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海心语：访中国日语译界泰斗林国本（二）
中国网
中国网：我们都知道严复先生提出的“信、达、雅”三个字被奉为是翻译界三字箴言，您认为这三个字哪个字最重要呢？
林国本：我个人觉得都重要，但是有一些工作，比如“十七大”“信”很重要的了。但是翻译文学作品，太死板的话就不理想了。据说村上春树，他的译作，有一个青岛中国海洋大学的教授林少华翻译得非常好，因为他“雅”处理得很好，能够把作者的思维体现得非常好。当然有一些日本的小说，有的人翻译的不太理想，所以文学作品“雅”的因素较大。政治文件“信”的因素很重要，信如果出问题的话，文章就完了。所以“信达雅”绝对不能偏废。
中国网：就是在你翻译不同类别作品的时候就要突出不一样的地方？
林国本：对。
中国网：我们知道您是口译方面特别突出，特别有名，很多人一谈起日本方面的口译首先就想到您。您觉得口译是非常难掌握的翻译技能吗？
林国本：不是。对我来说是很有意思的，而且比较好掌握。一般人认为翻译的口译就是陪外宾看一看颐和园或者是其他的地方。我们进入的是同声翻译的领域，是国际会议。
中国网：同声翻译在口译里面是非常难的？
林国本：也不难。只要两种文字，甚至于相关的文字，比如日文、英文掌握得很好，英文精通是不可能的，因为你要精通两种外文是不得了的，除非你生在犹太人家庭，在波兰或在匈牙利多民族杂居的生活里，上幼儿园就跟很多语言接触。包括像我们这些华侨子弟，从小就跟广东人、福建人生活在一个街道，所以我对广东话就比较熟悉。我到广东出差的话，我在饭馆里面用广东话点菜。但是非常深的广东话就不懂，因为广东话有很多种，东面的客家人说的广东语跟广西又不一样。广州话是标准的。但是香港人说：广东话也不是那么准确，香港有香港的广东话。
中国网：您一说到方言我就想到一个问题，在同声传译的时候，如果遇到方言您怎么处理呢？这种应该比较难。
林国本：外文局曾经出现一件事，农业学大寨，我们有六、七个人到大寨陪日本人，给他们讲郭凤莲这些人讲大寨精神，结果有一些人听不懂山西话。有一个是大寨的领导，他说：你是不是中国人，我们说中国话你听不懂。这就不能怪人家，因为山西话有很多听不懂。北京周报有一个行政干部是山西人，我经常跟他接触，所以我对这个规律初步掌握了，所以那次我翻得倒很快很好。包括台湾话，也就是闽南话也不好懂，如果用闽南话说的话，我就基本上听不懂。还有山东话里面的胶东话也不好懂。
中国网：如果出现比较难懂的话，一般同声传译的时候您怎样处理？
林国本：有两次很有意思的事。有一次我在日本，北京周报派我到日本当了六年记者，那段经历很愉快，不管怎么样，说你行，你不行也得行。人家日本人很看得起你，你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派出来的记者，所以去采访首相的时候都很尊重你，我有好几张跟他们首相照的相。在这个过程中我遇到一个珠海的领导，去了以后他要讲演，结果我的一个同事、朋友，人民日报的一个同事，他叫我帮忙，后来我翻了，很多人很佩服，全场的中国人说：林先生了不起，林先生是用广东腔说话的，我们都听不懂，你听懂了。那次我初步掌握了，但是完全用广东话的话，我不一定翻译得那么理想。
还有一次是胶东法庭院长讲话，我就只听懂70%。所以，中国的方言那么多真是不得了的。我们多次遇到比如福建人讲福建话，叫福建人翻译成国语普通话，再翻译。这样就走掉了，就是稍微折扣，听不懂。就像我们的国际会议有八种语言，英文、日文、法文、德文、西班牙、阿拉伯等，从前面一下来到后面就所剩无几了。
