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多克在《黑王子》中的探索

李馥辰

　　艾丽丝•默多克(1919—1999)是战后英国文学领域最具影响力的小说家之一，同时也是一位伦理道德哲学家。她创作了《在网下》、《钟》、《大海啊，大海》、《独角兽》等众多风格近似的哲学寓言小说，并凭借它们赢得了包括布克奖在内的诸多奖项。她一生的创作可以说是对生活中荒诞怪戾事件的戏剧化表现和哲学性思考。
　　默多克1973年出版的《黑王子》被认为是她的代表作。这部作品是由58岁的布拉德利以回忆录的形式讲述的。布拉德利是一位退休的税务稽查员，总想写出一部惊世之作，当他见到朋友巴芬2O岁的女儿朱丽安时，与其坠入爱河，自身发生很大变化。后来当巴芬太太把杀害巴芬的罪名栽赃给布拉德利时，布拉德利甘心蒙冤入狱，并于死前写下他的忘年之恋。小说结尾部分是6篇由不同人物撰写的后记，每一篇都对书中的人物和情节作了不同的解释和评论，再加上许多诸如偷情、同性恋、死亡等含混荒诞的事件，使得读者难以区分事实与虚幻。难道这就是小说的全部吗？所谓幸福和自由真的是人们的一厢情愿吗？这部作品是否违背了作者一贯所宣扬的善与爱呢？

一、以善为宗旨

　　默多克对“善”的发现有着深刻的社会、文化和历史背景，是她对西方现代社会的反思。因为世界大战和经济危机摧毁了人们心中传统的理性和道德价值观念，孤独和绝望压抑着人的心灵。存在主义强调的绝对自由，又让人们尤其是知识分子陷入了恐慌之中。因此默多克提出“善”才是人们应该信仰的，它是人生活中的一种价值背景。正如康德所说“道德至善是人身上的一种原始禀赋”。同时，默多克借柏拉图的“太阳”来解释善。在《理想国》中，洞穴里的囚徒头颈和脚都被绑着，不能走动也不能转头，只能看着洞穴的后壁和身后的火光投射到洞壁上的阴影。后来他们试图转过身，看见了火光和他们原来只看见其阴影的实物。再后来，他们逃离洞穴，看见了太阳光照耀之下的外面的世界，最后看见了太阳本身。太阳就代表善的理念，只有在太阳的光芒下，真理才能被看清。因此，善是人类存在最根本的东西，是人获取知识的源泉。
　　在《黑王子》这部作品中，主人公布拉德利发现了巴芬的写作才能，并帮助他走上了文学创作的道路。可巴芬并不是一个全心全意追求艺术的人，他将周围的琐事写成小说，但却很畅销。布拉德利虽然对此妒忌，但对巴芬的作品却不屑一顾，认为其作品毫无深度。在创作上，他认为：“艺术家得到的最伟大、最神圣的召唤就是等待——圣人般的艺术家宁愿一生无言地等待，也不愿意用哪怕是一点不那么完美恰当的语言去玷污一张纸”。布拉德利坚持艺术至上，认为写作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只有作家在经过生活上的磨砺之后创作出来的作品才是完美的作品。在默多克看来，完美作品的理想标准就是善。她在《论“上帝”和“善”》中曾提到，美看起来是善的可见的、可接近的一面。因此，人在生活中寻求事物的完美就是寻求善，布拉德利在艺术上追求完美就是在道德上不断要求自我的完善。通过布拉德利，默多克也表达了二战后陷入困境的西方知识分子的追求与选择，即在艺术中寻求安慰，在艺术中追求完美。正如《黑王子》结尾的一段话：艺术是唯一的真理，是慰藉人类的光芒。艺术使人达到美与善的统一。

