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林出版社书里书外闲话中西惊险小说之家 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关于严肃文学和大众文学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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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关于严肃文学和大众文学的看法

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关于严肃文学和大众文学的看法

               谈一谈关于严肃文学和大众文学的问题。
                  陈建功

  严肃文学和大众文学这个话题,我想讲两个方面的观点。一个方面是讲雅俗之辩以及雅俗之见。其实雅和俗的争论,早在三十年代就开始了,过去的大众文学大师张恨水先生他当年的作品,就得到了很多人的拥护,徐寿山写过一本关于鲁迅的回忆录,说人家问鲁迅的妈妈你看不看鲁迅的小说,回答说不看,看谁的小说,说看张恨水的小说。张恨水是拥有大量的读者,但是也受到了很多歪曲,有人说他是鸳鸯蝴蝶派等等,反正将他打的很惨,但是我认为张恨水为现代文学做出了很大贡献。
 
        雅俗问题的重新提起,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事。在八十年代初的时候,有一个日本作家的作品《恍惚的人》,出版之后不久他来中国访问,我们的编辑就跟他说,说你这个《恍惚的人》太好了,在中国有很多读者,我们印了多少册等,他没有想到这个作家突然脸一翻,很不高兴,说我的书怎么有这么多人读,我的书不是写给那些人看的,后来我们逐渐地知道,在日本或者是西方也好,文学分为纯文学 和大众文学的,作家协会瞧不起大众文学协会,因为他们的作品低俗、没有品位、媚俗,而大众文学作家协会也瞧不起所谓纯文学或者是高雅文学的作家,为什么呢?穷光蛋,自己花钱出书,但是那个时代,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就有所谓的纯文学,不太准确,大众文学的名词比较接受的,我姑且用这个词来解释这个问题。

       随着中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发展,现在关于大众文学和纯文学的争论也越发激烈起来,特别是现在又有了超级女声的事件又开始争论了,我相信很多人也注意到了,争论的出发点跟我曾经掌握的关于海外大众文化的批判和大众文化的维护,他们的观点是差不多的。比如说超级女声有人说好极了,将文艺的权利还给老百姓,老百姓参与了,打破了知识分子的精神霸权,还打破了中央电视台的垄断等等,还有人认为太粗俗了,俗不可耐了,其实在国外,在西方也有大众文化的维护理论和大众文化的批判理论,早就有了。

       美国大众文化批判家麦克·唐纳《大众文化理论》书中说到,大众文化标准化、程式化是刻板琐细流水线生产的必然产物,因此成为标准文化、重复文化和浮浅文化的同意语,而高雅文化不可能批量生产等。也有大众文化的维护理论,大众文化在发展的过程中,并不在意知识分子确立的趣味标准,大众文化一旦成为消费品,很自然就为市场规律所左右。还有人举出事实说话,半个世纪之前被批判家们和法兰克福学派斥责为大众文化的典型如爵士音乐等,被视为丧失了理性的摇滚乐等等,现在已经被接纳为经典了,这是大众文化的维护理论。内蒙有很多作家跑到北京来当北飘了,在内蒙做一个纯文学作家,很穷,现在到北京写了几年电视剧,忽然就买房买车,在北京已经安身立命了,所以也造成了作家们之间的很大争议。这是大众文化之辩。

      如何理解和扬弃这场争论是一个大问题,也是摆在建设社会主义文学的理论家们面前的任务,最近我看到一篇文章《雅不可耐》,这就是为大众文化辩论,批评你们所谓的高雅文学了,或者以这样的理论批判知识分子的优越感,其实我认为这样的批判都没有超出知识分子的文艺理论的范畴。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文学理论,我认为应该怎样呢?我认为可以不妨想一想如何走出中国特色的繁荣大众文化和高雅文化的路子。
 
