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落的戒指




滑落的戒指

成 刚



  贝•布托之死让我想起了马拉(Jean-Paul Marat),后者的下半身浸在浴缸的药液中,血从裸露的胸部涌出,低垂的右手握紧羽毛笔;前者的上半身迎出丰田越野车的天窗,子弹穿过脊髓嵌进颅腔,四周聚拢着几达沸点的人潮;马拉遇害时年届五十,贝•布托五十过四;两人临终前的举动、政治处境与抱负,太多相类。区别在谋杀工具,两百一十四年过去了,匕首被手枪与人肉炸弹替代,此外,贝•布托的死更扑朔迷离。基地组织?穆沙拉夫?谢里夫?抑或别的隐匿着的?
  这都不是我关注的。盖棺定论,那是理想状态。很多时候,当棺木被掩埋,耸起了圆弧的坟与直方的碑,棺中人俨然就成了一个哑谜,无法自申自辩,只得任尔东南西北风。活着的人本着各自的立场或利益,说些难辨真伪或半真半假的话,每个人都有证据佐证自己的诚实,每个人都通过谴责别人洗刷自身,死者成了一种奇特的语言,他们利用他结盟或分裂。贝•布托罹难后,长子比拉瓦尔或被贬作浪荡子,或被褒为救世主,然而他仅是一个19岁的巴基斯坦青年,一个大一的学生,架着一副在校园中风靡的眼镜,稚气未脱,匍匐在母亲的棺木前。
  当死者无法开口时,最道德的做法也许是沉默,用看待一个普通人的眼光去面对他,奉承或糟践,已经与他不相干,非他所乐意见到的。相对于政治突发事件的贝•布托被杀,更震撼我的是她的自传《东方的女儿》;相对于自传高大的标题,我更愿意注目于封面上的肖像照,即便过大了一点;相对于书中走马灯般的政权更迭、京戏般夸张的党派倾轧,忠诚、友谊、坚韧、悯惜、勇气,人在非人的条件下迸射出的人性之光让我屏息静气。
  贝•布托下葬布托村家族墓地的新闻照片足以令喧天的尘埃落定:边上积着新土的墓坑,头裹白布的丈夫,垂眼低目的孩子,大木匣样的棺材,周围的物和人,皆昭示着即将躺于此地的是一个男人的妻,四个孩子的母亲,一群人的亲眷。人民党领袖的遗痕似被全部抹去,虽然她因是而亡。“1979年4月4日凌晨,在拉瓦尔品第中央监狱,他们杀害了我的父亲。”贝•布托自传起首就如是写。曾任巴基斯坦总理的阿里•布托将在凌晨五点钟被处绞刑,贝•布托和母亲在污秽的监牢里颤抖着,一分一秒迎向噩耗。看守来了,送来很少几件遗物,衣服、铺盖、餐盒、水杯和一枚戒指,“最后的日子里,这枚戒指经常从父亲枯槁的手指上滑落下来。”淡定的语气,入骨三分。
  置身舆论洪流中的比拉瓦尔,让我们在测量了贝•布托对父亲的挚情后,见识了她的母爱之深沉,及身不由己触发的痛楚。“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时的情景,比拉瓦尔穿着白衬衫、蓝条裤、白袜子、小黑鞋,呆呆地站在走廊上,背靠着墙,棕色的眼神从满悲伤,茫然、默默地望着我。没有哪个母亲忍心把两岁的儿子丢下不管,也没有哪个孩子能想到母亲会带走另一个孩子却把他丢下。”这是自传序言中的一幕。无论从长辈还是后辈的视角看,都不禁让人动容。现在的比拉瓦尔,回望深寂墓地中母亲的新坟,可否想起1991年发生在伦敦的这桩旧事?他记住了她的另外一句:“民主是最好的复仇。”
  对人称“10%先生”、两度把她拖下总理职位的她的丈夫扎尔达里,贝•布托的自传中看不出丝缕的埋怨,“我丈夫十九年来始终和我站在一起,和我相濡以沫,我为他的勇气和忠诚感到骄傲。这些年来,他要么住在总理府,要么蹲在大牢,被当成挟持我事业的人质。”尽管同扎尔达里结姻并非是自主,党内人众一开始就对扎尔达里十分抵触,认为他不配她,扎尔达里因所谓腐败而声名狼藉,她却和他一起生活了十九年,直至死亡,他们有了四个孩子。丰富的政治经验让她不会轻易相信任何话,包括对家庭的离间,她信赖自己所看所感,她对亲人保持信心,亲人间的信任成就了她的家庭。
  有人说,透过《东方的女儿》看穿了政治黑幕,不得否认,在读过历史和政治的书后,贝•布托的叙述仍让人连连瞠目,比小说更小说,比电影更电影,并且它是非虚构作品。书不复杂,说白了,讲了一个女人跟亲友一起抗争命运的故事。“我的父亲、两个兄弟先后被杀;我的母亲、丈夫,还有我本人都坐过大牢,后来我还长期流亡海外。”又让人想起悲情的肯尼迪家族。威廉•福克纳《押沙龙,押沙龙!》里有这么一句话,“人还年轻,还不到应该做鬼的时候,不过由于他出身长大在南方边远地区,他仍然不得不做一个鬼。”
  (摘自《狗屁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