绚丽的舞蹈是“天空的海水”

绚丽的舞蹈是“天空的海水”
韦 戈
希腊诗人乔治•塞弗里斯是我多年来时不时想要翻阅的诗人之一。这名美丽的地中海和希腊废墟伟大的沉思者,自从我有一年读到他的《恩戈米》,就深深地迷上了他的声音。
这男性的、破碎雕像般的声音,有一种格外雄浑的沉思,一种与其民族在世界上悠久文明存在相关的苍凉。塞弗里斯表达了这种沉思和苍凉,这种行为在今天却沉溺于往昔的悲伤体格。像他同时代另一名杰出诗人埃利蒂斯一样,他的时空里也有一种光,一种希腊、大海特有的白昼,但一个面向黑夜中消逝了的昨日(塞弗里斯);另一个则朝向不可知的明天——未来(埃利蒂斯)。相比较而言,我私下更喜爱塞弗里斯那种忧伤、使人隐隐不安的白天,我喜爱这样一种由人、大海、废墟、岩石合奏而成的音乐:“我所知道的月明之夜是很少的……”在昨日和明天之间,我暂时更偏向于前者——那名创作《航海日志》、其生命像一次缓缓的、细致而悲伤的航程的诗人。在塞弗里斯的声音里,有更多客观世界的成分,仿佛有难以计数的希腊民众和无名者蛰伏在他的诗歌里,通过他独特的嗓音在说话。而埃利蒂斯则比他更忠实于超现实主义的主观成分。如果说埃利蒂斯诗歌里有可见、几乎可触摸的神灵存在的话,那么塞弗里斯身旁飘荡着的只是一群作为其文明结果被无辜牺牲了的幽灵——那歌舞着、梦幻着的,依旧在大海中乘风破浪的挥之不去的幽灵。诗人那略略激动而沙哑的嗓音躲在这群幽灵背后说话——他的诗的音乐像夜间海水发出的磷光。
在20世纪世界诗坛,他的声音有点近似英语诗人中写《四首四重奏》时的艾略特,但没有艾氏那么富有教养、克制而显得冷冰冰。同样,他缺乏米沃什那种简捷果敢——他像碰上坏运气的男人,在穷困潦倒时正好又发着烧。他借酒浇愁——但那些酒却全是故乡版图中的海水。他是一名黄昏的诗人,白昼的光在他那里已渐渐昏暗,然后有时也会晚霞满天……而他在那晚霞里怀想着清晨,同时又对即将来临的漫长黑夜保持着异常清醒的知觉,于是他在海边的喃喃自语夹杂着浪涛声,沉船以及被冲上沙滩的贝壳声音。他的欢笑里有哭泣,有不自觉的、无可抵御的恍惚回忆——一种真正的回忆,仿佛他曾经是昔日希腊荣华的主人。他所率领的俄尔甫斯式船队已在大海滚滚的波涛中沉没。他怀想甲板上合唱队似的伙伴;夜幕降临时他的热泪溢出了眼眶——一种铮铮铁汉似的柔情,这就是乔治•塞弗里斯——这名往昔希腊最忠实的信徒的诗人形象。“船的面貌留在我生活中……”以及“在我的床前/铺开我的心血当地毯——”更有:“受伤的身体,受伤的田园,受伤的时间……”
(摘自《阳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