      其实大众文化的问题,早就在几年前就有过这样的讨论,我刚才说了张恨水和鲁迅的小说,后来随着商品经济的到来,又促成了雅和俗的分化,早在八十年代中期四川有一个出版商就找我,说我给你提一个建议,我说什么啊,你能不能带头给我成立一个小说工厂,我问什么小说工厂,他说你带一帮作家给我编无数的故事,等着,然后我不断的加入很多的内容,随时根据形势的需要我投放到市场将小说工厂生产化。后来我没有答应,随后又有一个故事,有一年江西这边发生了一次火车脱轨事件,死了很多人,在那不久我见了一个美国作家,这个美国作家突然给我提了一个问题,前两个月江西发生了火车脱轨,我说对啊,他说关于火车脱轨的小说出来了没有,我说为什么,他说如果在美国脱轨一个月小说就出来了,美国的出版商会编很多这样的爱情故事,一旦火车出轨或者飞机失事,人就成了小说里的主人公,一下子就有了泰坦尼克这样的作品。我就很受启发了,再观察在中国大众文化的发展历史上,的确是走过了非常自觉的生产产业化的过程,比如说《渴望》,这是一部很走红的电视剧了,现在可能年轻人没有看过了,基本上岁数大的人都看过,有一段时间在越南都很走红,我听说有一天晚上越南政治局要开会,说是晚上要放《渴望》,就说晚上不要开了先看《渴望》吧,我不知道是真还是假。

      《渴望》的策划过程我是在场的,当然我没有参与,我去听了。确实是大众文化的生产过程,说我们要编一部电视连续剧,是一个贤惠的儿媳妇,特别谦和特别忍让,后来《渴望》编完了,当时北京市委负责搞文化产业的同志很有眼光,是全国文联的副主席李牧同志,就找我们去了,说《渴望》编完了,给我们攒喜剧吧,就有了《编辑部的故事》,还有编了悬念剧就有了《皇城根儿》,然后就说编一个《北京人在纽约》吧,现在出国的人太多了,当然也有很多人出不了国,老百姓看着出国的人就恨,一开始王启明混的很惨,能满足老百姓解气的感觉。写到后来,说王启明太惨了,将老百姓的同情心勾起来,又往上写,又好了。我们的大众文艺,确实有不断的观测市场的走向,不断的迎合老百姓心理状态的倾向。

       我有一个概括,我把大众文学和纯文学曾经比较过,大众文学它在内容上,一般来说它必须迎合我们传统的价值观念,比如说弄一个贤惠的儿媳妇等,整个对生活的理解,不要拧着老百姓来,完全顺着老百姓来,这是大众文学在内容上的特点。在形式上,要完全符合老百姓的欣赏习惯,比如说《皇城根儿》,悬念剧,我先丢一个悬念出来,那么好了,你就要想有八种可能,这八种可能是什么,老百姓完全可能顺着这八种可能来想这个戏会怎样发展。我如果有第九个丢出悬念,老百姓就跟着过来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再老百姓又有八种猜想,然后我又有出人意料的悬念,勾着他们往下看。动作戏更绝了,有一个美国的戏剧理论的研究者说过,动作戏有什么样的奥妙呢?他们考察了人的生理阈值,各位坐在这里,你们承受枯燥的能力是有限的,比如说看电影,看动作戏,看了两分钟沙滩戏,男男女女游泳说话等,看了两分钟就烦了,必须要换,然后换到追汽车,你们看的很过瘾,两分钟到了阈值也要烦了,赶紧转了,转到床上戏,两分钟也烦,又转到花前月下了。这是有一个阈值的。

