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业的两次飞跃

翁昌寿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出版史肯定是传媒史中篇幅最长的部分。因而，如何从世界出版史纷繁复杂的历史表象中总结、梳理出出版业发展规律，是研究的价值所在，当然也是研究的挑战性所在。
　　根据笔者的考察，国际出版业历史中，出现过两次里程碑式的飞跃，使出版业发生了质的变化。第一次是商业出版的出现。其背景是大众阅读市场的形成、版权保护的完善，使出版摆脱为宗教服务的狭窄范围，以市场销售作为出版业发展的赢利模式，由此诞生了真正意义上的出版业。第二次是国际出版市场的形成，在出版企业、出版资源配置、出版利润、出版技术等方面，都使出版业产生了飞跃。这两次飞跃都是历史性的，第一次使出版业得以成形，第二次则培育了现代出版业。

　　1　商业出版的出现
　　中国早在宋朝就发明了木活字印刷，朝鲜人此后改进了活字印刷技术。德国人谷登堡1450年发明活字印刷、纸张、字模、油墨和印刷机等印刷系统，并印刷了《圣经》。随后的时间里，欧洲的英格兰、德国、意大利和西班牙都建立了印刷工厂。1500年，德国60个城市都建立了印刷厂。印刷业使图书出版事业繁荣，最初的作者、印刷商和出版商都是同一个人。
　　谷登堡印刷的第一部书是《圣经》，出版技术最初是服务于宗教目的。因而，印刷也受到新教的欢迎，并行使对图书的审查权。1559年，教会公布了第一部《禁书总标准》，规定只有教会批准的图书才能出版。
　　印刷机提升了出版业生产力，加之欧洲文艺复兴运动的历史大背景，为商业出版的形成准备了条件。随着市民社会的兴起，图书印刷面对的读者和市场规模都得到扩大。为了服务大众阅读，出版商选择印刷文学、学术等类别的图书，如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相关的出版改进还有很多，如1501年发明了“口袋本”图书，方便读者携带阅读；英格兰第一位印刷商威廉•卡克斯顿用“普通人都能看懂”的英语来印刷图书，而不再使用拉丁文。他一共印刷了90本书，其中74本用英文，包括《伊索寓言》；1842年，美国出现了平装书[1]，每本10美分，与便士报的意义一样，它的读者对象是更广泛的大众，便宜的售价使普通读者能够普遍和经常地消费图书。
　　推动商业出版的另一项文化基础设施是版权保护。1557年，英格兰女王玛丽•都铎（Mary Tudor）向当时的出版公司[2]颁发许可证，出版公司可以向印刷厂授予权利，在一段时间内印刷或者销售某本书。这使得出版商能够在这段时间内收回出版投资，保证出版的商业利润。在伊丽莎白女王时代，这一许可被授予伦敦的大多数印刷厂。《圣经》的权威版本和莎士比亚的诗及剧本都是在这一时期印刷出版的。到17世纪下半叶，诗人约翰•德雷登（John Dryden）授权出版《维吉尔》（Virgil）一书挣到了1200英镑，而当时一名店员一年只能挣到50英镑，一名劳工只能挣到15英镑。1709年，英国颁布了世界上第一个版权法《安娜法》。其版权保护规定是：已经出版的图书，版权保护期为21年；未出版的作品，版权保护期为14年。版权保护促进了出版业的繁荣。
　　商业出版的形成，其意义类似于报业发展中“大众化”报纸的出现“宣告了一个时代——大众传播时代的来临”[3]。站在现在的时点上来考察，商业出版反映出出版业自身的内在扩张性，也使出版业建立了图书—分销—读者的清晰赢利模式，从经济上培育了出版业。
　　商业出版时代，形成了许多著名的家族性出版企业，如英国的托马斯•纳尔逊父子公司，威廉•布莱克伍德父子公司，威廉•考林斯父子公司；美国的约翰•威利公司，哈珀兄弟公司，斯克里布纳公司，弗兰克•N.道布尔戴公司，麦格劳公司，希尔公司等。这些家族式的企业，在随后的国际化市场推动下，都成长为重要的跨国出版企业，或者成为跨国传媒集团的出版业务单元。

