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向推理小说界的魔术师致敬(一)
ppg 编译
这是Mike Ashley发表在英国专业的藏书杂志Book and Magazine Collector 2006年11月号上的一篇纪念卡尔百年诞辰的文章。文章大致梳理了卡尔的创作生涯以及相关的书籍出版状况,并对今天的卡尔书籍收藏给出了很多指导。
十一月三十日是约翰•迪克森•卡尔(John Dickson Carr)的百年诞辰。作为黄金时代犯罪小说界备受尊敬的泰斗级人物,他的作品至今仍然被广泛阅读,而他本人则以不可能犯罪大师的身份在那个时代鹤立鸡群。以挖掘动机为主的心理故事与卡尔几乎绝缘,他并不关心人们为何犯罪。对于卡尔来说,谜团就是一切——谁做的,并且最重要的,怎么做的?他的长短篇小说,尤其是《三口棺材》(The Three Coffins)和《犹大之窗》(The Judas Window),已经成为诡计设计和误导的典范之作。卡尔是当之无愧的推理小说界的魔术师。 卡尔的作品与英国解谜小说黄金时代联系的如此紧密,致使人们常常轻易地认为他是一个英国人,他也的确在英国住了很多年,但事实上,他出生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联合镇(Uniontown, Pennsylvania)。他的父亲是一位训练有素的律师和政治家,并且最终成为一名国会议员,不过早年他曾作过很多地方报纸的编辑,所以青少年时代的约翰对记者这个职业颇为熟悉。据他自己说,十四岁时他就为联合镇的《每日新闻》(Daily News Standard)撰写谋杀法庭和体育赛事的新闻报道。遗憾的是,这些报道大部分都没有署名,所以这些早年文字至今湮没无闻。不过1922年的大部分时间,他的名字都出现在“高中新闻”和“如我所见”两个栏目当中。同时卡尔也为他的高中刊物《褐色与白色》(The Maroon and White)撰写短篇小说,最早的一篇名为《法老的红宝石》('The Ruby of Rameses'),发表在1921年的感恩节。这篇小说混合当时流行的埃及古物学(一年之后卡特就发掘了图特卡蒙的陵墓)以及爱伦坡式的神秘气氛,并且最重要的是,小说处理的是一个密室问题。仅仅15岁时,卡尔对于不可能犯罪已经表现出相当的着迷,而对他影响最大的是G•K•切斯特顿和雅克•福翠尔的作品。
进入大学之后,卡尔继续为校刊创作短篇小说。很多卡尔的早年作品得以重印要归功于哈佛德学院的《哈佛德人》(The Haverfordian)杂志,这所学院坐落于费城郊外,至今仍是全美的顶尖学院之一。卡尔最早发表的作品是1926年3月的《当喝下死亡……》('As Drink the Dead ...'),这是又一篇不可能犯罪的短篇小说,描述的是一个人喝下被众人都用过的高脚酒杯中的酒之后中毒身亡的案件。更为著名的则是1926年12月的《山羊的影子》('The Shadow of the Goat')。在这篇小说中卡尔的第一个系列侦探——完美的巴黎警察亨利•贝克林(Henri Bencolin)正式登场。卡尔对于巴黎始终有种热爱——他向妻子求婚时甚至骗她说他在巴黎出生——对他来说,巴黎是浪漫的梦想世界的某种象征。而现实则给了他更多灵感,吸引他的异国情调不时激发出或恐怖或怪异的大胆想象。更多以亨利•贝克林为主角的小说问世,包括一篇在1929年3月和4月的《哈佛德人》上连载的短篇《恐怖戏剧》('Grand Guigno')。这篇小说经过修改之后就成为了卡尔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夜行》(It Walks By Night),于1930年2月由哈柏(Harper)出版。
这本书是哈柏出版社“封闭之谜”系列中的一本,这个系列将书的最后三分之一用纸封住,买硬壳书的读者如果在完成了210页的阅读之后能够忍住不看后面的部分,可以把书退还出版社,所付的钱也全数退还。这个宣传策略暗示了故事吸引人的程度使人无法抵挡撕开封条的诱惑,而事实上,最后完整保有封条的书也的确寥寥无几。正因为此,保有封条和封皮(封面图案是一只毛绒绒的爪子)的版本价格已经超过2500英镑。由哈柏在英国的办事处同时发行的英国版本封面略有不同,但同样高价。封皮有损坏的版本价格暴跌,而没有封皮的大概只有200至250英镑。首版后来被广泛模仿,甚至包括贴封条的创意。