       有一位作家钟阿成写了《棋王》,后来他关注了大众文学,专门找了一个跑表,专门到电影院看《第一滴血》,果然每次动作片都没有超出阈值,他说怪不得好莱坞的片子这么好看,都将人琢磨透了。所以大众文学它在内容上,基本上是遵循了尊重了传统的道德观和价值观念,在审美上也基本尊重了我们普通观众的审美趣味。那么所谓的严肃文学,恰恰相反,它在对生活的看法方面,我刚才已经举了例子,比如说托尔斯泰或者是骆驼祥子的例子,必须有重新为读者塑造一个世界的能力,看完之后重新丰富了自己的人生和情感。在审美上也要有审美的颠覆力,什么叫颠覆力呢?就是人人都那么说,我偏不那么说,用一句最通俗的话来说,比如写下班的北京,我们老爱用车水马龙、摩肩接踵等,张洁写下班后的北京,他怎么写?下班后的北京是一锅越搅越稠的稀粥,确实是。再比如莫言写的《红高粱》,日本鬼子将志士的耳朵砍下来,耳朵在地上蹦,不可能,还有写奶奶挨了枪子欢快的倒在地上,怎么可能是欢快的倒在地上,因为背景就是红高粱,这就是纯文学的丰富审美感和丰富感。这两者他们有的是张扬我们传统文学、传统的道德文化、传统的情感世界,不也很好吗?满足我们老百姓传统价值观念的传承。也有人为我们发现新的情感世界,为我们重新认识这个世界提供资源、提供新的审美经验,这不也很好吗?所以大众文学和纯文学,都不要互相鄙视别人,都应该发展自己,找到自己的境界、找到自己的创作特点来发展自己,满足我们丰富多彩的人民群众的审美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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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所谓的“严肃文学作家”对通俗文学抱有成见,对通俗文学的理解是片面的和不深刻的,也很少去阅读。但我敢断言,50年后,仍会有人看金庸和阿加莎.克里斯蒂,而有些所谓的“严肃文学作品”恐怕早已化为尘土。不过由于目前中国大陆通俗文学才刚刚重新起步,缺乏创作积累,水平确实不理想,比较粗糙,还不能称之为小说艺术,当然也没有产生有影响的流行文学作家。但写的人多了,写的久了,量变就会引起质变。
 
       另外 ,对他所说“大众文学它在内容上,基本上是遵循了尊重了传统的道德观和价值观念”我不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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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便给大家介绍一下大众影视文化中编剧这个角色,看看一位跟过很多剧组的内部人士怎么说的:
 
    最nb的导演也是比不上nb的演员收入多的,演员的收入单边畸高令很多人不爽,但这是大家捧得,自食其果,怪得了谁。其他人暂且不表,今天说说编剧,编剧乃影视剧前期最重要的人物,但今天的大部分电视剧,编剧并非一位,即使演职员表上署名仅一位,也不见得的确如是。
 
   很多nb的大编或知名编剧现在都是惜墨如金,搞起批发生意,流程一般是这样:利用自己的名气,高价揽过一部或几部剧的剧本创作权,然后组织一帮善写但没有任何名气的业余编剧或各种写手,每人分几集,数十天就可以完成初稿,再归拢到名编处修改整理,署名不言而喻。名编们接活每集数万不等(几年前,有中国第一编剧之称的xxx薪酬就达到40000/集,现在恐怕要不止五六万了),承包给无名小辈一般从几千到上万不等。也就是说有些名编只需在家坐等,一个本子就能白得数十万甚至更多,还享有剧本的署名权,即使同时署上那些小编的名号,自己也一定排在首位,哪怕一集没写,也是铁定的一编。当然,这么说不代表所有名编每次都是这样干,有些戏很多人可能要自己写的,也不代表小编们攒的本子质量就不好,事实上仅是名气的差别而已,或说是运气的差别而已。
 
    编剧也不是一项容易的活,编故事看似容易,能做到情节跌宕起伏,前后照应,对话精当简练,人物个性鲜明,又能抻几十集的东东出来并非易事,所以您经常能看到很多漏洞百出的电视剧或电影。很多人为此绞尽脑汁,恨不能敲开脑壳进去薅两把,无奈时就对着女人使劲,早衰的编剧因此很多。虽然很不容易,但对于一个编写剧本的熟练工,5天一集是不在话下的,快的能3天一集,写顺了手甚至1天一集也不是不可能的,这样神思泉涌的时候不是很多,但如果给的钱多就能勾引出喷薄的创作灵感也说不定。
 
