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闻“伦敦叫卖声”


如闻“伦敦叫卖声”
——刘炳善先生与英国随笔
雷 颐
最近看到一套好书,《刘炳善译文集》四种:
《伦敦的叫卖声》、《伊利亚随笔》、
《书和画像》和《圣女贞德、亨利五世、亨利八世》(河南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刘炳善先生翻译的这几种书都是英国随笔。
虽然英国的“随笔”是16世纪在法国思想家、作家蒙田的启发、影响下诞生的,但几百年来,随笔这种文学形式似乎特别适合英国的人文环境,迅速成长壮大,枝繁叶茂。从18世纪开始,随笔在英国更加蓬勃。此后,英国的随笔一直在世界文坛享有盛誉,以至和“下午茶”、“绅士风度”一样几乎成为英国的民族、文化的特色之一。
我国对英国随笔的译介历史不短,但一直是零零星星,并不系统,阅读欣赏者且多是能读英文的作家学者或大学生。鲁迅先生在20世纪30年代虽然对在大动荡的年代力倡飘逸灵透、自然恬淡、娓娓而谈的随笔非常不以为然,但在《小品文的危机》中还是十分客观地承认中国的新文学在五四运动的时候,“散文小品的成功,几乎在小说戏曲和诗歌之上。这之中,自然含着挣扎和战斗,但因为常常取法于英国的随笔(Essay),所以也带一点幽默和雍容;写法也有漂亮和缜密的,这是为了对于旧文学的示威,在表示旧文学之自以为特长者,白话文学也并非做不到。”而从20世纪50年代初到70年代末这长达三十年时间内,英国随笔在我国曾经要“横扫一切”的政治风暴中则几近绝迹。
不过,无论世事如何风云变幻,个人生活怎样动荡不安,刘炳善先生对英国随笔一直情有独钟。早在1948年他还在重庆大学外文系求学时,就开始翻译一批英国随笔在报刊发表。1957年,原本在河南省文化局“戏曲改进会”写剧本的刘先生被打成“右派”后来到河南大学外语系工作,重读英文原著,写下大量笔记和卡片。在看菜园“劳动改造”时,他仍随身带着心爱的《牛津英文选粹》反复阅读。“十年浩劫”结束后,文化开始复苏,刘先生开始试译几篇英国随笔,寄给复刊未久的《世界文学》。译文发表后,受到读者好评。从此,刘先生便一发而不可收,在教学研究之余还翻译了大量的英国随笔,先后出版了英国随笔选
《伦敦的叫卖声》、兰姆的《伊利亚随笔》、吴尔夫的
《书和画像》,还翻译出版了莎士比亚和萧伯纳的一些剧本。
《伦敦的叫卖声》选译了从18世纪到20世纪15位英国作家的部分随笔,选撷精当,读者可以一窥英国随笔之全貌。兰姆可说是英国随笔的集大成者,深受中国老一辈文人喜爱,周作人称兰姆是“美文妙手”,吕淑湘先生曾对兰姆入迷,冯亦代先生曾经撰文谈兰姆对自己写作的影响,题目就是《得益于兰姆》。《伊利亚随笔》是兰姆的代表作,但中文一直只有寥寥数篇,没有全译本,令人遗憾。刘先生全译本出来后,不仅填补了这一空白,而且译文颇得兰姆神髓,把一生坎坷不幸的兰姆特有的那种“含泪的幽默”传神地表达出来,深受译界好评。对此,刘先生的体会别有意味:“兰姆的幽默还有他的独特之处,那就是他那‘含泪的微笑’——对于这一点,同样走过坎坎坷坷的‘苦难的历程’的中国知识分子(尽管时代、国度、苦难的内容都不相同)想必有时候也能够‘偶或相通’吧?经历过忧患而又想寻求内心宁静的人,对于兰姆是能够相通的。”维吉尼亚•吴尔夫是20世纪“意识流”在英国的代表人物,亦是英国“女性主义”前驱之一,
《书和画像》选译了她的24篇随笔,刘炳善先生说:“读着这样的文章,我们好像是在听一位有高度文化修养的女作家向我们谈天——许多有关文学、人生、历史、妇女的大问题、大事情,她都举重若轻地向我们谈出来了;话说得机智而风趣,还带着英国人的幽默、女性的蕴藉细致,让人感到是一种艺术的享受。”吴尔夫的文锋笔意与19世纪初年的兰姆大相径庭,但刘先生都能译得恰如其分,足见其功力之深。
这种功力,来自长期的研究,使译者对不同作家、不同时代的语言、文风和社会环境都有较为准确的把握。在这几部译文集中,译者对文中所涉之文人文事都作了详尽的考订,细到如18世纪的伦敦的作家、医生、律师、科学家、政治家们各自常去的是哪一家咖啡馆,卖女性化妆品小贩的绰号,一些名不见经传的下层文人,当时的市井俚语……
读来真是如闻“伦敦的叫卖声”。
而能下得如此“死功夫”,端的是要能耐得住寂寞。或许,刘炳善先生几十年居住古城开封,为他的“寂寞”提供了客观条件。“东京梦华”早成千年尘影,在当代文化版图上开封地处“边陲”,这使硕果累累的刘炳善先生只是默默耕耘而未能享有相应的“盛名”。然而不为浮名所累,可能正是刘先生的幸运呢!
(摘自《文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