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的浪漫

危险的浪漫
——再读《幽灵之家》
一棹扁舟
《幽灵之家》开头的第一句是:“巴拉巴斯从海路来到家里”,而最后一句还是这话,只不过多了个省略号。作为一部魔幻现实主义长篇,这些圆润的结构所反映的不仅仅是故事的圆满,还有女作家的独具匠心,以及由此显示出的高超的叙事技巧。小说的核心任务是塑造形象,而白描出来的形象必定干瘪,必须通过叙事来丰满。伊莎贝尔•阿连德显然深谙此道。魔幻具有超自然之上的特质,人物在特定的环境中进行浪漫的旅程。但
《幽灵之家》里的罗莎、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克拉腊、布兰卡、阿尔芭、米格尔以及佩德罗家族的人们,他们的这场“浪漫”旅程,却充满了危险,并最终导致了悲惨的结局。
俏姑娘罗莎闯入了埃斯特万•特鲁埃瓦的生活,似乎这是浪漫爱情的开始。然而,技术高超的小说家会为叙事制造跌宕起伏的情节。罗莎姑娘刚刚和特鲁埃瓦恋爱后不久,却误饮了反对派送给父亲的毒酒而死亡。这一事故令想通过开矿赚钱以迎娶她的特鲁埃瓦希望破灭了,“假如当时有人告诉我我可以活到九十多岁,我一定会开枪自杀”。
生活总是在奇迹中延续。特鲁埃瓦再度求婚的对象,是罗莎的妹妹,会魔法的“明姑娘”克拉腊——她能通过三条腿的桌子与另一个世界沟通,还能凭意念移动物体。他们的生活充满了奇妙的魔幻和尴尬的无奈。封闭、固执而又有些歇斯底里倾向的男主人与克拉腊、女儿布兰卡和一对儿子尼古拉斯、海梅构成了微妙的关系。
历史给那位固执的议员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先生开了不大不小的玩笑:他出资供布兰卡和自己曾视若仇敌的佩德罗•加西亚第三远走加拿大,外甥女阿尔芭则留下来与男友米格尔共同从事民主运动,他们成了外祖父的敌人。当将军发动血腥政变、总统被杀死后,埃斯特万明白了真相,而阿尔芭也明白了真相……
由于小说中人物众多,作者在处理人物关系时,没有重点突出哪一个人,而是一反常规用匀称的笔墨为每一个故事中的人物塑像。你看不出她略写某一个人物,因为每个人的故事都是那么生动,通过故事展现出来的人物像立在你的面前,活在你的生活中。即便作为魔幻引子的“舅舅”马科斯也被凭着几页的篇幅成为不可或缺的人物。而在表现人物性格方面,更能体现作者的技术高度。
比如,她写埃斯特万•特鲁埃瓦的外貌:“我拄着一根粗大的银手杖到处转悠。这根手杖一直保留至今。外孙女儿说,不是因为我腿瘸,而是挥舞着手杖说话显得更有份量,好像增加了一条不容质疑的理由”。在写他的政治立场时,“在特鲁埃瓦参议员眼里,除了他那个党以外,所有政党都可能是马克思主义政党”,而“共产党人挖苦他动不动就暴跳如雷,模样像只戴孝的乌鸦”;军事政变前,他甚至对总统说:“我一不留神,马克思主义者就会把您坐的椅子抢走”。
《幽灵之家》所叙述的,有爱情,有人生,有政治。而在隐含着魔幻的拉丁美洲的现实生活中,这些都充满了浪漫。他们有着古老的正直传统,也有着崇尚文明、民主的善良愿望。在这场覆盖着浪漫的故事中,除了具有魔幻能力的克拉腊——这个家族的维系者,没有一个人预料到后来血腥的结果。爱情是浪漫的,无论是但却充满了关乎生死的磨难;在“三星庄园”的生活该充满了恬静,特鲁埃瓦却将其制造成了一个充满暴力的王国;而在城市里,学生运动支持工人罢工,阿尔芭出于对米格尔的爱情才去和同学们一起构筑战壕,而被军警围困的生活对于阿尔芭来讲却像游戏一般。
作者没有指明这个故事发生在智利,但毫无疑问,她着力塑造的人物特鲁埃瓦、克拉腊、阿尔芭则分别从属于智利的某些阶层。小说在写作前未必设定了好象征的对象,但文本成形之后,作为现实主义作品,当中的人物和故事,一定与现实中有对应的关系。历史不是某个人创造的,但历史却总会选择一部分人的经历作为自己的代表。而文学作品正是通过这部分人的经历描摹历史,从而深刻表达现实。
假如做一个僵化的剖析,克拉腊代表着南美洲古老的民族传统,当面对外部的冲击,传统消失而秩序仍然没有建立起来的时候,社会只能是一片混乱;特鲁埃瓦代表着专制统治的失败,虽然民主并未实现;阿尔芭和米格尔所代表的则是民主力量,虽然最终以失败告终,但却展示了美好的愿望。而布兰卡和佩德罗第三的出走,一定与作者家族的流亡有着某种联系,他们没有葬身在血腥的专制之下,令读者高兴。
小说中说,“马克思主义在拉丁美洲找不倒一点儿机会,原因是它没有考虑到事物的魔幻的一面”,当然这不是事实。但它是否可以作为一个警示:无论写作,无论阅读,我们都不能离开那片土地和那片土地上的人民。虽然特鲁埃瓦下断语说“浪漫主义既危险又无益”,但缺少了在拉丁美洲那片大地上游走的浪漫的魔幻,人类的生活会枯燥许多……
(摘自《新浪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