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力于剖析灾难发生的病理学根源”

——索尔仁尼琴的小说《癌症楼》

袁鸣谷

　　《癌症楼》——厚厚的一本，洋洋洒洒450个小号字页码，几乎一口气看完.这让我想起二十几年前见过的索尔仁尼琴的另一部小说《古拉格群岛》，当时我就被那本大部头的书吓了回来，尽管推荐者说它如何如何震撼。我看过的书基本都不超过300个页码，这样的懒怠也让我至今还没有领略像《追忆似水流年》、《静静的顿河》等等精典的魅力。我一直以为啃读厚书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正如诺贝尔授奖词中所说，“这部小说以其对不可摧毁的‘人的尊严’的肯定和对破坏这一尊严的一切企图的批判。”苏维埃政权下的索尔仁尼琴选择了某医院十三号楼几个癌症病人和他们治病的心路历程作为小说的故事主线，义无返顾地针贬当下苏联社会的时弊根源。如果说《古拉格群岛》的主旨是叙述灾难的话，那么，《癌症楼》则“致力于剖析灾难发生的病理学根源。”
　　“用剧毒治病似乎包含着一种浩然之气，因为毒药不用佯装成无害的药物。”索尔仁尼琴的批判从更深的角度表达了他对俄罗斯苦难的沉思和对俄罗斯母亲的挚爱。他的爱是有责任的，深重的责任感造就了一个伟大作家所具备的清醒良知和卓越胆识。
　　文学史上以苦难为线索的小说很多，大都是对物质和肉体的描写，但直击专制根源和在这种根源下人的灵魂曲变，并置身于这种狂热的环境而真言写作的人非常罕见。
　　从这一点看， 索氏的“手术刀”无人能比!
　　书的封二是这样介绍这位作家的：“大学时代开始不停地思考社会政治问题，后因此进劳改营服刑八年，其间两次从癌症的魔爪下逃脱。刑满后积极投入文学创作……《古拉格群岛》、《癌症楼》等杰作无法在当时的苏联出版，在西方国家率先出版后引起哄动。1969年被苏联作协开除，次年获诺贝尔文学奖。”试想，经过如此政治磨难、并继续生活在这种磨难中的人，还敢有这样的责任去写吗?难怪多年后的普京无比感慨的说：“全世界成百上千万人把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的名字和创作与俄罗斯本身的命运联系在一起，他的科学研究和杰出的文学著作，事实上是他全部的生命，都献给了祖国。”
　　整部小说的情节弥漫在一种沉重的气氛当中，潮湿阴冷的天气，浓重刺鼻的药味，病人不言而欲的恐慌和对医生的不信任感。有来由又没有来由，有根源又终究没有根源。但每一个人的内心对外界的观望却又是一致的，在期望着属于自己的期望。小说第一章的小标题“根本不是癌，”深有意味，（暗指一种社会病？）把读者带入以专门治疗癌症的十三号楼。最先出场的鲁萨诺夫是一个政府官员，他担心医生的水平，埋怨医院的医疗条件，但“目前除了这所医院，整个共和国再也没有别的地方能治他的病了。”他的脖子一侧挂着一个很大的肿瘤，整天揣测自己的瘤子是大了是小了，是软了是硬了，痛苦不堪，饭茶不思，但还念念不忘那些被他借助政治势力整倒的人，担心有一天他们会再冒出来。他看不起病房的其他病友，特别是外号“啃骨者”的科斯托格洛托夫（因住院的头一天埋头啃食一堆肉骨而得名），为和这样的人同处一室深感耻辱，妄想着他们能早点死或“赶快滚回伊塞克去”。“啃骨者”是一个劳改犯，病根在身体里。很早被流放到遥远的伊塞克，因治病而有了短时待在城里的机会，更有随时被赶回伊塞克的可能，他乐天，爽朗，正义，随时还会追逐爱情。“活一天就要快乐一天。”但内心还是笼罩在一种无法伸展的被外界牢牢的禁锢里，（小说最后，心里的潮湿和阴冷。）与其相信X光治疗（当时治疗肿瘤最佳的办法），他更相信一种来自伊塞克湖草根的土办法，——用酒配制的剧毒口服液，以毒攻毒。这两个人物象征了当时苏联社会的大环境和在这种环境中个人命运的不确定，揭示了个人在社会大环境下表现出的崇高（对生活的热爱、对命运的不屈和豁达）和扭曲（虚伪、自私和始终认为高于他人之上。）人们的正义也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变得唯唯诺诺和无能为力。社会的大灾难笼罩于个体身上，也是隐喻特定状态下社会病发病的真正根源，体现了即使处在备受屈辱时刻的人的不同品质。
　　这部小说有着俄罗斯艺术特有的厚重感和索氏的“复调”式叙述，即使对非俄罗斯世界来说，也以其对时代的发人深省的启示而具有同等强烈的吸引力和震撼力。
　　1994年重返俄罗斯的索尔仁尼琴说：“人的地位是平等的。个人的命运体现在千千万万人中间，千百万人的命运集中在个人身上。”
　　这是人道主义的精髓。
　　据报道：自1937年开始的“大清洗”导致苏联几百万人被害致死，其中：十五大政治局常委7人，6人被枪决；6届中央委员2/3被枪决；一半苏共党员（约120万人）被逮捕或枪决.苏军高级军官，枪决5名元帅中的3人；4名一级集团军将领被枪决3人；12名二级集团军级将领全部枪决；67名军长中60人被枪决；199名师长136人被枪决。而古拉格（劳改营管理局总称）的挡案资料表明，约有1000万人被收审改造，残死无数。
　　2007年10月30日，俄总统普京在悼念死于“大清洗”遇难者纪念大会上说：“他们是有着自己观点的民众，他们并没有害怕说出自己的观点，他们是民族最优秀的人物。”
　　（摘自《和讯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