亨利•贝克林系列的小说都略显浮夸,充满了混乱奇特的人物和情境。贝克林也并不是一个可爱的侦探,他似乎喜欢从他人的痛苦中获得快乐。这些早期作品的卖点主要在气氛和情绪,但是比起后来的作品还是逊色不少。尽管如此,它们却都极具收藏价值。1931年3月出版的《失去的绞架》(The Lost Gallows)是“哈柏封闭之谜”中的另一本,目前叫价2200英镑左右。此时哈柏英国办事处的负责人成立了自己的公司汉密什•汉密尔顿(Hamish Hamilton),他们于1931年9月出版了《失去的绞架》的英国版本,书脊和封面设计都与美国版有所不同,但是同样包括了封条的部分。卡尔最早的九部作品在哈柏的美国版本中都以“封条”形式出现,而在英国只有前两本保留了同样的创意。汉密尔顿版本的《失去的绞架》在美国更难找到,也因此更为珍贵。
汉密尔顿拒绝了卡尔的第三部小说《骷髅城堡》(Castle Skull),这部作品在美国由哈柏于1931年10月出版,在英国直到1973年10月才由汤姆•斯特西(Tom Stacey)重印哈柏的版本。然而新的问题又出现,斯特西当月就破产,所以书虽然已经付印,但是从未以官方的形式出售。个别册以其他途径漏出,因而在收藏界十分抢手。塞文书屋(Severn House)后来接下了汤姆•斯特西所有的库存,并且去掉扉页上斯特西的字样而换成塞文书屋,将此书重新发售,但书脊上斯特西的名字并没有去掉。封皮换成了新的。这两个版本现在都很少见。
《蜡像馆的尸体》(The Corpse in the Waxworks,哈柏,1932)是第四部贝克林系列的小说,在英国出版时书名改作《蜡像馆谋杀案》(The Waxworks Murder)。美国版本的出版因故被耽搁,这意味着1932年3月汉密什•汉密尔顿的英国版本成为世界首版,仅比美国版本早五天。差距虽然微小,却无可置疑的大大增加了英国版本的价值。
至此,卡尔愈发感到贝克林这个角色的局限性,虽然此后的一部小说《四个错误的武器》(The Four False Weapons,哈柏,1937)中他再度出现,但这个时候卡尔已经在寻找一名新的侦探。贝克林小说的叙述者杰夫•马尔(Jeff Marle)在《笑话中的毒》(Poison in Jest,哈柏,1932年9月)中亦有出场,这部小说的场景设在美国,介绍了以幸存的无辜者身份出现的业余侦探帕特里克•罗歇特(Patrick Rossiter)。这个迷人但内涵相对较弱的人物仅仅出现在这一部小说中,因而常常被人忽略。
终于,卡尔为他的下一部小说《女巫角》(Hag's Nook,哈柏,1933年3月)找到了带传奇色彩的基甸•菲尔博士。菲尔,我们知道,曾是一所男校的校长,也当过历史系讲师,并且当然,是一位字典编纂家。他还是自封的英国啤酒专家。无论从长相或举止,他都是一个怪人。块头很大,走路要拄两根拐杖,戴着总是耷拉着的帽子,夹鼻眼睛,和有帐篷那么大的披肩,他黑色的凌乱头发和胡子已经开始变得灰白,特别喜欢针对他感兴趣的课题大肆演讲一番。思考时目光闪烁,古典气质好似“雅典执政官”。卡尔想要创造一个比残忍的贝克林更讨喜的侦探角色,却走入了另一个极端,他创造了一个肥胖的马戏团老板,让我们想起老国王科尔(译注:英国传统鹅妈妈童谣中的人物)或是圣诞老人。实际上菲尔是卡尔有意以G•K•切斯特顿为原型塑造的,因为布朗神父的故事是卡尔最钟爱的书本之一,并且给了他不可能犯罪的绝佳典范。当切斯特顿知道他本人原来是菲尔这个角色的灵感源泉时受宠若惊,评价说他“完全不会不高兴”。
《女巫角》仍然保留有贝克林小说中的戏剧性气氛:一个家族诅咒导出继承人的断颈之死。虽然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并且一切活动都在菲尔博士和其他人的监控下进行,当下的继承人仍难逃相同的命运。这部小说将背景设定在英格兰林肯郡一处偏僻的乡村。1931年卡尔娶了一位来自英格兰的新娘,1933年2月他们移居英格兰,并且在那里度过了之后十四年的时光。虽然内心深处他仍是一个美国人并且从未改变他的美国口音,但卡尔已经完全接受了英国人的生活方式。在犯罪小说领域,他以一个所谓荣誉英国人的身份被接纳,在1936年成为了侦探俱乐部仅有的美国籍成员。与此同时,他还为最英国化的杂志《海滨》(The Strand)撰稿。虽然因为出版美版书的关系,卡尔与哈柏的联系从未间断,但他本人在英国的出现似乎意味着英版书更应该首先出版,这样的情况总共发生在十四本书的身上,价格的差别显而易见。