   现下,有些导演喜欢做全能型选手,经常自己尝试着编剧,一般都不咋地,比如老谋子的最近两部武打喜剧,剧情都是不忍卒读。事实证明,人并非无所不能,会包饺子的不一定会赶皮儿,会拉车的不一定会撂蹄儿,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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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有中国特色的现象
 

孔庆东访谈摘要(关于通俗文学)

        我觉得对金庸的看法,可以使我们反思很多从文学理论上教科书上学来的规律,我们可以对这些进行重新思考,比如关于“雅”和“俗”的关系问题。其实我们大多数人,也包括学者,都很难逃脱“两元判断”的思维,比如,有人说通俗小说一钱不值,但现在也有人反过来说通俗小说一定是好的。其实分类只是一种区别的工具,没高低之分,任何类型的作品都有好有坏。我觉得在一般情况下,说通俗小说价值不高,是有道理的,但不能一棍子都打死,很多文学精品其实是从通俗文学中成长出来的。
 
       当年我记得邓友梅讲过一个故事,他到法国去,法国人问中国人最喜欢法国哪个作家,很多人说我们最喜欢巴尔扎克,因为大家以为说了巴尔扎克就说明自己最牛。但法国朋友说巴尔扎克是我们法国最了不起的通俗小说作家,于是中国作家们吃了一惊,还以为自己品位很低呢。后来发现法国人其实并没有这个意思,他们所说的“通俗”并不是说“低俗”的意思,只是说明巴尔扎克作品受众群很大。
 
       我觉得(通俗小说)只是一种类别,说谁高谁低是不一定的,所以我多次表达过,我说,你认为发表在《人民文学》等杂志上的文章就是好文学吗?或者更广泛的说,你认为发表在《人民文学》、《当代》、《收获》、《十月》、《钟山》、《花城》上的文学就是所谓高雅文学吗?其实百分之九十不也被淘汰掉了,百分之九十在几十年后也仍然是这样,不要以为发表在这些杂志上就很了不起。

       同样,也不要以为发表在《今古传奇》、《故事会》上的文章一定就不好,若干年后成长出来的精品,留下来的经典,很难说哪个更多。比如我们说的四大名著《三国演义》、《水浒》、《西游记》、《红楼梦》也都是在通俗小说堆里面。还有,流行过一百多年的才子佳人小说大浪淘沙,《红楼梦》留了下来, 而别的被淘汰了,我觉得《红楼梦》不过是才子佳人小说中特立独行的一部。

     从通俗小说学术研究史上看,张恨水的地位更重要,他当时在中国大陆创作,而且有全国性的影响,不像金庸过了几十年才影响大陆,金庸写武侠,张恨水写社会小说,而且张恨水过去这么多年,还有张恨水迷,而且他小说叙事模式不断被后人继承和模仿,他创造过很多模式。

      “境界”就是你进入一种主观和客观相切合的状态。我写这段话不是从理论出发,首先是因为我看到身边真的有这样事,我当年读大学的时候,身边的同学遇到不如意的事情,但他在读了金庸小说之后,就长出一口气觉得没事了,蹦起来还是一条好汉,生活还是那么美好,不会再颓废下去,也不会一蹶不振了。这让我真的看到文学的所谓作用。

      (通俗文学)不一定推崇,必须重视,重视之后是提升它,影响一个民族的大众阅读水平。这是这个民族的学者最应该注意研究的,研究目的不是说它好。有很多人概念不通,你研究谁就是说谁好,你研究金庸你就是吹捧金庸,你就是说他好。不是这样,这个东西不管好不好,它影响很大,它是一个现象,我们要研究他。就好像说我研究垃圾,不是推崇垃圾,垃圾是社会的问题,怎么样分化,处理这个垃圾我们必须研究它。