二、以爱为媒介

　　在《黑王子》中，默多克把人对艺术的追求比作恋爱的过程，探讨如何在艺术的追求中寻求人生的意义，那么爱情就是这种意义的有效表达方式，其过程带给人的折磨也就预示着一种转变的开始。
　　在默多克看来，爱(又译厄洛斯，Eros)可以分化为两种形式，“厄洛斯在它的高级表现形式中是渴望知识，渴望上帝的——这是种能将囚犯从山洞中解放出来的力量；但是在它的低级形式中——它是渴望权力与占有的——确切地说是一种机械的重复的力量，这一力量使他停留在原来的位置。”布拉德利最初把自己创作中的失败归因于性爱经历贫乏，认为扩大性爱经历才能写出真正的杰作，就把与诸多女性发展性爱关系看成是为了艺术。这时候，他的爱是一种低级形式的爱，尤其和蕾切尔在一起，布拉德利只是出于对其丈夫的妒忌与不满，这种爱不可能帮布拉德利提高对生活的理解，实现对艺术的追求。
　　当朱丽安出现时，他体验到了爱情所带来的痛苦与幸福。“我永远也不会说出我的爱。意识到这一点并没有立刻使我痛苦死，倒是证明了我对这个女孩爱的巨大力量与纯洁。只要能爱她就很幸福了，向她说出这份爱与了解她的巨大喜悦相比，显得微不足道。”由此亦见，对朱丽安的爱使布拉德利感觉不到自己的痛苦，她成为一种巨大的外在力量，激发布拉德利走出自我。在附记中布拉德利写道：“如柏拉图所说，人类之爱是通向所有知识的门户，朱丽安为我打开了大门，我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生活在布拉德利面前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的爱连同他对艺术的追求终于上升到了一个更高的境界，使他不能看清自我的迷雾终于开始消退。此时，布拉德利的爱实现了从低级形式到高级形式的转变。
　　但是爱本身不是道德追求的最高目标，只有善才是诸种理念中最高等级的实在。根据柏拉图对“爱”的解释，“日常语言是混乱的。在通常的用法中，我们把‘爱’这个词限定于一种特殊的爱的类型，那仅仅是一个更一般的状况的例证。”因此，爱拥有更广泛的意义，它表现为对知识的渴望。“爱企盼善永远成为他自己的善”。在洞穴中的囚徒，从关注到雕像的影子，到火光下的物，再到太阳下的物的“真实”，体现了对知识的渴求，对善的向往，正是爱这一力量指引着囚犯一步一步离开洞穴。因此，爱是对善的纯粹精神意义上的探求。西蒙娜•韦伊说过，“如果我们将思想指向善，不可能不会逐渐被善所吸引。”当朱丽安身穿哈姆雷特的服饰出现时，她既代表了布拉德利爱的对象，又代表了哈姆雷特。作为前者，她的真实存在就是爱与善；作为后者，她又是布拉德利心目中最完美的艺术形式，即另一种形式的善。此刻，整个灵魂都被善的存在所吸引，他苦苦寻找多年的爱与艺术的最高境界终于以一体的形式出现在他的面前。