三十年代中期是卡尔创作生涯中最多产的时期,来到英国的头三年他写出了十三本书。即将离开美国前,他创作了新的非系列小说《弓弦谋杀案》(The Bowstring Murders)。哈柏一年不能够为同一个作者出版两部以上的作品,所以卡尔找到了新的出版商威廉•莫罗(William Morrow),但这家出版社在未知会卡尔的情况下擅自将作者署名为卡尔•迪克森(Carr Dickson),这令卡尔本人和哈柏相当恼火。卡尔建议说可以将名字改为卡特莱特•迪克松(Cartwright Dixon),但在之后出版的书中笔名变成了卡特•迪克森(Carter Dickson)。
《弓弦谋杀案》中出现了一位昙花一现的侦探约翰•高特(John Gaunt)。高特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角色,他无法摆脱妻子之死所带来的阴影,终日沉湎于酒精,但是就像卡尔笔下所有的侦探一样,有闪现的灵感和活跃的想象力。尽管如此,这本匆忙写就的作品并不在卡尔最好的作品之列。
然而,在他的下一部以笔名出版的小说《瘟疫庄谋杀案》(The Plague Court Murders)中,卡尔创造了他的另一位伟大的侦探角色,亨利•梅尔维尔爵士(Sir Henry Merrivale)。与菲尔的学究气不同,梅尔维尔非常有喜剧效果。他的身份是从男爵,担任过军事情报机构的首长,但是除了办公室之外我们对他的这个方面知之甚少。此外他还是一个合格的内科医生,并且从卡尔最好的小说之一《犹大之窗》(The Judas Window,1938)中我们还知道他是一个职业律师,拥有绝佳的辩论才华。他也非常胖,喜欢口出狂言和大吼大叫,总觉得当权者要找他麻烦。梅尔维尔的昵称是“老人”或“H. M.”,他是英国贵族的幽默化投影,有时又搞笑的太过而让人觉得不可信,当然很多时候卡尔是将喜剧效果作为隐藏线索的一种方法。虽然这个形象并非直接来源于温斯顿•丘吉尔(Winston Churchill),但在以后的作品中梅尔维尔却越来越丘吉尔化了。
菲尔博士系列的长篇小说共有二十三部,此外还有五篇短篇小说和四部广播剧。以梅尔维尔为主角的则有二十二部长篇小说和两篇短篇小说。在最初的创意中,梅尔维尔负责处理卡尔最擅长的独创性不可能犯罪的故事,而菲尔博士的案子则更偏向奇异不寻常的谜团。不过,曾有一段时间卡尔想要重新尝试一部贝克林的小说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无法再去塑造这个人物,他把这个故事转给了菲尔博士,而这部小说后来成为了不可能犯罪小说经典中的经典,那就是
《三口棺材》(The Three Coffins,1935),英国出版时书名改成了The Hollow Man。在这部小说中,卡尔不仅设置了两个不可思议的谜团,更有甚者,他还专门开辟了一个章节来讲述密室谋杀的历史和属性。这个章节发挥了很奇特作用,因为它不仅给予了读者大量的关于如何进行密室犯罪的信息,同时卡尔还能够继续保持这个故事本身的悬念,使读者不至于猜出后面的答案。
《三口棺材》并非人人心目中最佳的菲尔故事,但是几乎所有菲尔和梅尔维尔的故事总是面临同样一个问题,就是是否人人都能理解他的诡计。的确,卡尔有些解答是很牵强的,即便所有的点子他都亲自尝试以确保可行性。读者最好能够不时亲身阅读卡尔的作品,而不是简单地把它们作为一个整体加以褒奖。
