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姆》中纷繁喧闹多彩的印度各种族

《基姆》中突显了文化和信仰的多样性和差异性,在印度次大陆上体现尤为集中,在一方被当作神灵的人,在另外的信仰人中却显得无足轻重。但大家对彼此都很尊重,不过这种“尊重”和所有执著于自己的所谓“信仰”一样,是建立在坚决地保持自我并力图同化他人的基础上的,但后一点在《基姆》中并不是主流。在吉卜林的书中,我们可以看出,只有作为宽容的旁观者才能看到对方的缺陷在哪里。这也才是人间的真理。而吉卜林正是这样一个视野宽广的多元文化者。其实,伟大的作家们都是泛神论者,就像歌德,泰戈尔等等。对于泰戈尔来说,神就是印度炎热的空气和鼻中飘入的灰尘。其实就是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和人本身。而吉卜林和歌德,乃至伏尔泰等,又与他的想法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喇嘛走出了喜马拉雅山,才发现原来这世界这么大,人们是那么的不同。他所寻找的河,其实就是这条印度南方的主路上流淌的生命之河。这才是天上人间真正的真理。我仍在跟随着吉卜林漫游于南亚次大陆。这里不但有不同的人,也是我们人类不同社会发展阶段以及由此而决定的人的不同意识的总和之地。


    “现在,让我们走吧,”喇嘛喃喃道,然后在念珠的撞击声中,他们沉默地一英里一英里地走着。喇嘛一如既往地沉浸在冥想中,但基姆明亮的眼睛可是睁得老大。他想道,这个宽广微笑的生命之河比狭隘拥挤的拉合尔街道可好多了。每一步都能碰到新人新事物——无论是他知道还是不知道的种姓。

他们遇到了一队长发、味道很重的岗茨人[1],他们的篮子里装着蜥蜴,后背上还背着不干净的食物,他们的瘦狗在他们的吸着他们的脚跟。这些人走在属于他们那一边的路上,快速偷偷摸摸地小跑着,其他的种姓给他们留出了足够的空间;因为岗茨人是重度污染物。在他们后面走着一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人,他僵硬地走过深深的阴影,脑子里还记着曾经套在腿上的铁链;他鼓鼓的肚子和闪亮的皮肤证明,政府把它的囚犯们喂得很好,好于那些最诚实的人能喂饱自己的程度。基姆对这个行当很了解,因此在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好好地嘲笑了它一下。然后是一个阿卡里人[2] 。这是一个大眼睛、毛发凌乱的锡克教徒,穿着他宗教信仰的蓝格子衣服,他光亮的钢环在高耸的蓝头巾顶上闪着光。他阔步走过,刚刚拜访完一个独立的锡克邦回来。在那里他在那里向受过大学教育,身穿高靴白边马裤的小君们吟唱锡克兄弟情谊的古老荣耀。基姆小心地不要惹着这个人;因为阿卡里人的脾气有限但武器可快着呢。他们到处都能遇见或者被卷进穿着亮丽的整村人中,这些人全体出动去一些当地的集市;女人们屁股上带着孩子跟在男人的后面,大一点的孩子拿着甘蔗欢呼雀跃,拉着值半个便士的粗糙的火车模型,或者用便宜的玩具镜子把阳光反射到他们的长辈眼里。人们可以看看他们买的东西;如果需要有任何疑问,就看看妻子们的比较好了,棕色的胳膊靠着棕色的胳膊,新买的从西北来的无趣的玻璃镯子。这些找乐子的人走得很慢,呼三喝四地停下来和卖甜肉的讨价还价,或者在路边的神龛祈祷一下——有时是印度教的神龛,有时是穆斯林的神龛——双方低种姓人的都公正完美地分享着各自的信条。一根坚固的蓝色线条像一个匆忙爬着的毛毛虫的后背那样起起伏伏,它会摇起穿过颤抖的灰尘,然后快跑过唧唧喳喳的各种声音。有一帮长家——就是带了北方铁路全副行当的女人们——她们脚板扁平、大胸、四肢强健,穿着蓝色裙子,听到一个工作的消息就匆忙赶向北方,不在路上浪费一分钟。她们属于那个不把男人算在内的种姓,她们走路的时候胳膊弯曲,屁股摇摆,头抬得高高的,以适应女人们负重时的要求。一会儿之后,会有一个婚礼的队伍敲敲打打喊叫着插进大路,金盏草和茉莉花的味道甚至浓过了灰尘的臭味。人们可以看到新娘的轿子——一团模糊的红色和金属亮片——在阴霾中摇晃着,而新郎的矮马晃着圈跑到一边,想从路过的饲料车上拉口吃的。然后,基姆会加入那些不厌其烦的祝福和糟糕的玩笑中,像老话说的,祝愿这对新人有一百个儿子,没有女儿。当一个浪荡的把戏人和一些还没训练好的猴子,或者一只气喘吁吁的僵硬的熊过来,或者一个女人把羊角绑在她腿上,并带着这些在一根松弛的绳子上跳舞,让马害羞而让女人们兴奋地拖长了音颤抖着尖叫的时候,会引来人们更大的兴趣和叫声。