       通俗文学也是一样,大多数是垃圾,但里面有精品。我们怎么样把它分化处理,最后提高整个大众文学的水平是我们需要研究的。我们国家的文化跟所谓先进国家的文化差多少?我们最高端文化差不多,我们杨利伟可以上天,说上天去就上去了,我们国家有鲁迅,但是我们缺少像金庸、张恨水这样的人。人家是一大批一大批,阿瑟·黑利什么的,我们没有,人家一举一大串。

       他们(海岩、张小娴)还没有达到经典的程度,我刚写了一本现代通俗文学史,里面写言情小说时把琼瑶作为重要现象进行了分析。海岩的影响很大,但他到底在文学史上是什么价值现在还看不清楚,还要再发展。别看现在影响很大,也许两年之后就淘汰了,以后的人不记得他了,也许会成为经典,他还在发展过程中。

       我觉得创作者不必看学者的研究,特别不必看专业研究,你看原著比较好。作家多看小说就行了,不必去看小说概论,如果看那个那你就上当了。

  主持人术术:您在《笑书神侠》这部书里说,我们要有阅读的自由,我们应该选择我们想阅读的东西。我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其实大众能接受,能阅读就是让他开心,比如您的幽默或者金庸先生的能够写的雅俗共赏的东西。有人提到这是娱乐至死的时代,难道面对这样一种时代我们只能迎合它或者接受它?

  孔庆东:你说怎么办?在大众教育水平还不高的情况下,它还像一个孩子,我们需要给孩子吃有营养的东西,可是这个有营养东西味道好一点,这个孩子更容易接受。我们说这是糖衣炮弹,给小孩吃的药外面裹着糖衣,用心良苦,其实它的本质不是幽默,它的本质是治病,增加营养,让孩子身强体壮。但是为了让孩子接受过程比较愉快,裹上糖衣。糖衣相当于雅俗共赏、幽默等等这些品质,这是我们国家大众文化所欠缺的部分。

  主持人术术:如果我们对它进行研究,是不是就可以给大众提供更好的通俗读物?

  孔庆东:对,目的是这样。如果我们连金庸这样的小说都要一棍子把它打杀,让我们的人民看什么?让我们人民每天买《人民文学》来看吗?那是不可能的,人民最后只好疯狂看韩剧了。

 

畅销小说为何让评论家伤脑筋

畅销小说为何让评论家伤脑筋

(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2003级博士生)

      目前在中国与英美俄等国家,畅销的往往都是那些评论家认为等而下之的商业类小说。同时更大的问题在于,用传统的文学理论,已经无法令人信服地解释这类小说为何畅销。

  有人说,时下的中国是大众化阅读的时代,换句话说,就是阅读畅销的大众文化作品者远多于痴迷名著者。

  如何看待这个问题呢?其实这不只涉及到大众消费文化的盛行,同时也正是文学理论面临的窘境和挑战。

  如何看待畅销小说

  乔治·普莱在《批评与内在性体验》中说:“阅读是使我之所以成为我的主观原则得以变化的行为,严格说来,这种变化不再有权将那个我看作我的我。我被带给另一个。而这个另一个在我的内心里思考、感觉、忍受痛苦并行动。这种现象最明显和最幼稚的形式是对诸如惊险小说等廉价读物的着迷。”

  这一段话蕴含了丰富的信息:其一,作者承认对诸如惊险小说等廉价读物的着迷。其二,作者贬低诸如惊险小说这种畅销小说。其三,作者承认惊险小说这种畅销小说对自己的深刻的影响。事实上,这三个事实人们一直以来都很清楚,只是由于种种原因拒绝在理论上探讨它们。为什么?人们认为畅销小说带来的阅读快感更多地和人的生理满足相关,在层次上远谈不上审美愉悦,在道德方面也处于劣等地位。同时,畅销小说形式粗糙,实行模式化操作,缺乏创新。在内容上只是在编造梦想或者胡说八道,没有反映现实生活。而且,在表现优美情思或者崇高思想方面,畅销小说更是多遭诟病。因此,即使被它吸引,人们也认为它是不入流的文学,拒绝讨论。

  畅销小说果真这样低劣,以至于我们可以在理论上忽略它吗?

