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归强者的孤独
宇文逆光
一、强者的孤独
哲学家中多半是孤独的,而尼采,更是孤独中的孤独者。
孤独的类型很多,大致可分为强者的孤独和弱者的孤独两种:
如果一个人的存在只是其周围环境的一部分,其价值依赖于外在的肯定。当这一切导自于他人的赞扬与抚慰的热源一旦消失时,他便会深深地感到一种被种群遗弃的孤独,于是他便会诅咒人世的凄凉,人生的寂寞。我们常常听到人们哀叹“生活没有意义”,其实更恰当的应该是“‘我’没有意义”,因为既然“我”的意义是依靠别人的施予,一旦这种施予中断,便自然感觉寂寞无以自持——这是由弱者而来的孤独。
然而,当你做自己的主人的时候,你便拥有一个自足而无需粉饰的天地,你存在的价值不必依赖着上帝、群众或是情人,你完全可以自我主宰,自我发挥,你可以无视一切来自俗世的诱惑和纷扰,入世而不为世所累,那么此时你是独一的,在创造中不断的提炼你自己,在每一步的提炼中,经升华而超越,达到一种宁静旷远的心镜——这便是强者的孤独。
尼采在生活中所经历的,以及在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和其他著作中所表现的,即是这种强者的孤独。
我们看尼采的一生,在欧洲大陆上各处漂流,过着流浪的生活,踏着疲惫的脚步,到处寻求健康与同伴,寻求真理与生命。
尼采大部分的著作都是在旅途中完成的,他不时攀登山峰或独步海边,在不断的行走中沉思构想,偶有所得便记录下来。到了晚上,面对一盏孤灯,他仍然会忍着病痛,挥笔著述。可到头来这么多呕心沥血的作品却未能即刻赢得世人的了解:“孤独像条鲸鱼,吞噬着我”,这是尼采苍凉的呼喊,发自心之深处的叹息。但即使在这样的孤寂中,他仍然能掌握自信,把希望寄予未来:“我的时间尚未到来,有些人要死后才出生”。
为什么没有人欣赏他的作品呢?因为他的思想和世人离得太远了。“远离人类和时间六千英尺”,当尼采获得查拉图斯特拉的灵感时,便在一张纸条上写下了这样的字眼。这时的尼采,就像一只苍劲的雄鹰,孤旋长空,俯视地上的芸芸众生。这种难以测量的距离感竟然是那么的孤高!
“孤独有七重皮,任何东西都穿透不了它”,尼采是一匹孤独的狼,他所独有的那种孤傲的性格与孤高的气质,时时于自觉与不自觉之中流露在笔端:
凡是能呼吸我著作之气息的人,他就会知道这是来自高处的气息,它足以使人清醒振奋。一个人应当养成这种气质,否则就会遭到寒风吹袭的危险。冰雪接近了,孤独是可怕的。
他的思想里时时都显现出一股孤独的暗流,他明知“孤独是可怕的”,然而他却终生沉浸在孤独里:
我仍要重归于孤独,独与清朗的天空,孤临开阔的海洋,周身绕以午后的阳光。 尼采的思想离开世人太远了,他的时代尚未到来,他必须暂时走向孤独,在孤独中充实自己。
二、两层意境
要想做一个独立的人,必须先坚定你自己;要想坚定你自己,必须先清理你自己,于是尼采说:
刷清你自己——即使精神已自由的人也是必须的,还有许多禁忌与霉菌余留在心中。 有太多的“禁忌与霉菌”滞留在世人心中,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说“愿一阵暴风袭来,摇落这一切已被腐蚀的东西!”