　　2　现代出版业的形成
　　商业出版形成后，使国际出版业发生第二次飞跃的，是出版国际市场的开拓和形成，这次飞跃使得现代出版业得以形成。笔者认为，国际化是传统出版与现代出版的界限，国际化是现代出版业产生和发展的动力。
　　2.1　国际化：传统出版与现代出版的界限
　　任何行业都有传统与现代的区分，这种区分有不同的视角。以出版业为例，如果以世界历史的时间坐标来划分，1917年之后属于现代出版，之前属于传统出版；如果将网络出版界定为现代出版，那么平面的纸质出版就成为传统出版；如果以市场经济下的出版为现代出版，那么计划经济下的出版就成为传统出版；如果以整合图书、报纸、音像、电子出版物、网络的出版为现代出版，那么单一书刊的出版为传统出版。
　　笔者认为，在以往的传统与现代出版的区分中，存在着极大的表象性，标准是相对的，并没有触及本质。传统出版与现代出版之间的本质界限在于国际化。正是由于国际化与否，造成了传统出版与现代出版两者完全不同的产业形态。由于传统出版面向本地读者，因而其出版社规模较小，利润低。而出版社也不可能从本地市场获得培育大出版企业的商业动力；国际化则促使出版业面向国际读者，必然推动跨国出版企业以及出版集团的成长。从历史现实来看，国际化最主要的成果之一，就是促进商业出版时期的家族式、作坊式出版社向跨国出版企业发展，缔造出有能力吸引全球读者的作品和能够将作品发行到全球的出版业。例如，商业出版时期的家族出版社如约翰•威利公司，哈珀兄弟公司，弗兰克•N.道布尔戴公司，麦格劳公司，希尔公司等，在国际市场的动力作用下，不断发展壮大，通过面向国际市场的出版以及对国际出版资源的并购，形成如今的出版巨头。约翰•威利是国际知名的专业教材出版商；重组后的哈珀•柯林斯成为新闻集团的重要业务单元；弗兰克•N. 道布尔戴公司成为贝塔斯曼集团的子公司；麦格劳公司和希尔公司重组成为麦格劳•希尔公司，是国际重要的专业出版商之一。
　　2.2　国际化：出版现代化的动力
　　国际化是一个正在发生着的历史过程，因而，国际化与现代出版业的成长之间，是一种渐进的关系。在国际化的不同阶段，出版业的现代化程度也不同。但总体上来看，国际化与现代出版业之间是正相关的关系。随着国际化程度的加深，出版业从组织形态到技术应用等方面都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与国际化的发展阶段是大体对应的。这充分证明了国际化对于出版业发展的动力作用。
　　在出版市场由当地市场转移到区域市场、国际市场的过程中，出版社为了应对国际市场的需求，在组织形式上由作坊式的小规模生产，升级为大规模的现代出版传媒企业。
　　1896年牛津大学出版社在美国设立分社，成为出版社跨国经营的起点。20世纪50年代以后，出版社的国际化更是以并购和资本运作的方式开展，其力度和深度都是前所未有。
　　1978年，Thomson成立汤姆森国际公司(International Thomson Organization Limited)，总部设在加拿大多伦多，在英国和美国设立分公司，做好了向英国、美国等国际市场进军的组织准备，并且收购了美国西海岸最优秀的大专教科书和专业图书出版商Wadsworth。随后，其跨国并购接二连三：1985年，并购了美国图书馆、学校和商业信息服务商Gale；1986年，并购了教科书和参考书出版商South-Western出版公司；2000年，并购全球机考和测评服务商Prometric[4]。经过短短的十几年的并购，世界上最大的终身教育出版集团汤姆森学习集团（Thomson Learning）形成，它在英国、西班牙、墨西哥、新加坡、澳大利亚、印度、韩国、菲律宾、泰国、日本和加拿大等国，以及我国台湾、香港都设有分公司。
　　培生教育出版集团（Pearson）从1968年开始，通过实施高教国际化战略，收购朗文（Longman）[5]，进入了国际英语语言和教学（ELT）出版市场。1998年，培生以46亿美元购并维亚康姆（VIACOM）旗下西蒙•舒斯特出版公司的教育、工具书、商务及专业出版业务，获得Prentice  Hall等优秀美国出版品牌。
　　麦格劳•希尔（McGraw Hill）在1950年代前专注于美国市场，随后开始进入英国、澳大利亚等英语和非英语国家拓展市场。在欧洲、中东、非洲、西班牙、亚太、澳大利亚建有地区总部，在加拿大与印度建有合资公司McGraw-Hill/Ryerson (加拿大)和Tata/McGraw-Hill (印度)。2000年，麦格劳•希尔出版的书籍行销全球30多个国家，被翻译成40余种文字，营业收入超过40亿美元，其中教科书这一项，就高达20亿美元。
　　阿歇特菲力柏契集团（Hachette Filipacchi Media）1985年开始国际化进程。其美国子公司是当地第四大杂志出版商；意大利子公司是该国第三大杂志出版商；在日本的子公司是日本高端女性杂志的主导出版商。1991年进入亚太地区，仅仅在亚洲，从1987年至1994年，他们每年有一个新版本的ELLE杂志诞生。
　　国际市场地理上的广阔对出版技术也提出了要求。正是面向国际市场的出版导向，使出版业也同时成为受到新技术革命影响最深远的领域之一。例如，网络及数字技术的出现使出版业迅速地与网络结缘，派生出网络出版、ebook等眩目的新出版形态；西蒙•舒斯特网站更是以在线发布美国恐怖小说大师斯蒂芬•金的《骑弹飞行》，而成为网络时代的标志事件之一。出版业对于新技术的吸纳和应用，其背后的动因在于内容产品的国际行销。因此，并非新技术改变了出版业，而是出版业应用了新技术。
　　可见，国际化在可能性与必要性上推动了现代出版业的诞生和发展。从目前国际出版格局来看，各国出版产业现代化水平的不同，正是由各国国际化的程度不同、所处的国际化阶段不同所决定的。当前，中国出版业正积极地“走出去”，并且在“走出去”的规模、力度和途径上都呈现出新的态势。笔者相信，“走出去”所代表的国际化方向，必然会对中国出版产业的成长起到实质性的推动作用。

注　释
　　[1] [美]迈克尔•埃默里，埃德温•埃默里著；展江，殷文译.美国新闻史：大众传播媒介解释史（第八版）[M].北京：新华出版社，2001：453
　　[2] 由作者、图书印刷包装商人、绘画家和文具商组成的行会。
　　[3] 程曼丽.论百年新闻传播史上的两次飞跃[J].国际新闻界，2000（6）：21-26
　　[4] http://www.thomson.com/corp/pressroom/pr_history.jsp
　　[5] 朗文创立于1724年，早在18世纪即出版了全球第一本英语辞典和第一本百科全书，1935年它推出了全球第一本英语学习(ELT)辞典。（原文载于《出版科学》2007年第5期）
　　（摘自《出版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