  事实好像正好相反。2000年出版的《中国书业调查》显示:文艺类图书是目前大学生最想看的书。而在人们最常购买的图书中小说赫然排名第一。在小说中,畅销小说又当仁不让地成为读者的首选书单。不可否认,一些经典小说,如《围城》也可以成为畅销小说。但是,在多数情况下,畅销的往往是那些知识分子们认为等而下之的商业类小说,比如《挪威的森林》、《马语者》、《菊花香》等。

  其实,历史上也有同样的现象:民国初年第一大畅销书徐枕亚的《玉梨魂》在十多年间再版三十多次,出版家张静庐称之为民国二十年来卖得最多的一部小说。张恨水的《啼笑姻缘》在作者生前就印行了二十多版,对此,范伯群这样分析:“张恨水是一位善于脍炙通俗化的三鲜汤的能手。他能将满脑子的‘板荡识忠臣’一类封建思想的关寿峰和受资产阶级教育的维新人物樊家树粘合在一道,成了忘年交,这种熔于一炉的手法,迎合了爱看言情或者武侠小说的不同读者之所好。”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张恨水的《八十一梦》是销数最多的一部。无名氏的浪漫爱情小说也很受欢迎,谈及自己创作的《北极风情画》和《塔里的女人》的动机时,他说:“立意用一种新的媚俗手法来夺取广大的读者。”他的这种“媚俗手法”指的是曲折离奇的爱情故事、一见钟情的模式、悲切煽情的结局,以及故事中套故事的男主人公忏悔回想结构、制造悬念和神秘效果的叙述方式。上世纪80年代以来,伴随着金庸一起畅销的还有侦探小说、港台言情小说。当时《福尔摩斯探案全集》深受欢迎,至今仍然影响广泛。梁凤仪的财经爱情小说则在大陆刮起了一阵阵的“梁旋风”。

  我们的理论哪里出现了问题?

  面对这样的事实,我们必须思考,我们的理论哪里出现了问题?实际上,传统文论的一些中心观念在今天已经失去了它们曾经是必然的、不可质疑的权威性,比如道德观念。道德的起源是由于资源有限,必须保证集体的生存和当权者的享乐,之后道德原则变成了人们根深蒂固的观念。拥有话语权的当权者制造意识形态规训民众应当追求“高级”的快乐,告诉他们过多的色欲、感官的快乐是下流的、低级的,自己却在这类低级的快乐中流连忘返。

    类似地,畅销小说产生的阅读快感并没有多少让人鄙视的理由。又如创新观念、传统文论认为好的文学应当具有开创性,拒绝模式化。但是不能不看到我们的社会已经进入了或者正在进入消费社会,读者要像消费商品一样消费小说,从中获得娱乐和信息。而模式化的畅销小说容易消费,容易得到预期的快感。再比如意识形态的观念、以前的小说要充当意识形态的载体,在今天这个民主化的社会,人们不再需要别人告诉他们什么是道义和责任,他们知道自己作为个体的单个人应当追求自己的幸福,应当在消费主义的大潮中汲取自己的快乐。事实上,现代消费主义正是消解意识形态的最为有力的工具。

