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纳粹党卫军到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从纳粹党卫军到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张辛仪


  去年夏末,热闹的世界杯足球赛在德国刚拉上帷幕,德国文坛却似投入了一枚重磅炸弹,掀起轩然大波。引起这场风波的正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铁皮鼓》的作者君特•格拉斯以及他即将出版的自传体新书《剥洋葱》。这位年近八旬的文豪在接受《法兰克福汇报》对其新书的采访时,披露了自传中讲述的一大新闻——亦或应该说是一则尘封已久无人知晓的旧事——自己曾经参加过纳粹党卫军。十五岁的格拉斯自愿报名参加潜艇部队,两年后,也就在二战即将结束时,格拉斯却被征召到党卫军,成了一名坦克兵。电视、广播、杂志等各路媒体对此争相报导,文艺界和政界的名人也对这一事件各执己见、争论不休。这场风波席卷整个德国,成为每个德国人的讨论热点。
  格拉斯这一姗姗来迟的自白,遭到了来自各方的猛烈批评。从这些斥责声中,不难感受到人们的震惊、愤慨和不解。有报纸将格拉斯称为假卫道士,认为格拉斯当年参加党卫军不仅可以原谅,甚至还可以理解,但是他几十年来对此缄口不言却无法得到原谅。文学评论家赫尔穆特•卡拉赛克猜测,如果格拉斯早就交代了这一点的话,恐怕就与诺贝尔文学奖失之交臂了。犹太人中央委员会主席夏洛特•克诺布洛赫则推测,格拉斯此举只是为了推销新书。奥地利著名作家彼得•汉特克甚至把格拉斯称为作家群体的耻辱。更有人扬言,应该剥夺格拉斯的诺贝尔文学奖,取消他的但泽市(格拉斯的家乡,现属波兰)荣誉市民称号。
  与此同时,也有不少人挺身而出,为格拉斯辩护,对他表示理解,甚至对他的勇气表示赞许。有作家认为,格拉斯的自白并不迟。比犯错误更糟糕的是不会从错误中吸取教训,而格拉斯早已进行了深刻的反省。他的自白丝毫无损于他的艺术作品以及他在政治和道德方面的高大形象。这一自白甚至令作家和文学评论家瓦尔特•延斯对格拉斯尤为崇敬。剥夺格拉斯但泽市荣誉市民称号的呼吁则遭到但泽市议会中多数议员的反对,只得偃旗息鼓。议会甚至觉得,格拉斯完全没有必要对此进行任何道歉。
  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对这一切又有何解释呢?当《法兰克福汇报》询问格拉斯,为什么要在缄默六十年后说出事实真相,老人坦言,六十年来,自己始终把党卫军经历看作人生的纰疵,负疚感变成了一种羞耻感,折磨着他,于是他一直努力对此进行反省,从中吸取教训,不管是他的写作还是政治方面的活动,都可以被看作他为此进行的努力。这么多年的沉默,正是促成他写这本自传的原因之一。
  《剥洋葱》到底是什么样一本书呢?在这本自传中,格拉斯讲述了他的人生之路,回忆了他的童年,他在前方和战俘营的战争经历,以及他是如何走上文学艺术之路的。与很多回忆录不同,格拉斯并不想干巴巴地交代历史,而想生动地讲述过往。书中最关键的问题并不是格拉斯的党卫军经历,而是他对自己的反省,对自己的交代,对自己痛苦的拷问:为什么自己在纳粹时期如此幼稚?为什么曾傻乎乎地相信纳粹谎言?为什么1939年但泽邮局保卫战后,波兰表舅被合法枪决时,自己没有追问原因?为什么拉丁语老师对最终胜利表示怀疑后突然消失时,自己仍然没有提出疑问?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自己没有提出质疑?格拉斯清晰地记得,纳粹时期青少年如何受纳粹政权蛊惑,如何疯狂坚信、支持纳粹党。而这一切的原因正是格拉斯一直在探询的,写《铁皮鼓》时如此,半个世纪后的今天仍然不改初衷。然而回忆过往并非易事,常常伴随着痛苦,何况记忆也常会说谎,这一点只消看看剥洋葱这个隐喻的来源即可知:在《铁皮鼓》中,主人公奥斯卡在战后进了洋葱地窖夜总会当鼓手。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形形色色的人却在这儿花高价剥洋葱、切洋葱,借助洋葱的刺激气味使自己痛哭流涕,回忆平时无法或是不愿回忆的过去。通过夸张戏谑的手法,格拉斯批评了战后人们不愿意对历史进行反思的消极态度。而今,格拉斯自己也再次借用洋葱艰难地打开记忆之门。在剥洋葱——也就是写作时,一片一片,一句一句,记忆变得清晰可见,消逝的过往又重现了。
  在这本自传中,除了残酷的战争,也不乏对亲情、爱情、师生情和友情的回忆。逃离童年时狭小的生活空间,曾是格拉斯报名参军的动机之一,而今那小居室却成了他根之所系。格拉斯在该书中首次详述了难忘的母子情,披露了微妙的父子关系和他青春期的弑父情结。老人那些不了了之的青涩初恋,清晰而又模糊。作者还讲述了创作初期,与第一任妻子在巴黎的困顿生活以及与作家同行的惺惺相惜。
  今年七月,笔者有幸在德国斯图加特参加了格拉斯的《剥洋葱》朗读会。偌大个表演厅座无虚席,很多观众提前半个多小时就来到了会场,怀着期待和兴奋的心情安静地等待开场。当终于等到格拉斯踏上讲台时,观众席中掌声雷动,经久不息。格拉斯精神矍铄,整整一个多小时,他那洪亮、抑扬顿挫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朗读会结束后,观众又纷纷购买或是拿出早已购买的《剥洋葱》,排好队伍,耐心等待签名,或是在一旁拍照留念。得到签名后,人们又个个露出孩子般欣喜的神情,迫不及待地向仍在等候的同伴展示。而格拉斯依然叼着他的烟斗,不紧不慢地签着。这样的场面在他已不陌生,也许很多别人眼里重要的东西,已被他看得很淡,因为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什么才是他一直努力追求的,所以他从容淡定,但并不漠然,他欣慰,但并不自得,他深知这个世界的问题和人性的弱点,清楚改变这个世界之难,但他并不放弃。
  对于评论家和读者的疑问,也包括格拉斯一直在追问自己的问题:为什么格拉斯这样一个始终在对德国历史进行反省的人居然参加过党卫军?为什么六十年来,他对此缄口不言?为什么现在又要写出来?为什么如今目光犀利的格拉斯直到1946年纽伦堡审判时才相信,纳粹大屠杀并非盟军捏造?他又是如何走上文学之路,从党卫军成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哪些人、哪些事影响了他?既然格拉斯对自传素有成见,为什么他还要写这样一本书?……想必每位读者在看过《剥洋葱》后,都会对这些问题有自己的理解,对格拉斯也会有新的、更深入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