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步兵和他的粉丝


帝国步兵和他的粉丝


梁文道(香港)




《帝国步兵》受到小布什的称赞,觉得他写出了美国军人的勇敢和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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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帝”不再是一个骂人的字眼了,“帝国”现在是许多爱国的美国人用来描述自己国家的概念。不要谈复杂的全球经济秩序,也不用深究美国财团与“军火工业复合体”中间那千丝万缕的关系,我们只需要看一张最简单最实际的地图。五角大楼的主要会议室里都悬挂了一幅“指挥部责任区全图”,基本上这是一幅世界地图,它把地球分成五大块:北方指挥部、南方指挥部、欧洲指挥部、中央指挥部和太平洋指挥部。
  美国保守刊物《大西洋月刊》编辑罗伯特•卡普兰(Robert Kaplan)在他的《帝国步兵》(Imperial Grunts)里举了一个很生动的例子说明这张地图的涵义:“这张图没有遗漏地表上的任何一点。如果站在北极点这个所有经线汇聚的地方,我可能有一只脚踩在北方指挥部的地盘,而另一只脚则停在太平洋指挥部的辖区;如果我的腿移动了,那就会踏入欧洲指挥部的责任范围”。到目前为止,美国不只在59个国家设有基地,甚至早在“9•11”发生之前,它的特别指挥部每年就要在171个国家执行不同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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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伯特•卡普兰(Robert Kaplan)最初混得不是太好,出了两本书都卖得不怎么样,直到1993年的某一天,有人发现克林顿总统手上抱着一本《巴尔干幽魂》(Balkan Ghosts)。当年的美国市场对这类题材不大感兴趣,这本书的书稿还遭过好几个出版社的拒绝;可是克林顿的助手却说它对总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使他相信出兵干预波斯尼亚是件不智的事。卡普兰整本书想说的,就是远离巴尔干,因为这是个命中注定的火药库,宗教冲突、族群分裂,任谁介入都是白费功夫。因此,许多批判美国坐视波斯尼亚人道危机的知识分子后来都把卡普兰列为祸首之一。
  卡普兰的第二个总统读者,就是接下来的布什二世了。这位以文法错乱、胸无点墨著称的大老粗竟然很喜欢这本《帝国步兵》,觉得他写出了美国军人在全世界各种险恶地带表现出来的勇敢坚毅。在政治光谱上,卡普兰就是那种右翼的新帝国论者,主张美国不能再扭扭捏捏下去了,反而应该大方承认,老子就是帝国,而且是有史以来第一个真真正正的全球帝国。承认这一点,对人对己都有好处,自己的政策不含糊,人家对你也是敬畏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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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我觉得这一派人完全是在胡扯,但也不得不佩服卡普兰的本事。他的叙述功力实在一流,结合了旅游文学的猎奇风味与战地记者的敏锐深度,把一个个士兵写得有血有肉,将他们身处的环境描绘得声色俱全。可以想见,布什二世纵然不上前线,也能透过这本书产生亲临现场检阅部属的幻觉。
  如今的卡普兰已非吴下阿蒙,要是没有位高权重的读者在背后支持,要是没有美国军方的引导护航,他怎能跑遍全球美军驻地,实行他的前线采访计划,接触一般记者摸都摸不到的秘密特种部队呢(《帝国步兵》只是整个计划的第一步,他的第二本美军采访录刚刚在美国面世了)?不过,他却常常反过来指责军方高层,认为这些坐在冷气房里的五角大厦高层与参谋长联席会议里的官僚将领根本配不上底下那批默默耕耘的实干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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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从写作的角度去看,卡普兰的最大问题是有过分美化基层士兵之嫌,而这种过分的美化则来自另一种传统的类型对比,那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和粗鲁但却一片赤忱的武夫之间的差异。卡普兰不只批评军政头目,他更讨厌那些只懂得反战的所谓知识分子与空谈理论的学院蛋头,在满脸汗污的真正男子汉面前,这些家伙就和电影里侮辱从越南归来的蓝波的大学生一样无耻。这当然是一种传统,一种文人的传统。很奇怪,由古至今,最好战的通常不是身经百战的武将,而是写书论道的文人。
  许多文人都有一种精神病,他们老是嫌自己的生活贫血苍白,虚幻不实;于是把幻想投射在军人身上,认为肌肉就是生命的本质,血汗就是存在的见证。推演下来,一个二等兵的粗言秽语自然要比文人的反战推理真实,子弹更是要比言辞有力,难怪罗伯特虽然没有提出什么有力的论据去批驳反战蛋头的说法,可他还是坚持自己在前线基地上看到的一切就是最实在的见证,毋须多言。谁要是再举反战标语,最好就给他一颗子弹。
  《帝国步兵》(Imperial Grunts)书名里的“grunts”这个字本来指的是美军重装步兵走动起来发出的咕哝声,乃贬视基层士兵的字眼;可是被人瞧不起的步兵却反过来以此自豪,干脆以“grunts”自称。就像“大老粗”三字原没什么好意思,但有人偏偏喜欢自认“大老粗”,好说明自己的粗豪坦荡。这个书名很配合卡普兰在书里体现出来的文人心结:他才不想当什么文人,他宁愿自己是个帝国二等兵。懦夫通常是大英雄的粉丝,文弱的学者往往都爱吟诵豪迈的边塞诗,羊的终极梦想就是变成一匹狼。假如卡普兰生在中国,他大概也会写一本《我是野狼我怕谁》。
  (摘自《新京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