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说你其实不懂




他的小说你其实不懂


吴 波



  二十世纪是不稳定的,浮动的,不可捉摸的,外部世界与人的内心都像是迷宫。我不理解这个世界,所以我写作。
                                       ——阿兰•罗伯-格里耶
  “世界存在着,如此而已”
                                       ——阿兰•罗伯-格里耶


  北京时间19日凌晨,法国“新小说派”代表人物、电影制片人罗伯-格里耶在法国西部的一家医院病逝,享年85岁。格里耶在文学世界中选择孤独,却被世界奉若神明。法国总统萨科齐办公室表示,“法兰西学院今日失去了一位杰出的院士,也是最为重要的一位。”
  在“新小说派”作家里,罗伯-格里耶不论在作品的数量和质量上,还是在理论著述上,都是公认的对文学贡献最大的作家之一。在中国,格里耶被誉为“一代文学青年的指路明灯”,影响甚远。阿兰•罗伯-格里耶的离去,引起世界文坛的关注和追忆。

大师远去


  因心脏问题,阿兰•罗伯-格里耶(Allain Robbe-Grillet)上周末被送进诺曼底市卡昂大学医院,在熬过了上周末之后,罗伯-格里耶这位当今法国文坛在世最具影响力的作家还是在北京时间19日凌晨离开了人世,法兰西学院日前正式对外公布了这个消息。
  罗伯-格里耶1922年出生于法国布勒斯特,1945年毕业于法国国立农艺学院,获得农艺工程师证书,在国家统计院及殖民地热带水果研究所工作,曾到非洲各地从事水果研究。1951年,他得病于非洲,在归国途中,忽然萌发了从事文艺创作的念头。他的第一部小说《橡皮》,就是在从非洲返航的轮船上开始构思、创作的。
  从1970年起,罗伯-格里耶曾在纽约大学任教20余年。2004年,81岁高龄的罗伯-格里耶入选法兰西学院院士,他被认为是20世纪末最伟大的文学大师之一。去年,84岁的罗伯-格里耶出版了生前最后一部小说《感伤小说》,并在法兰克福书展上隆重推出,但遭到广泛恶评。1984年、1998年和2005年,罗伯-格里耶曾三次来到中国。2005年在参加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时,罗伯-格里耶与作家余华进行了座谈。

无缘诺奖的叛逆者


  20世纪50至60年代,以罗伯-格里耶、娜塔丽•萨洛特、米歇尔•布陶、克洛德•西蒙等为代表的一批新作家公开宣称与19世纪现实主义的文学传统决裂,探索新的小说表现手法和语言,描绘出事物的“真实”面貌,刻画出一个前人所未发现的客观存在的内心世界。法国文学评论家称他们为新小说派。格里耶认为,“世界既不是有意义的,也不是荒谬的,它存在着,如此而已。”
  1985年,“新小说”另一位主将克洛德•西蒙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西方的舆论认为,这标志着主流的学院派批评对新小说的正式承认。本来,罗伯-格里耶获得诺贝尔奖的呼声很高。据说罗伯-格里耶没有折桂主要是因为他的“色情”电影,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委因此将他排斥在了候选人之外。罗伯-格里耶在法国、欧洲、美国,后来也在中国,成为了不少文学青年在沙龙中言必谈及对象。

法国新浪潮电影代表


  除了文学创作,罗伯-格里耶同样也是法国新浪潮电影的重要战友,他认为电影艺术比小说更适于客观地记录事物的世界。罗伯-格里耶创作了大量电影剧本,其中包括闻名的《去年在马里安巴》,剧本后被阿伦•雷乃搬上大银幕,电影获得1961年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这部作品也被誉为新小说和新浪潮的完美结合。此外,作为导演,罗伯-格里耶还亲自执导了电影《穿越欧洲的特快列车》、《不朽的女人》等多部电影。
  译林出版社在1998年买下格里耶几部重要作品如《橡皮》《窥视》《嫉妒》《去年在马里安巴》的版权。2007年,译林出版社又对格里耶四部最重要作品的译本进行了修订及全新装帧设计,全新推出“格里耶作品集”系列。如今,斯人已逝,该作品集成为对这一世界文学大师的最好缅怀与纪念。
  译林2007年7月版阿兰•罗伯-格里耶作品集:
  《窥视》, 郑永慧 译;    《嫉妒》, 李清安 译
  《橡皮》, 林秀清 译;    《去年在马里安巴》, 沈志明 译


