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格在那儿。他、布里尔、费伦齐和弗洛伊德围着一张小餐桌挤下,小餐桌在大房间中央,那间房既是厨房,又是餐厅,还是客厅。布里尔大叫大嚷,说我应该坐下来,尝尝露丝的鸡胸肉。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给我的酒已经倒上了。布里尔和费伦齐讲着他们被弗洛伊德分析的故事,布里尔扮成弗洛伊德,正讲到一半。大家哈哈大笑,甚至连荣格也笑起来。我注意到荣格的眼睛不断瞟着布里尔的妻子。
“可是,我的朋友们,”弗洛伊德说:“那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为什么是美国?”
“扬格,”布里尔解释给我听:“问题是这样的:心理分析在欧洲到处受到排挤,然而在这儿,在遍地清教徒的美国,弗洛伊德即将接受他的第一个荣誉学位,还应邀在一所享有盛誉的大学做演讲。这怎么可能?”
“荣格说,”费伦齐插嘴说:“那是因为美国人并不懂得弗洛伊德的性理论。他们一旦理解了,他说,就会将心理分析像一块热铁那样丢下。”
“我可不这么想,”我说:“我认为它会像野火那样蔓延。”
“为什么?”荣格问。
“恰恰因为我们都是清教徒,”我回答说:“但我有些事情要……”
“恰好相反,”费伦齐说:“一个清教徒的社会应该禁止我们。”
“它会禁止你们,”荣格大笑说:“只要它一旦弄清我们刚才说的是什么。”
“美国人也算清教徒?”布里尔插口说:“我看魔鬼更像清教徒。”
弗洛伊德陷入沉默了,若有所思。我怀疑是不是布里尔的牢骚让他烦恼,我自己也觉得荣格有点不对劲。我还在寻思他说荣格“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还重要”是什么意思。
“布里尔是个偏执狂,”费伦齐突然对弗洛伊德说:“没事的。”
“偏执狂也不会把什么事情都弄错。”弗洛伊德回答说:“你听到荣格的口误吗?”
“什么口误?”费伦齐说。
“他说漏嘴了,”弗洛伊德回答说:“他说‘美国将会禁止你们’——不是我们,而是你们。”
弗洛伊德又陷入沉默。我们沿着百老汇一路来到联合广场,然后从第四大道转到波维利路,穿过下东区。经过赫斯特街市场那些打烊的货摊时,我们不得不减缓速度。虽然已经将近十一点,街道上还是挤满了犹太人,他们留着长长的山羊胡子,打扮也很奇特,从头到脚一身黑。他们和很多移民一样,住在又闷又拥挤的廉价公寓,也许是天气太热了睡不着。他们臂挽臂走着,或者围成一小圈,大打手势,高声争吵。他们说着混杂的低地德语,也就是希伯来人所说的意第绪语,到处都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这就是新世界了,”弗洛伊德从前面的座位评论说,有点不快:“他们千山万水来到这里,就为了重获被他们抛在身后的东西,这又是何苦呢?”
我斗胆问道:“你不信教吗,弗洛伊德大夫?”
这个问题冒失了。开始我以为他没有听到。费伦齐替他回答:“那要看‘信教’的‘教’是什么意思。例如,如果信教意味着相信上帝是由集体的俄狄浦斯情结激起的巨大幻象,那么弗洛伊德非常信教。”
现在弗洛伊德第一次用那种我在码头见过犀利眼光盯着我。“我来告诉你你问我这个问题的思维过程。”他说:“我问这些犹太人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对你来说,这等于说‘他们到这里来寻找信仰自由’,不过你犹豫了一下,因为这似乎太明显了。然后你寻思,如果我,一个犹太人,不明白他们是为信仰自由而来,一定是因为宗教对我来说无足轻重,乃至我无法理解它对他们有多么重要。所以你问了那个问题。我没说错吧?”
我吃了一惊。“完全正确,”我回答说。
“别担心,”费伦齐插口说:“他对大家都这样。”
“那么,你问了我一个直接的问题。”弗洛伊德说:“我会给你一个直接的答案。我是最不信教的人。每一种神经疾病对它的患者来说都是宗教,而宗教是全人类的神经疾病。有一点毋庸置疑:我们赋予上帝的特性,反映了我们在婴儿期和随后的儿童期的恐惧和愿望。任何人看不到这一点,就无法理解有关人类心理的第一件事。如果你在寻找的是宗教,请别追随我。”
“弗洛伊德,你这就不公平了,”费伦齐说:“扬格可没说他要找的是宗教。”
“这个孩子对我的那些想法有兴趣,他应该也知道它们的言外之意。”弗洛伊德打量着我。刹那间,他的严厉消失了,几乎像父亲那样看着我。“因为我可能也会对他的想法感兴趣,我把问题还给你:你信教吗,扬格?”
我很尴尬,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父亲信教,”我说。
“你回答的问题又不是他问你的,”费伦齐插话说。
“不过我明白他的意思,”弗洛伊德说:“他的意思是:因为他父亲相信,他倾向于怀疑。”
“没错,”我说。
“但他也在寻思,”弗洛伊德补充说:“这样的怀疑是否合理。这让他倾向于相信。”
我只有目瞪口呆。费伦齐问出我想问的问题:“你怎么能够知道?”
“这是从他昨晚告诉我们的事情推断出来的,”弗洛伊德回答说:“他说学医是他父亲的愿望,不是他自己的。再说,”他自得地抽出一根雪茄,加上一句:“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