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诗的最高境界




透明:诗的最高境界


龙彼德



  “请允许我以‘明亮’与‘透澈’为题在此谈这两个境界,我一直生活在其中,并从中完成自我,并且由于表达自我的需要,我逐渐地了解到在过程之中将这两种境界融合为一。”这是希腊著名诗人埃利蒂斯在1979年诺贝尔文学奖受奖演说时的开场白。乍一听到,可能不了解这两种境界对于诗人有多么重要的意义,但要是读了他的《光明的对称》(写于1975年3月27日),就会豁然开朗,大有所获。
  在这篇文章中,埃利蒂斯将“光明”与“透澈”融合成了“透明”,即诗人的自我完成,两种境界的合二为一,即诗的最高境界。他说:“我崇尚透明。正像我在一首诗中写的那样:‘为了透明我被出卖’。”“透明也许是唯一占据我的诗歌的东西。”
  什么是“透明”?并非一般人所说的一看就懂、一览无余,更不是原样照搬、直白浅陋。按照埃利蒂斯的解释:“我讲的透明,意思是在某个具体事物后面能够透出其他事物,而在其之后又有其他,如此延伸,以至无穷。这样一种穿透力正是我努力追求的。”再联系他受奖演说的另一段话,意思就更明白了:“从真实出发,同时做到深入并引伸于言词之外,对我而言,这一直就是‘诗’的至高使命;并非去限定它是什么,而是去延伸探索它的可能发展。”可见“透明”就是言外之义、象外之象,就是多层次、多义,就是延伸、发展,就是现实性与可能性的结合、穿透力与感悟力的交织。这不正是现代诗的本质,是无数杰出诗人所梦寐以求的吗?
  奥德修斯•埃利蒂斯,1911年生于希腊克里特岛的伊拉克利翁城,1914年迁居雅典。先在雅典大学学习法律,后赴巴黎攻读文学。18岁那年偶尔读到艾吕雅的诗歌,便与超现实主义结下不解之缘。但他后来声明:“我从来就不是正统的超现实主义者。然而,我却认为超现实主义是一个垂死世界中仅存的氧气。起码对欧洲来说是这样。”超现实主义极其重视感觉,这使他大受启发,他的诗总是借助于感觉来谈论极其抽象的事物,并寻求纯洁和神圣这两种观念的统一,以打破感觉世界和精神世界的界限。这个时期(早期)的成果,集中体现在《方向》(1940)和《初升的太阳》(1943)两本诗集中。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诗人应征入伍,参加了在阿尔巴尼亚的反法西斯战斗。1945年,他根据这一段血与火的经历写成的长诗《英雄挽歌——献给在阿尔巴尼亚战役中牺牲的陆军少尉》发表,语言不再怪诞、晦涩,诗风转趋明朗、悲壮,达到了希腊悲剧的崇高境界,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的反响。战后,埃利蒂斯曾旅居巴黎,并访问了美国和苏联,从事过拼贴艺术。1959年,在沉默了十四年之后,他推出了融丰富的激情与深沉的哲理、传统形式与现代手法于一炉的长篇组诗《理所当然》,该诗题得自圣母赞美歌的首句“理所当然应该赞美你”,而其中的三部分《创世颂》、《受难颂》、《光荣颂》则使人联想到教堂的建筑结构,强烈的历史及道德的觉悟取代了早期创作中占主导地位的自然和变形,被誉为20世纪欧洲诗歌的经典,也奠定了诗人在世界诗坛的地位。七十年代后出版的诗集,尚有《太阳老爷》(1971)、《纳塔希亚别墅》(1973)、《阿妮达•哈吉娅》(1974)、《玛利亚•纳菲丽》等。1979年,由于埃利蒂斯的诗,“以希腊传统为背景,用感觉的力量和理智的敏锐描写现代人为自由和创新而奋斗”,瑞典文学院将最高的荣誉给了他。
  埃利蒂斯的成就,是与他对“透明”的崇尚与追求分不开的,《蒂洛斯》可以为证。
  正如诗人在《光明的对称》一文中给读者的提示:“这首诗描绘了一次海底潜水的瞬息感受。但你在刹那间真正感到的却是在此之后能够继续扩展、千变万化的事物。”