最早翻译格里耶作品的郑永慧:

  “他的作品很难读懂,却影响了一代人”


  翻译格里耶作品,有3位学者走在最前列,他们是:郑永慧,林青(即林秀清)和柳鸣九。今年已经90岁高龄的郑永慧先生是中国最早翻译格里耶作品的法文翻译家,目前已经退休在家。由于年事已高,接受本报记者的电话采访时郑先生还不知道格里耶已经于一天前离世。获悉此消息,郑先生十分感伤。
  郑先生回忆,格里耶曾邀请它赴法国,还亲自陪郑在家中一边喝咖啡,一边看他的电影作品。他说,格里耶的作品开始很难读懂,但当时却影响了当时一代的中国文学青年。
  郑永慧告诉记者,“我翻译的罗伯-格里耶的小说《窥视》最早在1979年出版,为内部发行。这恐怕是法国‘新小说’在中国最早的出版物了”。“1984年罗伯-格里耶来中国访问,先后在北京大学和北京电影学院做讲座。我在京与他会晤时,曾谈到先前写信给他询问在翻译中的一些问题,我们一直在学术上有交往。”


专访格里耶作品推广人陈侗:

  “他给中国的写作者带来很大的新奇”


  陈侗是罗伯-格里耶国内最要好的朋友,他目前是广州博尔赫斯书店老板、广州美院教师。陈侗一直以来致力于在国内推介和出版罗伯-格里耶的作品。陈侗自上世纪90年代初就开始和罗伯-格里耶书信联系,两人初次见面则是在7年后的1998年。
  当年4月,陈去法国拜访了格里耶,后格里耶来中国南方旅行访问,陈全程陪同,格里耶回国之后陈又到法国回访了他本人。“1998年,我居然和他见了3次面。2005年9月,罗伯-格里耶来北京参加图书博览会也是我协助接待的。”

  “他对读者的影响比对作家大”

  广州日报记者:您曾多次与格里耶面对面地交流,获悉他去世的消息,此刻您心情如何?
  陈侗:我感到有些愧疚,因为还有几部他的作品没来得及出版。我以为纪念他的最好方式就是真正读一读他的书,以及他妻子的《新娘日记》,我们刚刚出版了这本书,日记中涉及到很多鲜为人知的作家本人以及新小说团体的秘密,这将帮助我们改变一些过去对新小说作家的既定看法。
  广州日报记者:您觉得格里耶的去世对于世界文学界来说是一种怎样的损失和遗憾?
  陈侗:真正的损失是我们不再能看到他如何通过“传奇故事”巧妙地进入了一个继续具有挑战性但同时又提出新的可能性的文学世界,在那里面,情感的价值有所回归,但绝对不是我们所理解的那种“情感”。
  广州日报记者:中国很多作家都曾受到格里耶的影响,你觉得如何界定格里耶对中国文学界的推动力和影响力?
  陈侗:影响是综合的,不只是在文学界。我认为从文学上讲,对读者的影响比对作家大,但这类读者不是很多,他们也没有什么文学权力,他们就是喜欢。有些作家不承认受罗伯-格里耶影响,我觉得也对。我自己的写作是受他影响的,因为我根本就没有什么传统文学功底,无论是西方的还是中国古代的。
  对于中国文学界,罗伯-格里耶最初的影响来自他独特的文学结构、形式、样式,这给中国的写作者带来很大的新奇。但后来他的影响更多体现在其思想深度。我对罗伯-格里耶那么痴迷,主要在于他作品中视觉化的东西对我胃口,他的东西涉及电影、绘画等诸多方面。

