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出版风雨三十年(一)


翻译出版风雨三十年(一)

李景端



  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翻译出版事业有了迅速发展,成就令人瞩目,但它也经历过风风雨雨的曲折过程。回顾三十年来走过的道路,思考和探索应坚持的和该扬弃的,这对于推进翻译出版事业更加健康地发展,无疑具有积极的意义。若对翻译出版三十年的发展粗略划分,我以为大体可分为三个阶段。

打开“窗口”阶段(1978—1988)


  十年动乱期间,我国翻译出版属于重灾区,那时除了翻译出版马列著作,以及像越南的《南方来信》这样极少数所谓外国进步文学以外,翻译出版几乎成了空白。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随着极左路线逐步被淸算,翻译出版事业也相继得到恢复与发展。一直到1988年的这十年,可以说是翻译出版打开“窗口”的阶段。
  一、打开“窗口”,突破“禁区”,积极引进外国特别是西方大国的作品。
  1978年,为解决因十年动乱而造成的全国性书荒,当时国家出版局决定组织京、沪等主要省市,赶印35种中外文学名著,其中包括巴尔扎克、狄更斯等西方著名作家的一些经典名著。这些书尽管只是重印,但它毕竟开始冲破对西方文化的禁锢,成了翻译出版打开“窗口”的前奏曲。接着一批外国当代电影如《望乡》、《追捕》、《人证》等放映,更给长期闭塞的中国观众吹来了一缕新奇的空气,促进了人们思想的开放。
  反映在翻译出版上,就是突破“禁区”,敢于出版以往被限制的图书。例如,四川人民社的“走向未来丛书”,引进了一批西方学术新作,一时颇有影响。长达11卷的《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1985年终于得以在我国翻译出版。文学类图书窗口开得更大。人文社和上海译文社,加快了“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丛书”、“世界名著丛书”、“外国文艺流派丛”等“三套丛书”出版的步伐。新创刊的大型翻译杂志《译林》,及时译载了一大批西方当代文学新作,随后成立的译林社,又推出了反映西方当今社会现实的“外国流行小说名篇丛书”。还有漓江社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家丛书”,湖南文艺社的世界名著重译等等,都为八十年代翻译出版的振兴做出了贡献。六七十年代曾经只限内部发行的一批西方作品(俗称黄皮书),如《麦田里的守望者》、《战争风云》、《愤怒的回顾》等,此时都冲出“内部”公开出版了。据估计,这十年间新书品种的增长,约有百分之十是来自翻译出版。
  二、引进西方现代思潮与流派,活跃了学术思想。
  实行对外开放初期,有一批后来被誉为“开放的翻译家”如董乐山、施咸荣、梅绍武、袁可嘉、柳鸣九等人,他们思想解放,熟悉西方文化,顶住压力充当起促进新时期中外文化交流的架桥者。当时他们参与翻译或主编的《等待戈多》、《推销员之死》、《西方人文主义传统》、《外国现代派作品选》、《欧美现代派文学概论》等,使中国读者第一次接触到了西方现代的思潮与流派。
  值得一提的是,1980年4月15日法国存在主义大师萨特去世,正受到对外开放鼓舞的中国出版界,竞相出版《鼠疫》、《局外人》、《萨特自述》等存在主义图书,柳鸣九、施康强等专家还发表《给萨特以历史地位》和《萨特的存在主义释义》等文章,使我国读书界特别是高校学生中,一时兴起了“存在主义热”。这个时期翻译出版的外国文艺思潮和流派,主要包括:存在主义、荒诞派戏剧、黑色幽默、心理小说、法国新小说、拉美魔幻现实主义、日本推理小说和后现代主义等。
  在政治学术著作方面,早在六十年代初,曾指定几家出版社翻译出版外国政治学术著作,作为“反面材料”(即黄皮书)内部发行。到了1980年4月,国家出版局、中央编译局、中国社科院及人民出版社相关负责人再次商定,参照“黄皮书”的出版办法,继续出版有参考价值的外国政治学术著作。经专家推荐,确定了《西方马克思主义探讨》、《民主与社会主义》、《笫四国际》等167种书目,交给26家出版社分工出版。到1983年出版了63种。这套书虽限内部发行,但从挑选书目到组织翻译出版,都需要搜集和研究外国的资料,这对于促进思想解放,活跃学术空气,都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三、拨乱反正的阻力并未消除,翻译出版物的价值评价存在分歧。
  党中央关于拨乱反正的方针,为翻译出版松了绑,但也不时遇到阻力。这种阻力,有的是来自“左”毒尚未彻底肃清;有的是习惯于使用长期受禁锢时眼光看待新事物,导致了对翻译出版物价值评价的分歧。