  沉潜中  他会在水下张开他的眼睛  让他的皮肤触及追逐过他的那片记忆的白色 (来自柏拉图著作的某一段落)

这是第一节,视觉与触觉相连,动态与静态(“柏拉图著作的某一段落”)相衬,现实与记忆相较,将一个平常的潜水动作写得美仑美奂,极具魅力。

  就此同一个时刻  他直接转入了太阳的心胸  听见一个石喉升起  他清白的自我高高地在波涛之上怒吼

这是第二节,笔锋突转,文澜乍起:景变——从白色的光线“转入了太阳的心胸”;人变——将肉体(“自我”)留在水上,将灵魂潜入海底。由于这刹那之间的分离,是人所意料不到的,也是不愿意的,故有抗议(“怒吼”)之声(“石喉”是器官的物化,也是一种象征的写法)。

  而到他重又浮上水面为止  那冷却给了他足够时间从他内脏牵曳出无法治愈之物  移至那片海藻和水下别的美好之物上

这是第三节,诗意又进了一层,这不是一般性的上浮,而是经过冷却、洗涤,扬浊(“无法治愈之物”)激清(“美好之物”也包括“海藻”),灵肉都得到了净化。

  就是这样? 他才最终在一片我爱中容光焕发? 就像神的光芒焕发于新生的哭泣中

第四节近乎点题,一次沉潜相当于涅槃,“他”(潜水员,也隐含诗人自己)获得了爱(用黑体字大写的“我爱”是诗人的社会理想),获得了新生(这种新生是“神的光芒焕发”的,透露了他的宗教人格)。

