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井荷风的环保情怀


永井荷风的环保情怀


田  黄



  在人们逐渐关注环保而环境问题依然严峻的今天,我常想象上个世纪初日本作家永井荷风脚着木屐,手拿蝙蝠伞在东京城里踽踽独行的情景。永井荷风把这些行走的所思所感集为《晴日木屐》(见《永井荷风散文选》,陈德文译,百花文艺出版社,1997年版。以下引文皆出自该书)。只要翻看这本小书,便可感受到明治维新后日本的时代变革对当时文化人的心灵影响。那个时代的特征,用荷风的话说就是:“古代美好的东西渐渐消亡下去,新的可爱的事物尚未发芽”。荷风在这个时代看到的是:木造的江户桥早已变成铁制的吊桥,江户川的河岸也因混凝土加固,再也看不见露草之花了。他感叹道:“时势变迁,每日都有些往昔的名胜古迹被毁坏,这些都使我的市内散步带有无常的悲哀与苦寂的诗趣。”荷风用文字表达的对花草、古迹的怜爱,其实是对自然环境、人文环境的时代命运的一种关注。
  《晴日木屐》整体上荡漾的是对自然的由衷的爱及对破坏自然的愤怒与忧患。其时,东京“天天都在开辟新地面”,“因了工厂的煤烟和电车的震响,日本的晴空鹞鹰的叫声已经稀少,雨霁的深夜,即便有月出,杜鹃亦不再啼鸣”。对此,荷风在《树》一文中写道:“如果说,今日的东京果真有一种都市美,我敢断言,其第一要素是仰仗树木和水流。……在我们东京,如果没有蓊郁的树和水,那壮丽的芝山内的灵庙完全无法保持其美丽与威仪。”他又进一步明确地说:“建造庭院,不用说必须有树和水,创作城市的美观也不能排除这两者。”
  对于“创作城市”,荷风确实有自己的想法。他说:“比起银杏,松树更能和神社佛阁相调和,更能创造日本式和中国式的风景。”他又说:“柳和樱交相迎春,共同织成都市的锦绣。”可见他对树木和环境的关系有独到的理解,他爱那些树木,他深知它们的好处,不希望人们“对它等闲置之”,可是推进工业化的人们却把他的苦心等闲置之了。于是,风格雅丽的唯美派作家永井荷风不时显露出直面人生的悲愤。他在《寺》中写道:“日本人如果能对生长在日本国土的特有的植物抱着哪怕一点儿深厚的爱情,即便模仿西洋文明也不会像今天一样毁坏故国的风景和建筑。为了便于拉电线,毫不客气地连声招呼也不打就砍伐路旁的树木,不顾及自古以来名胜风景和有缘由的老树,拼命建造高大的红砖瓦房。现在这种状态下,不能不说是从根本上破坏自国的特色和传统文明的暴举。如果说,有了这种暴举,日本才能变成二十世纪的强国,那就等于为了这种外观上的强国日本完全牺牲了其它最贵的内容。”今天我们的许多城市处在与东京当日相似的历史情境下,真希望我们那些正在“创作城市”的同胞和生活在城市的国民能静心读读荷风这些文字。
  比之于对树木、对自然,荷风对历史古迹的感情尤其深厚。在《地图》中,他感叹道:“法国市民没有因为政变随意毁掉凡尔赛、卢浮宫那样宏大的国民美术建筑物。听说现代官僚的教育,经常讲尊崇孔孟之教和忠孝仁义之道,然而每次走过御茶之水拜谒高挂着‘仰高’二字的大成殿的正门,就看到砖瓦掉落,杂草不除,任其风吹雨打。然而世人都不以为怪,我侪唯哑然而已。”然而,荷风对于古迹并只不停留于伤悼,他还有很好的保护古迹的思想:日本的神社和寺院,以及建筑、地势、树木,确实构成了一种复杂而综合性的艺术。因此,境内的一株老树的枯死,就会给整体带来难以修缮的破损。由此论断进一步推开去,我认为京都、奈良的市街,对于这些贵重的古社寺的美术效果来说,应该把大的市街当作寺社的境内加以处理。即这些市街的车站、旅馆、宫衙、学校等,其建筑的风格必须时常留意这一点:那就是尽可能不伤害作为市街生命的古社寺的风致和历史。可是,荷风良好的设想常常被城市化进程的粗暴行为打碎。得知他热爱的树木、古迹,他热爱的家园时时遭受“实出吾人意表”的变化时,荷风愤怒了:“日本不论是怎样的穷国,都应当使京都、奈良两座旧都完好地保存下来。要是作为补偿可以另找他处开拓新领土的话,从全国整个工商业看来,也不会带来多大伤害。为了眼前利益,急不可待肆意糟蹋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自国的宝器,活活表现出一副小国愚民的面孔。”——荷风在上个世纪初说的这些话,今天听来,依旧令人震撼。
  荷风在当时没有什么具体的环保行为,他只是在一系列散文中表达他对人的生存境况的关注。从这一点上看,他不如约翰•缪尔和卡逊有更多的社会影响。然而,他深沉忧愤的环保情怀却最能触动人心,最能唤醒麻木的心灵。许多时候荷风面对的依旧是“不调和的市街”,他也只能从残存的寺社和粗劣的堂宇去寻求安慰了。他的木屐声仿佛在一次次地重复这样的话语:尊重环境吧,尊重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