷回忆,到1987年,通过一名俄国中间人安排,他曾有机会和费尔比晤面。费尔比在身份曝光后寻求前苏联庇护,一直居住在莫斯科。但勒卡雷无法说服自己面对这个把众多英国特工同事送上死亡之路的变节者。勒卡雷说,对一名间谍小说作家而言,这应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但自己英国前间谍的身份却使他踌躇不前,“在情绪上,我无法说服自己和他一起用餐,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胃在翻搅。”
笔下间谍都是血肉丰满、优缺点并存的普通人,007只是“最高级的男妓”
勒卡雷早在1961年就开始写作生涯,现在一共出版了21部小说。第一部作品《召唤死者》是他在从格雷特米森登到伦敦外交部的途中,用一本本笔记簿写下的;第二部作品《出色的谋杀》恰好是他首次接受任命之后写于波恩的;《冷战谍魂》是受到兴建柏林墙的启发而一气呵成的。这三部小说全是他在早晨上班途中完成的,
他为什么用约翰•勒卡雷作为笔名,至今仍然是个谜。按照勒卡雷自己的说法,就是关于这个名字的来源问题,他不知编造过多少个离奇的故事,以致他自己也记不清他最初是怎么说的。有说法是,当出版商戈兰茨决定出版《召唤死者》时,勒卡雷请他帮自己取个化名,因为他在外交部工作,不能用真实姓名。戈兰茨建议名字既要男性化又要内涵深刻,但勒卡雷想起得时髦点,最好把一个名字拆开,念起来带点外国味,容易使人们记住,最后选择了le Carré。另一个说法是,勒卡雷坐在去外交部的公共汽车上瞧见一家鞋店的上方有“勒卡雷”这样一个名字。也有人说,勒卡雷这个笔名是取自于一家珠宝店。
1963年,勒卡雷仍然在情报部门工作的时候,他的小说就已经开始走红了,第三本著作《冷战谍影》一举成名。知名小说家格林如此盛赞:“这是我读过的最好的间谍小说!”从此奠定他间谍小说大师的地位。变节者费尔比导致的身份泄露加上在文学方面的发展,让勒卡雷最终决定做全职作家。
如果你希望在勒卡雷的作品当中看到堪比007詹姆士•邦德这样的传奇特工形象,那么你一定会失望。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在英国海军情报处担任过高级职务的伊恩•弗莱敏在十年中写了十二部长篇小说和两部短篇小说集,塑造了受过严格间谍训练的超人式英雄、代号007的英国间谍詹姆斯•邦德的形象,在西方风靡一时。弗莱敏熟悉间谍世界,细节描写栩栩如生,十分逼真,能赋予最荒诞的故事以真实感,引人入胜。但是,勒卡雷一直很讨厌邦德,称他为“最高级的男妓”,“最完美的背叛者”。
间谍世界是大千世界的缩影,只是更腐朽、更堕落
与007那样的间谍小说不同,勒卡雷笔下的人物更现实一些,没有血腥的暴力场面也没有太多的高科技配件。他的小说用比较客观的笔法刻画间谍形象和间谍活动,用一种悲观的、冷嘲热讽的态度描绘社会生活。在他看来,间谍世界乃是大千世界的缩影,只是更加腐朽、更加堕落而已。他笔下的间谍已不是富于浪漫色彩的恶棍与好汉,而是血肉丰满、有优点也有弱点的普通人。西方不少评论家指出,勒卡雷的后期小说如
《锅匠、裁缝、军人、间谍》(1974)和《一个可尊敬的小学生》(又名《香港谍影》,1977),已经打破间谍小说与严肃文学之间的界限,使间谍小说成为写间谍题材的真正文学作品。
但是,英国情报部门对勒卡雷的作品并不感冒,认为他在书中诋毁了情报机关。因为勒卡雷的真实的间谍生涯当中,也看到了情报部门非英雄的一面——当勒卡雷刚刚加入军情五处时,局长罗杰•霍利斯因涉嫌出卖情报而受到怀疑,虽然当时勒卡雷并不了解内情,但也看到了上层人士之间存在的猜疑和憎恨。而正当军情六处全力对付费尔比变节事件时,最优秀的军官之一乔治•布莱克因向俄国人出卖情报而被判处42年徒刑,同时另一名双面间谍、女王照片的保管员安东尼•布伦特却得以逍遥法外。这些情形和感受,都被勒卡雷写进了自己的作品里。
在勒卡雷的个人网站上,他用这样的语言来描述自己:“让我告诉你一些关于我的事情。(信息)不算太多,但已经足够了。在过去,人们经常把我列为一个从间谍转行做了作家的人。但是我并不属于这种人,在非常年轻的时候我就已经是一个作家了,只不过后来曾经为英国情报部门工作了没有多大成效但是符合规章制度的数年时间。我直到21岁才知道我的生母是谁。我行为举止像个绅士但是我的童年却非常糟糕。我的父亲是一个自信的骗子和一个惯犯。详情参见我的作品《完美间谍》。”
讨厌电话,痛恨城市,不会打字,所有作品都是一笔一画手写
在生活方式上,有些人认为勒卡雷是个怪胎。他曾表示:“我讨厌电话,也不会打字,所有作品都是一笔一画手写出来的。我痛恨城市,住在偏远海边的峭壁上,在一个城市待上三天三夜已经是我最大忍耐极限;我不喜欢看见拥挤的人群,生活内容极其单调,写作、散步、游泳、喝酒,仅此而已。”
勒卡雷透露说,自己除了当间谍,还曾经贩卖过浴巾,给大象洗澡,逃学、在特殊学校当过老师……勒卡雷一共有4个儿子、12个孙子(女)。1954年还在牛津大学读书时,勒卡雷与皇家空军高级将领的女儿夏普喜结良缘,育有三子。但是后来因为从事情报工作,两人差异越来越大,于1971年离婚。1972年,他与一名图书编辑再婚。
除了一直活跃在文坛上,勒卡雷也从未中断过针砭时事。但每次接受媒体采访时,他都会显得有些不耐烦。他说那是因为媒体对待他的方式就好像自己在小说描述的对待间谍的方式一样。
勒卡雷曾公开说过,英美侵略伊拉克是场“丛林陷阱”。 面对过去8年的世界局势和反恐战争,勒卡雷在访谈中,忍不住生气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外交到那去了?”
对于自己的国家,这位前英国情报员出身的间谍小说家,话说得更重。勒卡雷说,美国行径固然比英国糟糕,但美国有借口,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是,英国不同,英国知道情况,而且早就该学到教训了,但重蹈覆辙。”
勒卡雷至今已出版21部作品,作品中已有11部被改编为电影与电视剧,新书《头号要犯》(暂译)(The Most Wanted Man)刚刚于9月16日上市。
他获得的奖项包括1965年美国推理作家协会的爱伦坡奖;1964年的英国毛姆奖、布莱克小说纪念奖(英国最历史最久的文学奖);1988年获颁英国犯罪推理作家协会(CWA)终身成就奖,即钻石匕首奖(另外在1963年与1977年两次获颁金匕首奖);意大利马拉帕蒂文学奖等等。2005年,CWA更是将其最高荣誉“金匕首奖中之奖”授予勒卡雷。
(摘自《广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