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震》的矛盾开放手法(一)
梅 丽
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元小说逐渐成为西方占重要地位的小说形态,元小说的叙事策略也成为人们研究的热点。帕特里夏•沃在她的专著《元小说》中归纳了元小说的主要叙述技巧,包括矛盾开放(contradiction)、拼贴 、互文过量、戏仿等。 而戴维•洛奇在《小说诗学》中指出,元小说的主要手法有矛盾开放、排列、中断、任意、过度、短路等,矛盾开放同样被列为第一要素。
矛盾开放手法的核心是强调矛盾对立面的“同在性”(simultaneity)。在传统逻辑中,矛盾双方是对立的,如美与丑、对与错、存在与消亡、真实与虚假,两者之间不可调和,也无法共存。但在元小说家笔下,矛盾双方的关系不再是非此即彼,你存我亡,而是变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既是又非,既虚又实。矛盾中原本对立的双方都被赋予了合理性,以一种开放的、未决的姿态共存,排除了将矛盾“解决”的必要性和可能性。
其实,矛盾开放手法并非现代哲学的创见,而是有着悠久的理论渊源。在西方,“开放”式的矛盾逻辑在赫拉克利特那里有着最初的哲学表述。“我们踏入这条河流中,又踏不入这条河流中;我们存在又不存在。”矛盾逻辑在印度人和中国人的思维中更是占有优势。印度的婆罗门哲学认为和谐产生于包含着冲突的地方,这是一种对矛盾的感性描述,也是适合文艺特质的哲学阐释。而中国老子 “正言若反”的哲学命题不仅在形式上对矛盾双方的存在结构进行了静态概括,同时对矛盾双方的运作关系也作出了动态阐述。庄子则说:“是亦一也无穷;非亦一无穷也”,矛盾的不确定性得到进一步的发挥,并带有强烈的神秘色彩和玄学意味。尽管东方具有深厚的“开放性矛盾”的哲学根基,但是,这种哲学命题主要是通过局部的感性方式对文学进行渗透,它始终徘徊于文学趣味的边缘,并未上升为具有实践意义的文学认识论和方法论,因此对文学的形态也并未产生决定意义的影响。
相对而言,西方文学与哲学体现出更多的一致性。在神学与哲学之间,文学是沟通“神性”和“理性”的桥梁。哲学与神学的双重搭载使西方文学背负了远较东方更为沉重的意识形态包袱,而这也正是西方文学始终与哲学命题紧密相连的最根本的文化动因。后现代主义背景下的元小说采取矛盾开放手法作为主要的叙事策略,有其深刻而独特的理论内涵,更有其强烈的时代策略意味。传统小说一般通过因果逻辑关系来表现有序的客观世界,但是自20世纪初期以来,由于受到现代哲学、美学思潮的冲击,以往那种有序的世界影像逐渐被一种认为世界是变动不居的历史观和社会观所替代。元小说家们比以往的作家更热衷于揭示现实的虚伪性和不确定性。而矛盾开放手法所具有的不确定性和游戏性无疑为他们提供了一种绝妙的表现方法。这种手法不仅在形态上革新了小说的叙事方式,更重要的是,它是一种积极的甚至是饱含情绪化的时代文化策略——对人格异化、信仰蜕变、价值多元的现实压力的一种积极有效的回应策略。
在现实主义小说中,矛盾往往在情节层面上得到解决。偶发的事件或人物采取的外部行动是消解矛盾的主要途径。在现代主义小说中,矛盾往往在意识层面上得到解决。小说人物通过顿悟等方式,在形而上学的层面改变了自己对世界的看法从而获得新知。但在后现代主义范畴下的元小说里,矛盾成了一种自为的存在,它游离于现实的功利判断、甚至是悬浮于一切目的性行为之外,是主观和客观、人和所致力对象之间互动、对流的自在关系。矛盾本身不需要解决,人对矛盾的干预不再是主客对立的选择、裁决或超越,而是将主体的认识与客体的存在合而为一,在矛盾并存、平行的各方之间寻找未来世界的可能性和偶然性,甚至是不确定性。矛盾开放手法的运用是对传统的二元对立模式的挑战,同时也激发读者对矛盾所关联的社会现实进行新的理解和认识。著名的后现代主义学者伊哈布•哈桑归纳出后现代世界的主要特征之一就是不确定性。他认为这种剧烈的不确定性完全能突破各种传统对立:“宗教与科学,神话与科学技术,直觉与理性开始彼此限定和沟通”。 正是在矛盾对立面的对话和沟通中,人们找到了理解和应对新的现实的方式。