  (1)《尼罗河上惨案》的风波。1979年11月《译林》创刊号上,译载了正在全国热映中电影的小说原著《尼罗河上惨案》。不料当时全国性外国文学研究机构的一位著名专家上书胡乔木同志,严厉批评江苏出版《尼罗河上惨案》和浙江出版《飘》,是“趋时媚俗,只图赚钱”、“我国出版界从五四以来从来没有如此堕落过”、“不知把社会主义飘到哪里去了”。此信被批转江浙两省省委“研究处理”。当时《译林》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后来江苏省出版局党组上报省委,认为《尼罗河上惨案》既不诲淫,又不诲盗,还揭露了英国上层社会勾心斗角的丑陋面目,电影已经放映,出版它的小说原著,怎么就成了“媚俗、堕落”!1980年4月在中国作协召开的“全国期刊编辑工作会议”上,当时中宣部王任重部长在总结时针对这件事说:“这些信和江苏省委转发时写的按语,我和耀邦同志都看了。耀邦同志要我说一下,这件事就这样处理,就到此结朿。”事后写信的那位专家,也向江苏出版局和《译林》的同志表示了歉意。至于对出版《飘》的批评,更是惊动了邓小平同志。1980年6月13日,小平同志在会见美国费城坦普尔大学代表团时说:“你们有一本小说叫《飘》,是写南北战争的,小说写得不错。中国现在对这本书有争论,有人说这本书的观点是支持南方庄园主的。我门翻译出版了这本书。出版了也没有关系嘛,大家看一看,评论一下。”小平同志的这些看法,不仅为这封信引发的风波做了结论,更为此后翻译出版工作的发展指明了方向。
  (2)“清除精神污染”带来的反复。1983年随着报纸上对“人道主义”和“异化”批判的升级,到冬天就提出要“清除精神污染”。一开始把奇装异服、流行歌曲都看成是“污染”。在翻译出版上,则要求清查自1980年以来发表的各种书报刊。在这种舆论压力下,“萨特热”降温了,黑色幽默代表作《笫22条军规》挨批了,就连《译林》杂志上一篇涉及日本妓女身世的短篇小说《我的茉莉子》,也被一些“戴黄眼镜的人”当成责难的把子。更不可理解的是,本来就是当作“反面教材”内部发行的“黄皮书”,这时也被某些权威人士认为“扩散这些东西,这不能不说是精神污染”,“助长了自由化思想的泛滥”,以至不得不叫停原定的出版计划。1984年虽然还允许三联、商务、社科、新华、世界知识五家中央级出版社可以少量出版这类“黄皮书”,但他们都有顾虑,无意再冒风险,至此,翻译出版现代外国政治学术著作一事,就到此夭折。
  (3)《查特莱夫人的情人》停售的争议。此书是英国著名作家劳伦斯的名著,在西方曾一度被教会势力认为渲染色情,但后来已获平反。八十年代初,此书由湖南人民出版社率先翻译出版,但立即被停售,出版社还因此受到批评。此书该不该停售,当时和现在都存在争议,尽管尚无定论,但当年被停售这件事,至少反映了对某些翻译出版物的价值评价存在不同的认识。
  1983年底,胡耀邦同志在一次与新闻界人士谈话中,強调要分清“精神污染”的界限,其中涉及翻译出版的认为,世界公认的名著不能封闭,资产阶级作家写作的有名小说中,即使有点色情描写也不要紧。我们要禁止的是专门描写性生活的作品。这个精神贯彻以后,出版界一度困惑的思想得到了澄清。总之,“清除精神污染”这一反复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却使当时翻译出版正在上升的势头明显受到了挫折。
  四、膨胀过快,翻译出版一度呈现滥和乱的现象。
  “清除精神污染”不当做法被纠正以后,学术、文艺界各种思想、观点的发表和讨论很活跃,翻译出版的门类、品种和印数都迅速增加,但到八十年代后几年,翻译出版膨胀过快,以至出现了过滥和混乱的现象。表现在:
  (1)内部发行书失控。以前有些翻译书实行内部发行,控制印数,不标明“内部发行”但限内部征订等不同发行方式。八十年代后期,不少原定内部发行的外国政治学术著作,被出版社改为公开销售;原先经专家选定的外国政治类翻译书目,也被有些社自行扩大了。这类书引进欠慎,又缺乏必要评论引导,以至在部分读者特别是青年中产生了消极影响。
  (2)外国文艺书刊充斥市场。那时出外国文艺书很赚钱,许多公营出版社包括一些专业性很强的出版社纷纷挤向这个领域,加上民营书商的介入,翻译出版的主体顿时倍增,出版外国文学的刊物也多达二十多家。翻译出版市场在鱼龙混杂之下,出现了一批赤裸渲染色情和暴力的翻译书。刺激的封面,低俗的内容,一时在柜台、书摊到处可见,直到出版了《玫瑰梦》这类淫秽的翻译读物,不仅遭到查禁,也伤害了外国文艺书在读者中的声誉。
  (3)引进外国漫画书把关不严。这期间,电视台和出版社都引进了不少外国的特别是日本的儿童漫画,其中有健康的,但也确有过分宣传暴力、恐怖等消极倾向的,引起社会上不少舆论的非议。因为漫画书需要翻译的文字很少,翻印图像成书快,成本低,利润高,促使很多人尤其是一些书商竞相抢割这块“洋蛋糕”,结果难免又带来了滥。
  (摘自《中国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