菲尔和梅尔维尔的早期作品都曾一再重印,所以现在很容易找到相对便宜的版本。不过精装的首版书还是具有很高的收藏价值。最早的四本菲尔都属于“封闭之谜”系列,这个版本带封皮的价格现在大约是1500英镑,而封条完整的版本价格则会翻倍。没有封皮的早期菲尔系列大约是100至150英镑。早期的梅尔维尔系列叫价1000英镑左右,即便是比较容易找到的《犹大之窗》和《五盒之死》(Death in Five Boxes)也有400至500英镑的价格,战时英版的之后几部作品,包括从《警告读者》(The Reader is Warned)到《眼见为实》(Seeing is Believing)更难找到,所以价格攀升到600英镑左右。
三十年代卡尔不仅仅撰写长篇小说,他还不时发表短篇作品。其中的一些卖给了美国低成本的恐怖杂志,比如《一角推理》(Dime Mystery)和《恐怖故事》(Horror Stories),这些作品一直没有正式出版,直到卡尔的传记作者道格拉斯•格林(Douglas Greene)将它们收集整理,集结成为《通向毁灭之门》(The Door to Doom,1980)短篇集,同时收进集子当中的还有发表在《哈佛德人》上的早期贝克林故事和其他一些未出版的短篇小说。同样的,他也将一部分作品卖给了英国的短篇小说集和杂志,其中包含了马奇上校(Colonel March)为主角的故事,这些作品后来集结成为《怪案科》(The Department of Queer Complaints,1940)短篇集在英国以迪克森作为笔名由Heinemann出版。这个书名在今天看来有些令人费解,但如果把“queer”解释为“奇怪”或“不寻常”的话,其实它指的是卡尔奇妙的谜团,尤其是他在简单易行的小诡计上发挥的最大创造性和多样性的特质。Heinemann的首版书已经越来越难找,几乎不可能以低于600英镑的价钱买到这本书。
收集在这本书当中有一篇名为《另一个刽子手》('The Other Hangman')的短篇小说,这是写于1935年的历史推理作品。卡尔也非常喜欢历史犯罪和历史推理题材,1933年他撰写了一部历史推理小说Devil Kinsmere。故事背景设定在查理二世时期,并且跟1815年这位名人的孙子也有关。这并不是一部单纯的推理小说,虽然的确有一桩谋杀事件被解决了。它像是一出模仿《三个火枪手》的化妆舞会,让人联想起Jeffery Farnol(译注:英国著名罗曼司作家,喜欢把故事背景设定在十七十八世纪的英国)的作品。汉密尔顿于1934年9月在英国出版了这部作品,所用的笔名是罗杰•费尔拜恩(Roger Fairbairn),而哈柏则考虑到这样的题材在美国不会很具吸引力,并没有立刻出版,最终他们只将汉密尔顿印刷的书页装订成册在美国发行。没有了卡尔的名字,这本书如预期一般在美国销售惨淡,但在英国业绩尚可,这也是如今最稀有的卡尔作品之一,英美装订的版本都能够卖到750英镑。后来卡尔以《最大秘密》(Most Secret,1964)为标题重写了这本书,但销售成绩仍然不理想。
卡尔的下一本历史推理小说《艾德蒙•戈弗雷爵士谋杀案》(The Murder of Sir Edmund Godfrey,1936)遭遇了同样的窘境,虽然这次署了他本人的名字。这其实是一本好书,讲述了一桩发生在1678年的真实谋杀案。卡尔对这桩犯罪作了详尽的研究,并且将真实的演讲和事件以小说化的语言叙述出来。这一次同样,美国版本就是英国印刷书页的装订版本。但是这本书比较容易找到,价格大约在250英镑左右。由于销售成绩不好,哈柏减少了卡尔作品的预付金,这令他很难接受,因此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再写历史推理小说,直到1950年才带着一桩摄政时期的谋杀案《新门新娘》(The Bride of Newgate)重回这个领域。这部小说几乎拥有所有你能够在一本Georgette Heyer(译注:1902-1974,英国历史罗曼司和侦探小说家)的小说中找到的元素——非常女权主义——同时包含一个密室谜团。然而,包括这部小说在内,以及其他一些卡尔本人很满意的历史推理作品——《天鹅绒里的恶魔》(The Devil in Velvet,1951)和《割喉队长》(Captain Cut-throat,1955)——销量比起同期的其他犯罪小说仍然不好。虽然在时间的长河中已经渐渐被人遗忘,但今天来看,它们仍然极具可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