喇嘛的眼皮从没抬起过一下,他没有注意放贷人骑着他那屁股难看的矮马,匆忙走过去收他那残忍的利息;或者是长而浑厚地喊叫着的小暴徒们——这是仍保持着军事模式的请假离岗的土著士兵,他们正为摆脱了他们的马裤和绑腿而高兴,他们还正对着进入视线的最可敬的女人说最无耻的话。喇嘛甚至没有看见买恒河水的小贩,基姆还想他可能至少会买一小瓶这样的珍贵的东西。他一直看着地面,长时间地稳步向前,他的灵魂在另外什么地方忙着。但是基姆可是乐上了七重天。这里的大主干道是建筑在一个堤坝上的,为了防范从山脚来的冬季洪水,因此人们在上面走的时候就比乡村的地面要高出一些。人们就像沿着一条庄严的走廊,将左右两边的整个印度一览无余。看到多轭的粮食和棉花车爬上乡间的道路真是美极了:人们可以听到他们车轴的呀呀声,一英里外的抱怨声,越来越近,直到他们大叫大喊、咒骂着爬上陡坡,然后俯冲到坚实的主路上,车夫们在互相咒骂着对方。看到穿着红、蓝、粉、白和藏红色衣服的人们一块一快地走回他们各自的村庄,在穿过平原时人慢慢分散变成三三两两的景象,也同样美极了。基姆感受着这些事情,虽然他不能用语言来形容他的感受,他还是用买剥了皮的甘蔗,然后一路吐甘蔗渣来自我满足,而最后,基姆再也不能忍受这样的沉默了。

“这是块好地——南方的土地!”他说。“空气好;水也好。是吧?”

“但是他们都在轮回之内,”喇嘛说。“从这一生到那一生被束缚着。这些都不是佛法的道路。”他把自己摇回了这个世界。

“我们现在可是走了一条累人的路,”基姆说。“我们肯定很快就要到一个帕罗[休息地]了。我们能待在那里吗?看啊,太阳西斜了。”

“今晚谁会接纳我们?”

“都一样。这个国家到处都是好人,再说,”——他降低声音耳语道,——“我们有钱。”

    随着他们靠近休息地,人也变多了,这个地方标志着他们白天旅程的结束。一排售货摊卖着非常简单的食品和烟草、一个火堆、一个警察局、一口井、一个马槽、几棵树,在树下有些留着灰烬和余火的残乱地面,这些都是大主干路休息地的标志;如果你期望见到乞丐和乌鸦——他们都饿了。

    此时,太阳正驾着极大的金轮穿过芒果树较低的数枝;长尾小鹦鹉和鸽子正百把成群地飞返鸟巢;喋喋不休的灰背七姐妹[3]在聊他们白天的奇遇,它们几乎就在旅人们的脚下三三两两地来来去去;树枝中的杂乱显示出蝙蝠已在夜窝上准备好外出了。光亮很快地集中在一起,在一瞬间把脸庞、车轮和牛角染成血一般的红色。然后,夜晚降临了,空气的触摸改变了,变成了一种低低的,甚至是薄雾般的蓝色薄面纱,罩在了整个印度的脸上,带出了冲鼻的燃木烟、牛群以及在灰中烧烤的香麦饼的味道。晚间巡逻的人煞有介事地咳嗽着,反复重复着命令,匆忙跑出警察局;一块燃烧着的炭球在路边车夫的水烟里闪着红光,而基姆此时正机械地观察着铜钳子上太阳最后的闪光。

    休息地的生活在小规模上非常像克什米尔驿站的样子。基姆一头扎进了快乐的亚洲式无序中,如果你有足够的时间,它会给你带来一个简单的人所需要的所有东西。

他只需要几样东西,因为由于喇嘛没有任何种姓的限制,从最近的一个小铺子就能得到煮熟的食品;但是,为了奢侈点,基姆买了一把粪饼来生火。人们在小火堆周围来来去去,叫嚷着要油,或者粮食,或者甜肉,后者烟草,在等在井边取水的时候互相推搡;在人们的嗓音之外,你能听见停车,摇车的声音和在公共场合不能露脸的女人的尖叫声和她们咯咯的笑声。

    现在,受过良好教育的土著人持这样的观点,当他们的女眷旅行时——而且她们也去拜访很多地方——最好是带上她们乘坐车厢包得严严实实的快速火车。但总还有那些顽固不化的人,坚持用他们祖辈的做法;而且,首先也总是有老太太——比男人更保守——她们在生命将尽之时开始朝圣。由于她们又老又无趣,在某种场合下,也不反对不带面纱。在她们过了很长时间的引诱生活后,在这种生活中她们已经和成千的外来兴趣有过业务接触,她们热爱起这开放大路的喧嚣和纷扰,热爱起神龛里的聚会,以及与她们脑子差不多的高贵寡妇们的无尽的闲扯的话题。一个铁嘴心硬的老贵妇以这种方式周游印度来娱乐自己通常适合一个长时间受苦的家庭;因为朝圣肯定是对众神表示感谢的方式。因此,整个印度,在最偏远的地方,最公众的场合,你都会发现一蔟头发灰白的仆人名义上负责着一个坐在被车帘马马虎虎地遮掩着的,停得较远的牛车上的老夫人。这些男人是沉静谨慎的,当一个欧洲人或者一个高种姓的土著人走近,他们会以最谨慎的方式来执行他们的职责
;但是在普通的情况下,这些防范就不必了。因为毕竟这位老夫人也是人,活着要去看生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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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吉卜塞人的一个部落。——译者注

[2]好斗的正统锡克人,以头上带着亮蓝色头巾为标志。——译者注

[3] 一种棕色的鸟。——译者注

                            摘自吉卜林《基姆》第四章
最后编辑kaythomas 最后编辑于 2008-08-15 12:15: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