尼采几乎在每个“存在”的环节里都找出了些许颓败的迹象,于是他毫不妥协地扫除思想上的桎梏和笼罩精神的烟雾。诸如所有的偶像、教条、规诫与禁忌,他都给予了神圣的否定,以使人类卸下长期以来伪装的枷锁,重新发现自己。也只有如此,我们的思想才能像孤鹰一样翱翔于高空,我们的人格才能像孤松一样挺拔于大地。
尼采的这种孤独,是不同于古代文人的隐逸山林的。在他眼中,人生并非是一个死寂的水潭,而是一个跳跃奔进的过程,因此他所关注的是如何发挥人的潜能,向着更高的理想奋斗。所以尼采的孤独感在他的气质上由两层境界:最初是不愿同流合污而愤然独遣其身的孤独感;最后又是在独自创作中奋力向上而远离了人群的孤独感。当他高举远瞻时,睨视下方,不禁为人世中的种种畸形所震撼:
我在人群中行走,如同置身于人的废躯残肢中,在我的眼中看来,这实在是件可怕的事:我发现人类处在废墟中,如同零落在战场或屠场上。
当我的眼光从现在退回到古往,所发现的同样是:残破、断肢和可怕的偶然——其实寂然无人。 尼采傲视古今,颇感“寂然无人”!当他举着“超人”的旗帜去照亮人们时,却发现当今社会上充满了光怪陆离的一群——群众的偶像原来是个妖怪;学者的语言只是青蛙的聒噪。知晓了自己原来群居于这样一个杂碎堆里,他便决意离弃这一切虚妄价值的产物,而去做那个孤独的漫游者:
我是个漫游者,登高者,我不喜欢平原。 现在我必须面对最艰难的路程!哎呀!我开始最孤独的漫游。
人生和知识,都不是平面的蠕动,而是艰苦的朝上攀登:
一个人必须学习从自己愿望开来,为着可看到更多的东西——任何登山者都需要这种坚忍。 你如希望洞察这一切事物的根基与背景,那么你必须向上攀登超过自己——向上,升高到你的星光也在你的下边!
在知识探索的领域,尼采自然是已经攀登到顶峰了,但是他却因此而越发孤独了。可这在他看来仍然是种别具风味的孤独,他说:
在群山中最短的距离是尖峰与尖峰之间,但这距离你必须要有长腿才能跨过。
空气稀薄而纯洁,近于危险,但精神洋溢着欢欣的讥讽,这一切都彼此相融。 你向上探望,当你渴望高扬时;我向下睨视,因为我已攀登高处。 你们之中,谁能畅笑同时又能高扬?
爬上高山的人,嘲笑一切悲剧与悲剧的真相。
可尽管尼采要把自己的格言比作座座高峰,常人难以跨越,他的思想虽然和世人有着不可衡量的距离,但他仍然希望把自己的思想最大程度地传播于世间:
孤独者的岁月悠悠过去,他的智慧与时俱增,终于因着过多的智慧而感到痛苦。 我这殷切的爱泛滥如洪流——下注于朝阳与落日:自寂静的高山与痛苦的风雷之中,我的灵魂冲向溪谷。 从高崖倾注之流的激响:我将以我的言辞投向深谷。 让我的慈爱之洪流灌注于荒芜之处,奔流怎会最终找不着出海的河道呢? 诚然,我的心境止如平湖,隐僻而自足;但我的慈爱之流挟持而下,归向大海。
尼采认为,如若是经过这样的热情与理想润色过的人生,就会像一片广阔的大海一样,容纳万物。因此,我们从他愤世嫉俗的心态中找出了他对这个世界所抱有的炽热希望,我们发现他依然是酷爱人生,热爱世间的。他曾高歌:
世界如一座花园,展开在我的面前。 花园是有待开垦的,然后才会开放灿烂的花朵,结出累累硕果。这句话是尼采堆未来世界的一个展望,只是大地尚未解冻,一切都还只是理想。在这伟大的理想实现之前,他首先要做的便是摆脱世俗的捕捉,以求在孤独中成长自己,在孤独中走向创造之路:
孤独者啊!走向你自己的途程!……走向创造者的路上!以你的爱与你的创造,走向你的孤独吧!
从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如此多片段的剖析中,我们看到尼采的孤独并非是简单的逃避,而是剪除羁绊的藩篱,以便“走向你自己的途程!走向创造者的路上!”在孤独中求创造,在创造中提升自我,奔向超人的境地。这是一种回归自我的强者的孤独!
(摘自《网易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