中国网：刚开始大家都不知道同声传译是干嘛的，现在大家慢慢知道有这样一个职业，但可能对它的了解不是很深。很多人都知道现在同声传译的工作很热门，一小时的工资非常高，只知道这些。您能给我们大概的介绍一下同声传译是不是在前期准备过程当中也要花很多心思，在中间，在后期都已有一个非常连贯的过程，因为好象是非常费脑子的。我听说同声传译如果翻译比较大型的会议，一场会议得配两个，应该是上午、下午。
林国本：在中国是两个，日本是三个，因为很疲劳。就像空军里面的表演一样，高难度的表演，神经很紧张，所以飞行员到50岁都退休了。
中国网：就是精神需要高度的集中。
林国本：同声翻译有很多是很容易的，大概有100多次的同声翻译工作我从来不准备，公司把稿子给我寄来了，我连看都不看，因为我知道就是侃大山。所以我老婆说：你怎么不备课。我说：这是侃大山。但是有一次我很认真，就是有机化学方面的国际会议，不好懂。我的一个朋友来电话说，这是有机化学，高分子化学的研讨会，希望你出席参加。因为这方面收费太多，我说：行。很轻率的就答应了，最后稿子一寄来，我一看不得了，我就想退堂鼓，一个是因为我没有时间准备，第二，我怕砸锅了。后来我打电话：我不参加行不行？他说：你签字，签了字以后，如果退是要罚款的，就是违约金。
中国网：还是会遇到非常专业领域的翻译，是需要您花些功夫准备的。
林国本：对。
中国网：现在很多年轻人也在从事翻译，也在做这方面的工作，您对他们有什么建议？
林国本：我觉得还是寻找适合自己的。一个人，一个是遗传基因，DNA等等，就是你这个人生下来以后很适合干音乐、舞蹈的，或者是语言工作等等。你首先要定位这方面的东西，不能说人家在搞，我也跟着学，那是不行的。就像日本的时装设计师山仔，他小的时候，他父亲说：你一个男孩子怎么对妇女的服装感兴趣，不许他接触这些东西。但是他后来到法国留学还是学了服装，成为世界顶级服装大师。所以，首先要看你自己适合做什么。
第二点，还是要打扎扎实实的基本功。没有基本功，你看朗朗，他弹的钢琴，年轻时候多苦啊，他父亲辞掉了工作，为了他在北京租了一个破房子，天天穿着破背心练习。我个人觉得基本功要紧。也许到你们这个时代不一定那么苦，因为现在是电脑时代。
比如我跟《北京周报》这些年轻人曾经说过一句话，说：你们有空的时候不要在办公室聊天，看日本的百科全书，31本从头到尾读，你就知道很多词汇是怎样的情况。结果那些年轻人说：现在不需要，现在有电脑。这么一个小本，都能出来，我个人觉得这个是很轻松的，但是你的功底不一定靠这个就出来了，功底还是要苦读苦学。
我现在看一些年轻人，短篇的东西接触很多，但是体系性的，系统的，这个领域的学问是没有时间看的。或者一下班就是卡拉OK，星巴克咖啡等等，这当然很舒服。但是你要真正成为顶尖级人物，是要需要忍受一段孤独。这是我所谓旧的一代人的想法，现在年轻人不一定能够接受。
中国网：您谈到的这些是我们前期采访的几位翻译家说的一样，你们都有共识。我们现在学语言的条件很好，有刚才你说的翻译软件，按一个按键就可以查到学习的词汇，还有电话和学习的条件很多，应该说我们学习语言的环境越来越好。但是很多老翻译家觉得，现在好翻译的人才还是非常欠缺的。为什么条件好了，反而这种好的翻译还少了呢？就是您刚才说的，很多年轻人静不下心来，他可能看不了长篇的东西，可能有很多周边的环境会影响到他们。但是您说了，作为一个好的翻译一定要能安静下来，忍受孤独，这也是您这么多的年的经验吗？
林国本：也许年轻人觉得不一定合适。包括我身边的，像我的孩子，孙子那一代的人都不一定接受我的看法，因为时代不同的。现在是卡拉OK的时代，星巴克的时代，去CBD那种地方的日本饭馆吃一顿日餐，那种生活很舒服的，我也去过。鲁迅先生曾经说过：有些有成就的人就是把人家喝咖啡的时间都用在读书上了。我有时候很顽固的坚持这一点，我觉得翻译界的人之所以能生存下来，肯定要比别人多一份苦功夫
中国网：做一行就要精一行。
