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日留痕

深 苔

　　家仆阶层，我是很隔膜的。有印象源自戴妃的前管家，此人利用主人的过世发了一笔财，虽然也情有可原（可理解的利益驱动），终究感觉不好。石黑一雄书中的达林顿大宅的男管家，频频提及“尊严”，dignity, 其一生作为，致力于令家仆阶层的尊严得到可敬的展示。而他以牺牲个人意志和爱情为代价来维持的尊严与专业性——所谓professionalism, 是不是值得，在长日将尽、暮霭沉沉时，才过迟地对他有所困扰。
　　初读之下，我以为，这是关于一个天生的奴仆为奴性正名的故事。虽有政治事件作背景棚，但种种细节，均关乎阶级。
　　眼前朦胧，心中隐痛——那是读到Stevens游程的第六日，终于在相隔多年后与Kenton小姐重逢，他竟仍然无法放下那Dignity的束缚;在对方没有明明白白揭出心迹之前，他竟仍然不能有丝毫松动。Stevens如此严实地将自己裹在达林顿家仆的铁罩里，已经没有可能适应别的装扮。当Kenton小姐终于说出“我曾想象过一种更好些的生活。同你一起的生活”时，Stevens才，好不容易，承认了他的心跳。啊，到了本书第239页，距封底不过6页时，我们读者，才，第一次，看到这位强硬无比的Stevens承认——他是会心动的。太迟啊，太迟啊。
　　主人公的隐忍，在我看来，成了作者的隐忍，不论哪一方，均属登峰造极。
　　内敛自制而自足于内心一套准则，是主人公的处世之道，也是审美标准。其关于英国风景之美的论述，完全可以作为个人行止的注脚。所谓英国风景之美不在于戏剧性，而是含蓄内敛、自知之明——知道自已是美的，而无须嚷嚷于人前。
　　但含泪的Kenton小姐在车上远望Stevens的灰心，直接归因于后者的审美原则。没有展开的爱情，重逢无日。
　　石作家的节奏虽慢，其着笔的文雅，却着实有非同一般的魔力，引人不得不随之放慢步子。本书让我们领略到：老派的风度就是名词用得比动词多，好好一句话非要用婉语来拐弯。而一个好的家仆，是自觉自愿地被物化的，在符号层面上，他也简直就是同大宅、老贵族等同的。好奴才的尊严，是以无条件相信主人的智力为基础，要是概念化一下，谓为愚忠。
　　提出的有意思议题：小人物在历史中的责任能有多少？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倒底匹夫的见识和能力是不是足以担当起问政的责任？Stevens 正是抱着“让比我们高明的有洞见的阶层去为这个国家负责，我们只要服务好他们即可”信条，看着达林顿选择了一条错误的路。可怕的是，S意识到一生所托所信出了问题，已到了长日将尽的暮年。
　　《去日留痕》与《长日将尽》是两个各有好处的译名。前者强调书的回述与一弦一柱思华年的怀旧色彩，说往事，思绪绵长。后者则吻合主人公在来日无多之年回忆，强调往者不可追的时间感。个人更倾向前一译名，The Remains of the Day, 作为直译，也语意双关。书中最后一章，其实点出REMAINS所指为夜晚。晚上人们有余裕回顾及评估白日所经历的事情，因此比忙于生计的白日更为人们所喜爱。“You’ve got to enjoy yourself. The evening’s the best part of the day. You’ve done your day’s work. Now you can put your feet up and enjoy it. That’s how I look at it. Ask anybody, they’ll all tell you. The evening’s the best part of the day.”(p.244)
　　那段话是在长椅上偶遇的陌生人劝Stevens不要沉溺于往事，应向前看。听着像是作者借陌生人之口发的议论。‘All right, so neither of us are exactly in our first flush of youth, but you’ve got to keep looking forward.’
　　哀感亦正在于这个轻轻一句“往前看”，试想作为前路无多的老人，他还看什么看啊？！今生无份，可是待来世么？
　　根据书改编的电影是安东尼霍普金斯与艾玛汤普森主演，气质同书中人物当属吻合。片子没有看过，看完电影再比照小说，会更有收获吧。
　　（摘自《和讯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