尽管矛盾开放手法古已有之,但传统小说家采用它时往往是无意的,即使间或有之,也因执着于现实的价值判断而呈现出一种面对矛盾的无奈和迷茫。但在元小说家那里,矛盾被从现实的价值判断的语境中解放出来,矛盾开放手法得到了有意识地充分挖掘,从而成为构筑元小说的重要因素。它可以是宏观方面的:如小说的主题、结构、人物方面的矛盾,也可以是微观方面的,如句法风格与内容的矛盾,语句比喻性含义与字面含义的矛盾等。本文以美国后现代主义重要作家库尔特•冯内古特的
《时震》为例,揭示这一手法的具体表现技巧和意义。
一
首先,
《时震》突破了“事实/虚构”的对立,毫不掩饰地将两者并置在了一起。
虽然“任何小说在一定程度上来说都是自传性的”,但在传统意义的叙事结构中,这种自传性是作者主体意识的自我投射,即在小说中通过人物塑造和主题展示来表达自己的立场和观点。作者常常以第三人称的身份隐藏在叙事情节之外,从而使主观的虚拟获得如客观事实一般的真实性。然而,
《时震》将潜意识的自我投射转化为肆无忌惮的自我描述,从而消弭了事实与虚构的对立,而第一人称的文本形式更强化了矛盾的现场感,更有利于各种矛盾直接而近距离地呈现:文坛名流、历史人物、新闻主角、亲朋好友等现实生活中的人物在小说中频频出现,真人真事充斥全书。作者在序言中声称,他花了十年时间写了一本叫
《时震》的小说,称为《时震之一》,但非常失败。因此他把这本小说中有用的细节抽取出来,“与过去七个月左右的想法和经历一起炖煮”,写成了这本《时震之二》。作者用这种方式完全解放了自己,在事实与虚构之间穿梭自如、游刃有余。在小说中,作者和虚构的科幻小说家特劳特一起聊天共事,完全不顾真与假、虚与实的界限。一方面作者宣布“特劳特其实并不存在”(第9页),另一方面特劳特却像真实人物一样与作者在生活中发生着种种联系,如作者抢救出了他的几部小说,两人同时参加了作家度假村的野餐晚会等等。作者还屡屡拿他和生活中的真实人物进行比较,在他们的语言、行为和长相等方面找出异同点。荒诞的情节和严肃的叙述被合而为一,进一步消解了事实与虚构之间的鸿沟。
后现代小说同传统小说一样,它的形式与技巧服务于作者表达的目的。但是,值得指出的是,后现代小说不仅着意强化形式与技巧,而且在一定程度上,对形式的选择和挖掘成为创作的主导兴奋点,形式本身就蕴涵了明确的主题意识。传统叙事将感性的细节纳入理性的结构和秩序,将事实和虚构结成合乎情理的逻辑关系,往往遵循“由第一现实到第二现实”的思维逻辑,“第一现实”经过作者的梳理和整合最终形成具有明确的文化选择意识的“第二现实”。而
《时震》有意打破这种常态的叙事方法,让写作与事实同时在场,强化了矛盾的现场感和偶然性,叙述也更具流动特质。更具颠覆意义的是,它甚至采用了“由第二现实到第一现实”的逆向叙述,通过对事实/虚构的并置或颠倒,不但使作者能够更加灵活地运用各种真实或虚构的材料,而且使叙事意图更加明晰突出。冯内古特通过
《时震》传达的是,他对科学技术的发展和传统价值的沦丧的关注。小说虚构了一个特殊的背景,即“时震”:宇宙由于产生自信危机,时空体出现了故障,突然收缩,将世界弹回到十年以前(即从2001年2月13日退回到1991年2月17日),然后开始重播。人们在一种似曾经历的错觉主导下,完全一样地重复以前所做的一切。当重播结束的时候,自由意志开始重新闯入人的大脑,但人们早已忘记了如何使用自由意志,患上了“时震后麻木症”:站立的人会摔倒,自动飞行的飞机和自动行驶的汽车失去了控制,世界一片混乱。这种荒诞滑稽的情景在作者对现实社会的真实描述中得到了呼应。在现实社会中,随着科技的发展,电视、网络的流行,人们逐渐丧失了通过阅读和谈话储存记忆、获取知识、进行思考的能力,根本不知道自由意志为何物。在