林国本：我小的时候曾经学过弹吉他，最后受挫折了，因为太苦。他们说：学了十年以后，能够在同学面前表演一下。二十年以后，就可以在社会上卖便宜点的票表演，到三十年就成为明星了。那是很苦的，老是很单调的拨弦，而且是反复重复很短的乐曲。但是所有的名家都是这样过来了。所以，我之所以没有学会弹吉他等等，就是怕“苦”。
但是我在语言问题上，我经常做笔记，看到一个很好的句子，非常美的表达方式，我都做笔记。我的脑袋里有几万个这样的模型，所以同声翻译的时候可以迅速的转译，1/10秒就出来了，而且我有时候戴着耳机看着会场的表情，我翻译得很好的时候，他们都在点头，有一种成就感。有的翻译不好，会场上的外国人摇头，没有听懂，或者是问别人刚才是什么意思。
中国网：所以您每次翻译的时候都会注意会场人的表情？
林国本：对。总的来说成就感是多次的，但是个别时候也有翻得不太满意的。我在休息时间就去纠正，刚才那句话理解错了。他们说：你不简单啊，当场就承认自己有不对的地方，这是负责任的。比如有一些方言，山西人说“能源”，我以为是“农业”。中国的“农业”是有问题的，结果他说的是“能源”。我就赶紧去了，在喝休息时间的时候我就纠正，刚才我听错了，任何人都有这种事。
中国网：您从事这么多年的日文翻译，听说您53年就回国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觉得从事翻译工作，是不是对于国与国之间的沟通、互相了解、互相认识也有很大的促进作用？
林国本：当然有促进作用。在国外，虽然我生活的很好，但是我就不愿意过三等公民的生活，你根本就没有这个感觉，因为你是土生土长的，在这里很愉快的过着。所谓三等公民，就是选举权也没有，很多事都跟你无关。你就是天天做生意，赚钱，如同行尸走肉，这个我受不了。
我的同学中99.99%是习惯于这种生活。有时候他们回来，我们一块吃饭，我是属于异样的人物，就是所谓“理想主义者”。
中国网：如果让您重新选择，您还是会选择做翻译这条路？
林国本：还是会选择。尽管不是成为亿万富翁的道路，但是要成功的话也不是很困难的。因为现在是市场经济，你要付出代价就会给你一定的稿酬。
中国网：现在我们国家在翻译教学方面还存在什么样的问题？
林国本：这个方面非常难办，我曾经和在大学里面教书的人谈过这件事，他们知道这件事。比如日文里面男性和女性说的话不太一样，但是我们一个模式出来以后，女孩子说话跟男孩子一样，结果有一些日本人大吃一惊，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懂礼貌。其实不是的，我们就是那样教的。但是你也不能分开，因为男女同学比例是不清楚的。要是完全讲女同学的话，这个男的在社会上说话就女声女调的，也不行。这是第一。
还有文学课教的太老的作品，就像王国维那个时代的作品，是没有用的。但是太现代化的作品，往往内容不太合适，怎么处理这种关系，是很难的。有很多优秀的语言工作者，有很多，但是他怎么选择自己的职业生涯，这个很要紧。比如说，有一些人念完博士，或者是硕士到外企，结果他觉得很不适应。因为他雇你是叫你去卖他的东西，发电机、推土机等等，不是让你成为语言学家。结果他觉得路走错了，最后要退，退了以后又重新去念书。
如果你进入企业的话，你就是去卖产品，没有什么争辩的余地，而我又最不愿意干这种事。实际上我的所谓成就是我逃避很多事情的结果，我不愿意干这个、不愿意干那个，叫我去卖别人的设备，我不干这种事。
中国网：这也是您在追求自己喜欢的、希望的工作方式。今天非常感谢林先生做客我们的访谈节目，跟我们的广大网友交流了您在翻译工作这么多年的心得与体会。谢谢您，也谢谢各位网友的收看，下期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