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毓修:介绍安徒生第一人
孙毓修:介绍安徒生第一人
柳和城(上海)
以前儿童文学研究人士几乎一致认定,周作人是第一位介绍安徒生到中国的人。理由是周1912年10月作《童话研究》已经提到安徒生(译作安兑尔然),同月又翻译了他的童话作品《公主》。以上见张菊香主编《周作人年谱》。《中国近代文学大系•史料索引集》里的《中国近代文学大事记(1840—1919)》,也是这样著录的。其实,撰译并非发表,它们还没有被更多人知晓,何以产生社会作用呢?1913年月12月周作人在绍兴《叕社丛刊》创刊号上刊登《丹麦诗人安兑尔然传》,可以说是周作人最早见诸报端谈论安徒生的文章。但有人比他更早。孙毓修《欧美小说丛谈》虽然结集于1916年12月。但是该书1913年4月至1914年12月就连载于《小说月报》,涉及安徒生的两篇(《神怪小说》和《神怪小说之著者及其杰作》),则发表于1913年8月和10月,比周作人的文章早了数月。刊印于绍兴一隅的《叕社丛刊》,其影响更不能与上海商务印书馆的《小说月报》相比拟的。
孙毓修《欧美小说丛谈》的渊源,可追溯到1908、1909年间他写的一些笔记。那时,孙毓修读了大量英文书刊,诸如伦敦出版的《少年百科全书》等,写下了一组《读欧美名家小说札记》,介绍欧美文学家及其作品,交到《东方杂志》编者的手上。1909年2月第6卷第1号《东方杂志》“文苑”栏就刊出其中三则:“记天方夜谭”、“安徒生”和“霍生宁”。“安徒生”一则云:
安徒生Anderson者,丹麦人也,以说平话闻于时,著Fairy Tales,人人诵习,至今不废。西人文言一致,故虽里巷之谐语,猫犬之啕号,无不可以著于竹帛。后人读之,如亲见其抵掌高谈,而意为之移。此其所长也。尝谓骚赋既兴,西京作者乃有“七”体,诵之以为可以起废疾,疑即说平话之滥觞也。古者言语文字,差别殊少,枚叔所云,仅以通俗,迄乎易世。故训殊而音读变,始视为高文典册矣。移风易俗,莫善于此,故自古重之。当明之季,有柳敬亭者,以是名家。稗官小说,尤易动人,岂“七”之流风余韵欤!安徒生研求此术,乃至读书十年,而后成家。王公贵人,咸礼聘之。而安徒生恒喜以诙谐之辞,强小儿而语之,使闻者不懈几于道。其感人之速,虽良教育者不能及也。方柳生之世,普及教育之制未闻,士大夫所以乐与之者,不过资其胡诌,以为谐笑。盖未得此事之正用也。柳生谈笑而折宁南,其功贤于十万师。云亭梅村,既传之矣。游哈经哥平者,莫不见安氏之铜像,学生朝夕过者,男子脱帽,女子鞠躬为礼。而柳生之名不彰焉。吾不能不吊柳生之不遇也。
这段三四百字的札记,虽则简略,却是最早介绍安徒生的文字。安徒生的名字进入普通中国人视野,由此开始。作者还运用比较文学的方法,对比安徒生与中国明末说书人柳敬亭的不同际遇,发前人未发之言,读来兴味盎然。四年以后,孙毓修在《小说月报》上连载《欧美小说丛谈》,以更详尽的史料介绍安徒生,已是第二次向国人推荐这位童话大师及其作品了。安徒生的译名,应该说也是孙毓修首创并沿用至今的。其他译名早已摒弃不用。
文学研究常常偏重于名家名作,不注意“小人物”在历史上的作用。其实,名家也不是生为就是名家。1909年3月,鲁迅与周作人合译的《域外小说集》,如今论者考证、研究,奉为经典,推崇备至。2007年某场拍卖会上,该书旧本竟“炒”抬到人民币29.7万元的天价!那只是富人们的游戏,与学术研究无涉。殊不知它出版后的十年中,只销出了21册,当时根本没有什么影响。胡适认为是文言文害了译著的发行流传。孙毓修当年发表在《东方杂志》和《小说月报》上那些介绍外国文学的大小文章,题材新颖,视角独特,文字浅显易懂,刊物又发行量大、影响面广,文史论者却常常视而不见,甚至不知道孙毓修是何许人。这是很不应该的。
2005年安徒生诞生200周年时,我国出了许多书籍,发表了大量纪念文章,可是几乎没人提到第一个“引进”安徒生的孙毓修老先生。安徒生泉下有知,也会为他首位中国知音叫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