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拿索尔仁尼琴当神
别拿索尔仁尼琴当神
昌 切
你想毁掉或丑化一个人,你就神化或圣化他吧。
神化或圣化一个人,在我们中国,实在是一件再简单、再便宜不过而反复出现的事情。我们有并续上了这个传统。这个传统是诗意的,很容易被那些善于投机取巧并拥有口吐莲花的本事的煽情者用来广播声名。
无事不登三宝殿。是有话要说才发点感慨。借来的壶,不管是西来的还是东来的,喝完茶是要还回去的。
要说的是刚刚在位于莫斯科郊外、曾居住过一些贵人要人的居所里过世的俄罗斯的伟大作家索尔仁尼琴。这个在高加索生不见父,自小便把作家视为圣物,参过军打过仗,学过教过数学,进过哈萨克斯坦的集中营继而被就地流放,信过布尔什维克继而笃信东正教,为时运播弄而以一篇描写劳改生活的小说在西方成名,写有数部大作而无缘在国内出世,突享诺贝尔文学奖的哀荣,被苏联作协除名后又被苏联政府取消国籍,不得已流亡西德、瑞典,在西德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海因里希•伯尔家避过难,受斯坦福资助往美国定居,领过哈佛的学位却在哈佛作过不领西方的情的演讲,自小读英文作品而多年生活在英语的家乡说不利索英语,写过托尔斯泰式的长达数千页的史诗般的长篇,在苏联消失后荣归故国,讨厌做媒体明星却在俄国获得话语权后做过电视秀,接待过来家访的普京总统并接受过由普京总统亲手递上的国家大奖的索尔仁尼琴,最后据说是他以继承陀斯妥耶夫斯基道德承担传统的“俄罗斯的良心”的形象继续活在人世。
一气下来,还可一气下去……诗无达诂,人无确解。套句老话:说不尽的索尔仁尼琴。“俄罗斯的良心”,这是他自命的,也是普京和诺奖主持人馈赠给他的。就坚毅地护持耶稣及其使徒原初的责任而言,就艺术地再现人类特定历史时期特定人群沉重的生存状态而言,就对这种生存状态得以形成的自身文化传统的深入反思而言,索尔仁尼琴的道德承担的确与苏联或俄国的命运紧紧相连,这个称誉他受之无愧。从道德立场出发释疑解惑,这是他最突出的一个特点。他对西方物质主义、大众文化的讥讽,对西方物质富足、精神贫乏的批评,对俄罗斯十九世纪精神的向往,对人类未来精神与物质、灵魂与肉体圆融的向往,对西方不要以其固守的价值一味同化俄罗斯的警示,都证明他是一个类似于托氏、陀氏的道德幼童。道德使他童贞化了。
然而,童贞化了的索尔仁尼琴毕竟是一个命运多舛的留着大胡子的思想者,他的种种说法就像他所经历的一样复杂。他的形象绝对不是单一的,不止有道德良知这一面。夸大这一面,神化他,这肯定不是对他的褒奖。查阅他的种种说法,想必会为神化他担忧。八十年代人们熟悉的话是:……是人不是神。就像他所笃信的带有原教旨色彩的东正教所指示的,上帝之外无完人。我相信,索氏注定是多面的。还是引一段索氏的话看看吧。这段话出自索氏在1973年送给苏联几个顶尖的领导人的一封信。这封信次年便在西方问世。他在信中恳求(beseeched)苏联的当权者“满足他们的愿望!让他们得意于一时。让他们肩负他们无法承担的全部的国际责任,让他们咕哝、呻吟并指导人类,为他们可笑的经济付费……如果他们喜欢,也让他们支持南半球的那些恐怖主义者和游击队。(这样一来,)我们之间残酷争斗的根源就将融解,今天世界上大量的争执和冲突就将融解,并且军事冲突就将变得不可能,甚至也许根本就不将发生。”
需要说明,“根本就不将发生”是发信人所刻意强调的。一看索氏信中的话,就想起当年看过的在俄国出兵中国东北时托氏写给沙皇的那封信。“勿以暴力抗恶”当然是托氏信的道德基调。他天真地垦求沙皇不要出兵。不过,两信的差别也是明显的。看看索氏信的语气,想想除了道德诉求以外,是不是还有超越道德立场的别的什么东西?
言未尽意。留点思考的空间也好。
(摘自《长江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