《时震》中,这样的例子不一而足:作者的外甥斯蒂夫发现电视的喜剧段子必须来自不久以前电视大肆渲染的事件,如果素材在上个月或更长时间没有出现过,观众便无法理解其内容,究其原因,“电视是个擦除器”。(第200页)而那些将人生希望寄托在彩票上的人,“就相当于患了时震后麻木症。你可以开着十八轮的大卡车从他们身上碾过去。他们全不在意”。(第195页)
菲力普•罗斯认为,在荒诞方面,“现实不停地超越我们的想象能力”。虚构的世界固然荒诞,可现实世界的荒诞性与之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荒诞的虚构和残酷的现实在
《时震》中被并置在一起并相互呼应,其用意在于表明,事实与虚构只是一墙之隔,转瞬之间便可跨越到对立面。作者对现实的批判和对传统价值的怀念,由此得到了强有力的传达。
二
其次,
《时震》通过特劳特这一虚构人物,打破了“主体/客体”的矛盾对立,使矛盾双方在同一人物身上得以体现。
在
《时震》中占据大量篇幅的一个人物是作者虚构出来的老科幻小说家特劳特。冯内古特在书中声称“我现在有了短篇小说的构思,就粗略地把它写出来,记在特劳特的名下,然后编进长篇小说”。(第16—17页)但他又说:“特劳特其实并不存在。在我的其它几部小说中,他就是我的另一个自我”。(第9页)在
《时震》中,特劳特一方面承担着记录“我”——即冯内古特本人创作的任务,并在小说中以不同于“我”的独立身份进行文学创作等诸多活动,另一方面在序言中冯内古特就已断然否认了他的确实存在性。冯内古特为何在小说中既赋予特劳特重要的作用,又揭示他的虚幻性,从而让特劳特成为具有矛盾身份的人物呢?
罗伯特•阿尔特曾在《半魔幻:作为自我意识文体的小说》中把作家的“自我意识传统”称为西方文学的“另一伟大传统”。在自我意识的召唤下,作家们往往以双重的、变化的眼光来审视和剖析自身:他们既看到自己作为主体存在于现实生活之中,同时也看到自己以及自己的作品作为客体存在于他人的评判之中。元小说家的这一双重意识尤其强烈。他们不仅通过虚构人物与事件传达他们在现实生活中作为主体的言行和感受,同时对自己的写作行为以及作品效果,也以旁观者的眼光进行分析和品评。表现这种双重意识常见的技巧是“露迹”法:即作家在写作过程中,将自己思考如何处理写作技巧、如何处理情节发展等问题暴露在小说文本中,从而将自己及其写作行为作为客体置于读者的视线之内。约翰•福尔斯的《法国中尉的女人》就是典型的元小说,作者时不时站出来,对小说本身品头论足。而
《时震》的操作方法与此截然不同,作者对小说家既是主体又是客体这一问题的思索,被投射到了特劳特这一个人物身上。一方面,特劳特代表冯内古特的主体意识。特劳特具有与冯内古特相似的身份,即科幻小说家。当特劳特与小说中的其他人物一样投身到各种具体事件中,品评文学、臧否时事时,特劳特成了冯内古特主体意识的代言人,是一个具有现实意义的存在者,并能进行自由思考和独立行动,不受“我”这个叙述者的干扰和评价。另一方面,特劳特承载着冯内古特的客体意识。当冯内古特将自己作为一个客体,置于旁人的审视之中时,他就变成了自我内省的思想产物,一个现实中并不存在的抽象体。与之相对应,当特劳特扮演冯内古特自我反思的承载者这一角色时,自然也就被冯内古特说成是“其实并不存在”。小说中多次出现“我”对特劳特所作所为的评价。例如,文中说道“像我这把年纪或更大年纪的人还活在世上的美国中产阶级成员的自尊,现在大多已放养在草场上了”,但“基尔戈•特劳特不会走这条路。我最爱基尔戈•特劳特的地方,就是他那坚不可摧的自尊”。(第189页)冯内古特借特劳特这个人物拥有的品质讽刺性地道出了自己进行反省之后所产生的遗憾。这种投射式的表达,比起直接说出自己的反思结果更有趣味,更有深意。
当我们理解了冯内古特创造特劳特这个人物的特殊意义时,就不会觉得冯内古特的话自相矛盾,也不会因为特劳特变换身份而感到迷惑。特劳特消解了主体与客体之间的对立,弥合了创作与批评之间的鸿沟,是作家具有双重意识的产物。而对于作家而言,无论是作为主体时体会到的人的自信心甚至是权威性,还是作为客体时所感到的无奈和缺憾,其实都是作家进一步认识自我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