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吸一口气:就是阅读。”

“大吸一口气:就是阅读。”
黄 荭
《圣经》上说耶稣复活那天,他的两个门徒前往离耶路撒冷约11公里的马忤斯村。他们沿路谈论所发生的一切。正谈论时,耶稣走过去,跟他们一起走;他们看见他,和他交谈,却不认得他。他们走近所要去的村子,耶稣似乎还要继续赶路,他们却挽留他说:“太阳已经下山,天就黑了,请跟我们住下吧!”耶稣就进去,跟他们住下。当他们坐下来吃饭的时候,耶稣拿起饼,向上帝感谢了,然后掰开饼,递给他们。他们的眼睛忽然开了,这才认出他来。
忙(盲)着赶路的门徒认不出耶稣,需得停下、坐好,等耶稣拿起饼、掰开来,眼睛这才看见。掰是一个分享的动作,两只手掰开的不单单是饼,也是互相给予的时间。
急匆匆读不了帕斯卡•基尼亚尔的作品,需要一段幽静的、两两相望的时间,在停下来的守候中,我们或许可以捕捉到暗夜的流星,黄昏的粉蝶,光阴的针脚……
出生于1948年的帕斯卡•基尼亚尔是法国当代文坛的一个异数,“一个最谦逊同时也是最傲慢的作家”,隐居巴黎市井的他喜欢蒙田随笔和一千零一夜的传奇。他擅长“借尸还魂”,用先锋叙事还原古典情怀,用典籍和记忆链接历史和当下,掸开岁月的沉埃厚土,擦拭古老文字珠玑的光泽。2002年,他以“最后的王国”三部曲中的第一部
《游荡的影子》荣膺龚古尔奖。一部难以归类的作品,像极了后现代艺术家用古董碎片恣意拼贴的马赛克:格言警句、哲理短文、历史故事、生活观察、读书笔记,看似随心所欲,繁芜错杂,实则纹理细密,开合有致。“影子,就是那些古往今来的圣贤,那些远离尘世的隐修者,那些超凡脱俗的思想家。这些记忆清单中的影子在时间和空间中游荡。”基尼亚尔还说:“在读书中有一种不寻求达到目的的等待。读书就是漫步。阅读就是游荡。”
不寻求达到目的的等待和游荡的阅读是一种奢侈的朴素。
《游荡的影子》于是在我的书架上搁置了很久,因为没有时间。没有时间等待,没有时间游荡,没有时间给予。
这个海洋缺乏堤岸。一切都被淹没。仍然浮到水面上来的鱼。大吸一口气,为了不死。
大吸一口气:就是阅读。(
《游荡的影子》,58页)
而我很清楚,自己注定是一条需要时不时浮到水面“大吸一口气”的鱼。我最终还是找到了时间,跟随基尼亚尔在多元文化的历史长河里游弋,在“不可见物和文字、古人的影子、寂静、隐秘生活、无用艺术的无用统治、个性与爱情、时光与乐趣、自由与欢乐”中找寻诗意的栖居。在彻底语义化了的世界,通往“最后的王国”的途径就是阅读和写作,天国和地狱不可避免地沦为文字的堆砌和言说,惟有语言可以让悲伤在日出前终止。我不知道是古希腊罗马的思辨还是东方的坐禅让帕斯卡•基尼亚尔有了这份睿智和坦然。应该两者都有。1989年,他在东京皇家花园的木头板凳上创作《阿尔布修斯》,一个人,有点慵懒。一只瘦小乌龟从池塘里慢悠悠地爬上来,苍老的绿脑袋让作家想起了古罗马的奥古斯都,奇妙的联想。“这个出租车门会自动关闭、吃饭要脱鞋的国家让我完全沉浸在一个想象的罗马,比我与之交谈的禅宗和尚的脸还要生动、有血有肉。”人注定要带着自己的影子四处游荡,忽前忽后,时长时短。
基尼亚尔的谦逊和傲慢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很强的文化优越感,既是迷宫的缔造者也是迷宫的囚徒。“人不能既当监狱的看守,又当越狱的逃犯”,这是基尼亚尔的辩白,为自己提供了非此即彼的不在场证据。只是,没有堤岸的海洋,我们都成了会走路的鱼。
(摘自《文汇读书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