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人读书的文化内涵
法国人读书的文化内涵
石 稼
在法国待得略久些,就很为这里生活的闲散而惊讶。他们度假的固定性和频繁性,让来自东方的人很羡慕。假期似乎是很经常的事情,读书似乎也是很天经地义的普通事,常能见到行人手里握一卷书或是提着装着新书的塑料袋(外壳印着书店的名字)。读书的人随处可见,这里说的不是在大学或学术机构里的职业读者,而是在法国公共生活中随处可见的“读书人”,地铁里、公园里、乃至走在大街上,都可以看到。印象最深的,是在学术机构旁的长胡须戴眼镜的乞丐,散开他乱七八糟的家什,懒洋洋地在太阳底下漫躺着,手里拿着本厚厚的书籍很潇洒地阅读。那份专注和沉思,使我相信他读的肯定不是什么玄幻小说之类,而很有可能是哲学之类的大书。
确实,法国人有很好的阅读习惯,读书大约已成为他们生命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法国的图书馆是相当发达的,且不说国家图书馆与各大学图书馆的丰厚学术/文化收藏,就是一般的社区图书馆(每区都有,而且覆盖面相当广),藏书一般都很不错,以我居所附近的图书馆为例,除了外文书差些(有几排英文、德文书,但无中文书),法文书籍藏量相当可观,一般的文史哲书籍多能查到。当然,后者的优势,更在于其对读者的便利,只要有基本的居住证明和身份证件,就可以办证(都是免费的),借期三周,保证了流通性。所以,只要想读书,即便没钱,也是唾手可得的。至于像蓬皮杜图书馆的现代化设施和对大众的开放性,更非我们的国家图书馆可望其项背的。据调查称,19%的法国人经常去图书馆,且女性多于男性。
法国的书价,在我们看来自是昂贵的,但如果按照可比物价的话,也还可以承受,一般20欧元左右,学术书要更贵,大致与国内图书相似。法国的书店也很多。这或许与我居住的地方有关,这里是拉丁区,所谓知识分子聚居的地方。几乎三五步就有书店,各种各样的图书琳琅满目,只要不是“囊中羞涩”,找书是不成问题的。而我们逛旧书店的时间更多些。这是一个有阅读传统的国度,读书似乎已成为人的生存必需。但仅从图书馆借书并不能见出一国的阅读风气,读书到一定程度或许就是“非买不能读也”了。
对法国人来说,他们不仅读书,而且买书。但由于网络媒体的冲击,这些数字有所下降。以下一组数字可略做说明:每月都购书的法国人比例为1973年是51%,1981年是56%,1988年是62%(Ledoux, Emmanuelle: Les pratiques culturelles des Fran ais: vers une démocratisation. Paris, 1992. p.27.)。而据调查,到了1997年,37%的法国人称去年未买过书,25%的法国人则称未读过一本书;2003年调查数据则为,44%的法国人称去年未买书,39%称未读过一本书。
再看看读杂志的情况。刊物与报纸毕竟不同,如果说报纸往往成为消息传递的来源,那么读杂志多少有些深度阅读的意思在。有调查称,97.2%的法国人平均每月都阅读杂志,而58.9%的法国人则每天都阅读,堪称“世界记录”(Audiences études sur la presse magazine, 2006)。平均每人读6.8种不同的杂志,管理者为8种,高知阶层则达到8~8.5种。每人读每本杂志4.6次(取出阅读)。女性比男性更多。这还不算如今甚为广泛的网上阅读。
关于现在法国人读书的口味。法国《读书》(Lire)杂志盘点2006年图书,列出所谓“20佳”,入选书籍涵盖小说、散文、游记、传记等多种类型,充分说明了法国人读书的“百花齐放”。但一个有趣的现象却是,在2006年法国大众阅读场域里博得众多眼球的则是以法语写作的美国人利特尔,其小说处女作《善良的人们》摘取了若干法国文学奖项,包括享有盛誉的龚古尔文学奖、法兰西学院小说奖等。这种现象,当然仍是说明了一般读者大众的跟风,畅销书瞬息间造就原是全球通行之理。至于一般读书的趣味,可以通过书评报刊来略窥一斑。有影响的大报《世界报》(Le Monde)照例附有一份《读书副刊》(Des Livres),从中大约可以窥见法国人的阅读导向。就以最近的一期(2007-3-9)来说吧,在法国文学方面推荐的是Fran-ois Léotard的小说《沉默》(Le Silence),其他作家则包括Hugo Marsan, Nathalie Bauer, Jean Rolin和André Bucher等;外国文学推荐的是由英文译来的 Cynthia Ozick的小说《帕特麦斯的纸》(Les papiers de Puttermesser),其他作家则有德国Peter Stamm(他的《如此日一般》,Un jour comme celui-ci),Wojciech Kuczok,Virginia Woolf和Robert Littell等;在历史方面则主要是两本书,Paul Veyne的《当我们的世界回到基督徒(312—394)》[Quand notre monde est devenu chrétien(312—394)]与Robert Turcan的《君士坦丁在他的时代———洗礼或富贵》(Constantin en son temps le baptême ou la pourpre)。可见在法国,文史之书仍占一般读者的中心地位。
尽管如此,法国仍未达到“人人爱书”的地步。民意调查机构IFOP所发布一项调查结果显示,有15%的法国女性说一年内未读过书;而与此相比,男性比例为24%。没有时间阅读,似乎不成其为借口。根据调查,法国人平均年读书11本(2004年)。以每本书300页计,那就是3300页,平均每天读书10页,需要1小时。这个比例是比较可观的。而更重要的是,在法国有约三分之二的读者年龄在35岁以下,而且据法国《阅读周刊》调查,青少年均喜欢读书,尤其是口袋书颇受欢迎。这说明读书族“后继有人”。
当然也有人说,法国人的生活过于懒散,跟不上现代性与全球化的步伐。最近好像若干名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同时对法国经济开炮,认为法国的希拉克时代最大的败笔就是经济发展有欠。随着希拉克的任期届满,这种历史总结还会很多。史家布罗代尔曾总结过法兰西的三大特征,曰中央集权之强大、曰经济滞后于时代、曰文化影响之深远。以之印证,则似乎符合若节。经济发展的难以领先与文化影响的无远弗届,好像正成了法兰西形象的“鸟之双翼”。这点,从法国人读书的热忱上,或许也能略见端倪。
相比较美国人节奏过于紧张的“功利生存”,我还是蛮喜欢欧洲人的“闲雅自在”,尤其是法国人那种对生活的“潇洒姿态”。我想,这才是一种人类生活的理想状态,更注重生命本身的精神质量。可如果是亲美的萨科奇上台的话,那就不知道将是“路在何方”了。或许,法国人的那种“开卷有书闲自雅”的生活境界,未必再能够得以如此悠闲地继续下去。政治对社会文化的影响,真的有这么大吗?且拭目以待。
(摘自《中国图书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