三、以真实为终点

　　爱是一种对善的东西希望持久占有的欲望，这是一种引导人们不断向上的力量，在上升过程中形成对真的追求，对善的渴望。《黑王子》中的布拉德利对艺术与爱的追求说到底就是一种对外在于自我的真实世界的追求。
　　起初，布拉德利总是忽视现实中真实的成分，而把自己的想法看成是事实，以为只有注视自我，不断自省就能解决自己的问题。但是“自省只能在对过去的思想的状态的回忆中才能进行，这也就缺乏了客观有效性，因为人总是容易弄错过去生活中某些特定时刻的思想状态”。用自己的眼光来看待世界和他人，忽略了“他性”境况的存在，就会使人远离物的本质。因此，人们只有摆脱自我陶醉的幻想，从自我转向无我，从关注自我转向永不停止地关注他人，才能到达善的真实。布拉德利所缺乏的便是这种对外在于自我的世界及他人的足够关注。每当与他人接触后，在“注视”对方后，他免不了要作些总结和判断，以自己固有的看法概括一下他人。可是“注视需要终止我们的思想，使思想不带有感情色彩，空空如也，等待被物体穿透……尤其我们思想应当是空缺的，等待着的，不能寻求任何东西，只以它赤裸的真实状态等待着穿透它的物体”。只有在朱丽安面前，布拉德利没有判断，没有结论，只有一霎那全身心的注视。他能够清晰地描述出朱丽安的具体形象，在短短的两句话中他就用了五个词来形容朱丽安外貌上颜色的细微差别。最后，当朱丽安以哈姆雷特的装束出现时，布拉德利完全被其吸引，忘却了自我。在某种意义上说，爱就是非常困难地意识到非我的人或物是真实的这样一种态度，爱他人就要尊重他们的特殊性。“越是意识到他人的独立的、不同的存在，意识到他人也有像自己一样的需要和愿望，就越不能将人看作是物。”朱丽安的爱是一种外在的媒介，通过它，布拉德利开始把注意力从自我的感受转向了他人的客观存在，从而更加接近了真实。他的这种转变尤其体现在对前妻克丽丝汀、妹妹普丽西拉以及妹夫罗格的态度上。
　　由于克丽丝汀过去总想左右他的思想行为，布拉德利就始终想着克丽丝汀凶神恶煞的样子。但后来当他得知克丽丝汀有犹太人血统后，对她的态度立刻发生了变化，认为克丽丝汀是个很会生活的人。同样，对自己的妹妹普丽西拉，虽为兄长，布拉德利对普丽西拉是如何与罗格结婚以及婚姻状况如何等等一无所知，并且以后他也没想去了解关心普丽西拉的生活。当普丽西拉离开丈夫到他这儿寻求安慰时，布拉德利“感到一种空洞的郁闷，对自己的即刻担忧。我不想卷进普丽西拉乱糟糟的事情里去。我甚至不想为她感到遗憾。”甚至在得知普丽西拉的死讯时，他都只顾着和朱丽安一起培养感情而不去操办丧事。然而历经了爱的生死考验后，布拉德利在即将离开人世之时，却坦然面对了自己妹妹的自杀。“我不愿意在思想中编织起那些或精确或杂乱的关于她不幸的细节，以此来忘记她的死不是必然的。”此刻布拉德利看清了普丽西拉的死与自己的联系，同时也承认了自己的过错。再者，对于罗格，由于在普丽西拉与罗格结婚之前曾做过流产手术，而罗格坚持布拉德利家出一半费用，所以布拉德利对罗格一直抱有成见。当他来到罗格家，又看到罗格与情人玛丽古德那么亲密，“我感到一种受了屈辱般的痛苦，这使得我几乎愤怒地歇斯底里了。这一次，我清楚地看到生活对我妹妹来说是多么的不公平、不友好。我感到一种疯狂的自责，因为我没有将我的意志加到罗格身上，让他真正地痛苦起来。”但是当布拉德利爱上朱丽安后，他竞能热情地招待到他家来送普丽西拉财物的罗格和玛丽古德，并且也知道了真相，原来当初普丽西拉做流产是自己的决定，而罗格只出一半的费用是为了留住孩子。事实与当初的看法完全不同。爱使布拉德利看清了事实的真相，感悟到了生活的真实，从而转变了自己对于周围人与事的态度与看法。
　　在向善的道路上，个人，尤其是一个艺术家必须意识到现实是完全‘非个人’的东西，它外在于自我，也只能通过放弃欲望和消亡自我才能领会。在《黑王子》中，布拉德利的爱与写作都经历了一个由“理解”转变为“注视”的过程，只有“注视”才给了他接触真实的机会，而这种生活的真实又给了他创作的灵感，使他终于能够完成梦寐以求的作品《黑王子：对爱的颂扬》，从而实现了自己作为艺术家的理想。

　　这部小说看似杂乱无章，闹剧不断，主人公布拉德利最后也病死在狱中，未能逃脱悲剧性的命运，整部作品似乎都在传达着对生活的一种悲观态度。实际上，布拉德利的经历仍然体现了默多克小说的核心观念，即“善”理念。这种理念代表了一种“观念，即善非常、非常遥远，它更像一种宗教的图景，人类面临的任务是改造自己，放弃自私之心去经历一种过程非常长的转变”。主人公在艺术中追求完美，体验了真爱后，终于明了生命追求之所在，自己也从一个怯懦的、充满怨恨、自命不凡的人脱胎换骨，成为一个关注现实、富有洞察力的作家，并且用生命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摘自《盐城师范学院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