  而这就是传说中那大海的喃喃细语。

  最后一节,从理性又回到感性,一如退潮一切恢复平静。然而,读者却平静不下来,仍在思考“大海的喃喃细语”还有什么含义……
  以上是仅从字面出发的一种解读方式,如果我们知道“蒂洛斯”是太阳神阿波罗的诞生之地,又会透过这美丽的传说,观看到光明的来之不易,既需要沉浮,还需要阵痛,更离不开净化与更新。这就是瞬间延伸,这就是好诗的穿透力!
  再看《疯狂的石榴树》。全诗6节,每节6行,总计36行,以整齐的格式、反复的提问(按照袁可嘉的译文共有7个问号,伴之以“告诉我……”的句式,如果单算“告诉我”,则有12个,每节2个,极大地加强了该诗的音乐性),热烈地赞颂了夏日骄阳下的一棵石榴树。“在这些刷白的庭院中,当南风∕悄悄拂过有拱顶的走廊,告诉我,是那疯狂的石榴树∕在阳光中跳跃,在风的嬉戏和絮语中∕撒落她果实累累的欢笑?告诉我,∕当大清早在高空带着胜利的战栗展示她的五光十色,∕是那疯狂的石榴树带着新生的枝叶在蹦跳?”在诗的第一节,埃利蒂斯就将树拟人化了,“一个少女在某个早晨变成了石榴树”(作者自白),其特点是“疯狂”,不仅表现在:“跳跃”和“欢笑”,色彩(“五光十色”)和“新生”,还表现在下列诸节中的“较量”(“与多云的天空在较量”)、悲悯(“抓住了一匹受百鞭之笞而狂奔的马的尾鬃,∕它不悲哀,不诉苦”)、勇往直前(“投放成千只船舶”,“使高悬于透明空中的帆缆吱吱地响”)、胜利(“是那疯狂的石榴树在世界的中央用光亮粉碎了∕魔鬼的险恶的气候,它把白昼的桔黄色的衣领到处伸展”)……正是这一连串极具动感与张力的意象,达到了人与树的合一,人与自然的和谐,主观与客观的交融。“在四月初春的裙子和八月中旬的蝉声中,∕告诉我,那个欢跳的她,狂怒的她,诱人的她,∕那驱逐一切恶意的、黑色的、邪恶的阴影的人儿,∕把晕头转向的鸟倾泻于太阳胸脯上的人儿,∕告诉我,在万物怀里,在我们最深沉的梦乡里,∕展开翅膀的她,就是那疯狂的石榴树吗?”这是最后一节,在强烈的感官效果中,欢跳达到了极至,疯狂达到了极至,美也达到了极至。这里,正好用上诗人后来写的一段话:“感觉的至圣感对我来说是十分重要的……我有一种观念,即所有事物当达到其终极之点时就会相交或汇合。”
  以上是该诗的第一个层次,我们现在来看它的第二个层次。石榴树的“疯狂”是在夏日,是和暖的“南风”使她“跳跃”,是“不朽的太阳”赋予她“五光十色”,是“涨了上千次”潮的“大海”鼓舞她勇往直前,而她的舞蹈、她的歌唱、她的迷狂(带有原始野性的迷狂)又带动了整个夏天万类的狂欢:白昼“用七色彩羽令人羡妒地打扮起来”,采摘三叶草的姑娘们的名字“在鸟儿的歌声中回响”,即将起航的“成千只船舶”的帆缆发出吱吱的响声,“高高悬挂的绿色葡萄串,洋洋得意地发着光,∕狂欢着,充满下坠的危险”……光、声、色、相,感应齐全,这真是一个盛大的节日,这真是一曲生命的赞歌!当此之时,“魔鬼的险恶的气候”又算得了什么,“一切恶意的、黑色的、邪恶的阴影”通统被驱逐。没有忧郁、伤感,只有豪迈、亢奋,没有衰败、枯竭,只有蓬勃、繁荣,没有犹豫、彷徨,只有勇敢、坚定……埃利蒂斯早期作品占主导地位的、由仁慈君主太阳所代表的乐观基调,在这首诗里得到了淋漓尽致、狂放不羁的展示。
  除了上述两个层次以外,《疯狂的石榴树》是否还有第三个、第四个层次呢?如果联系到尼采的论述:“一个如此解放了的精神,怀着喜悦和信赖的宿命论立于天地之间,深信仅有个体被遗弃,在整体中万物都被拯救和肯定——他不再否定……但一个这样的信念是一切可能信念中最高的,我名之为酒神精神。”我们可以说埃利蒂斯通过此诗提出了同样的命题。如果联系到巴赫金的语录:“狂欢节具有宇宙的性质,这是整个世界的一种特殊状态,这是人人参与的世界再生和更新。”我们也可以理解此诗有一种宇宙意识。作者未必然,读者未必不然,但作者的“夫子自道”还是要尊重的,在文首列举的两篇文章中,埃利蒂斯说:“透明的东西同时又完全可能是无理性的。我个人的这种清晰决不同于逻辑的或理性的清晰,也不同于法国人以至欧洲人接受的那种clarte(透明)。”“即使是完全的一种明亮,它仍旧保有它的神秘,它闪耀着我们所谓‘美’的火花,美像是一条延展开去的道路——也许是唯一的一条——由此而去到不可知的‘自我’之中,或是到所有超越我们的境界中去,这就是‘诗’的最好定义,艺术使我们更接近那些超越我们的一切。”《疯狂的石榴树》正是这样的作品,它以丰沛的想象、不断变换的场景、一刻不停的运动和不断释放的力与美,深入了无理性之中(如树与人的转换、光与美的交流),从而具有了神秘性、多义性和超越性,为广大读者提供了多方面的联想、启示,以及美的享受。
  埃利蒂斯将他这种诗法称作“精神的提升”,认为“这种精神的提升与尝试达到‘纯净’之境界,要比描写各种世间之苦痛难得太多太多了。”然而,正因为难,才需要诗人付出巨大的、持久的乃至一生的努力。
  (摘自《龙彼德诗歌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