  新派武侠小说正是凭借着属于消费主义范畴的都市性和商业性解构了民族和阶级的宏大叙事,突出了市民的价值观和文化消费趣味,为广大读者制造了绵绵不绝的阅读快感。对于某些现代男性来讲,爱情不过是色欲而已。所以他们需要在小说中消费色欲,消费调情,消费刺激。《鹿鼎记》中对于情爱关系的处理很能说明问题。金庸乐此不疲地让韦小宝周旋于漂亮女性之间,以色欲和调情本身作为看点吸引读者。因为需要不断刺激,韦小宝只好不断地遭遇女性,发展到最后他竟然有了七位夫人。众多女子的多情陪衬,不学无术的小男人功成名就,其乐融融,无疑符合市民读者尤其是男性读者的消费趣味。因为现代生活的平面化、异化和无趣,读者需要有趣的小说,不论这种有趣是高雅还是低俗。香港所特有的搞笑——常常在男女关系上插科打诨——也经常出现在金庸的小说中,比如《笑傲江湖》中美貌的小尼姑仪琳身陷淫贼田伯光之手,为令狐冲所救后,当着武林各派向师傅定逸师太转述的情景就充满了搞笑的对话。

  同时,新派武侠小说不仅有“低俗”的搞笑,也有高智商的讽喻、戏拟等高雅的阅读快感。《鹿鼎记》中就充满了对民族大义、江湖侠义等宏大叙事的戏拟和反讽。韦小宝与茅十八在江湖规矩方面的冲突、韦小宝对陈近南的民族大义的揶揄暗讽,韦小宝的市民哲学给顾炎武等当世大儒造成的尴尬,无一不传达了一种小市民的享乐主义倾向,为读者提供了一种讽喻性的娱乐。

  需要转换一种视角

  同样的例子国外更多,撇开高度商业化的美国不说,看看离消费主义还有一段距离的俄罗斯。俄罗斯畅销小说作家包里斯·阿库宁,专长是犯罪和侦探小说,其幽雅轻巧的结构和完美结局吸引了大批读者,其系列作品销量早已突破800万册。作为一个悬疑小说家,阿库宁的叙事技巧驾轻就熟。经常是随着嫌疑犯的圈子渐渐缩小,系列小说的主角范多林的算计天才总是抢先一步,从不可能中找到可能和合理,最终总能让事件水落石出。阿库宁吸收经典小说中的手法:让所有的角色都有嫌疑,直到最后才笔锋一转,抖露出案件真相。

    评论家们花了大量笔墨分析解释,为什么拥有显赫文学传统的俄国人会对阿库宁的神秘小说趋之若鹜。评论家为他的小说品类归属伤透了脑筋。纯文学论者将阿库宁的作品归于惊险小说。这类纸皮本小说带着典型的悚动和血腥的封面撒遍大街小巷地上地下,是俄罗斯人在地铁上打发时间的低等读物。但是,阿库宁的作品往往是在表层撒了一层纯文学的糖粉,取悦了截然相反的两种读者:最有眼力的读者欣赏他驾御历史素材的想象力,那些最不挑剔的读者,还是可以把他的作品当作茶余饭后的消遣——它们具备所有消闲小说所应有的任何元素。它们拥有“严肃”文学的外表,把文学经典中的优异特性运用到极致,但在情节和故事的设置上则顺应民意,迎合老百姓的平常口味。

  在《后现代主义与文化理论》中,杰姆逊指出,在晚期资本主义,商品渗透了人的无意识,使得文化领域内的一切精神维度都消失殆尽。旧式的意识形态已经不存在了,只有商品消费。而阅读畅销小说,就是一种文化商品的消费。从这里也就能明白它为什么又叫商业小说了。

  这就需要我们转换一种视角,从文化商品消费的视界、维度和出发点来审视有关畅销小说的理论。任何理论都有它特定的应用对象,传统的文论用于传统的文学很合适,但用于商业性的畅销小说就不是很对路。我们不能简单将商业畅销小说归入通俗文学或者低级文学就存而不论。可取的方法是,按照它的规律、范围、特点搭建一个理论平台,然后在批评操作中完善它。比如,商业畅销小说的主要目的是提供或获取阅读快感。这种快感不论高雅还是低俗,都应当成为理论关注的对象。也许,我们可以建立一种以阅读快感为中心,以读者的消费趣味为重点的小说理论,专门用于畅销小说的阐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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