  “他是一个骄傲的人,既和蔼又严厉”

  广州日报记者:格里耶在小说和电影两个领域齐头并进,在法国电影史的地位颇具争议,一般的影史学家和批评家都倾向于忽略他的作品,你觉得他更像一个作家还是导演?
  陈侗:他主要是作家,其次才是导演。由于他的电影不具有商业价值,数量也不很多,被忽略也就难免,但我认为人们更不接受的是他的电影观念,因为他是长镜头理论的反对者和蒙太奇理论的支持者,而且还不赞成改变。人们总是不欣赏一种果断的态度。
  广州日报记者:您曾陪格里耶游历中国,您觉得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陈侗:作为朋友,在我印象中他是一个对他人、对自己都十分严格的人,但他同时也是一个极具幽默感的人,对于自己的观点和观念非常坚定。他是一个骄傲的人,但也不令人害怕,颇可亲近。与此同时,即使是好朋友,你也不能肆无忌惮地打搅他,他更希望和别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但为了工作,你又能随时打搅他。
  他既和蔼又严厉。我印象中他对自己的要求已落实在大大小小的事情上,要很细心才能发现,但他对别人的要求经常会不顾场合地说出来,往往使人不安、懊恼,但随后又让人有一种受教益后的感动。
  广州日报记者:有种说法称他是上个世纪后半期最伟大的作家,您怎么看?
  陈侗:针对罗伯-格里耶所说的“伟大”,指的是没有人像他那么坚定,像他那么爱憎分明。他从来不说讨好人的话,也不搞表面的客气,这就是伟大作家的气质。有的人可能觉得这是法国人的傲慢,我觉得不是,我见过很多琐琐碎碎、打小算盘的法国人。

  “读不懂他的作品是读者出了问题”

  广州日报记者:法国新小说进入中国跟您致力在国内推荐格里耶有很大的关系,什么原因让你作出这样的决定?
  陈侗:我不知道,每次我都会回答得不一样。今天,我可以说是因为我喜欢有争议的人和事物,喜欢离我比较远然而又并非不能接近的东西。我是从一个冒昧的书信投寄人变成罗伯-格里耶的中国朋友的,第一个动作是出于少年情怀,后面紧跟着的则是责任,对罗伯-格里耶、对作品、对我自己、对读者的责任。
  广州日报记者:能介绍一下法国新小说进入中国的历程吗?
  陈侗:新小说正式介绍到中国是上世纪80年代初,特别是1985年克洛德•西蒙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与中国文学艺术界的现代主义思潮刚好同步,使新小说受到了极大的关注。第一本新小说作品的中文版便是罗伯-格里耶的《窥视》,由上海译文出版社以“内部读物”的方式在1979年出版,随后是《橡皮》和米歇尔•布托的《变》,这几种书的印数当时都很大。
  再往后,是杜拉斯的《情人》。后来人们对国外当代文学的兴趣由新小说转向拉美魔幻现实主义,随后又是昆德拉等等。直到1990年之后我们出版了罗伯-格里耶的《重现的镜子》和介绍了新一代新小说作家图森和艾什诺兹等人的作品之后,新小说在中国才又重新被提及、被关注。自1993年至2007年,我们出版的新小说以及关于新小说的作品共有60多种(这还不包括《贝克特选集》),另外还有20多种有待出版,加上其他出版社历年出版的,新小说在中国的出版总种类应该有100种。
  广州日报记者:很多人都说格里耶的作品很难读懂,你怎么看?罗伯-格里耶的所有作品中,你最喜欢那一部,为什么?
  陈侗:喜欢阅读过程中有障碍的人就不会觉得难读。读不懂是读者出了问题。《重现的镜子》,我为了出版它读了不下十遍。
  (摘自《广州日报》)
最后编辑yilin 最后编辑于 2008-05-15 22:49: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