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里最亮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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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世纪后期是俄罗斯文学群星璀璨的年代,在托尔斯泰、高尔基的行列中,柯罗连科这个名字似乎并不为人所熟悉。虽然,他是托尔斯泰那种强烈的人道主义和非暴力主义思想的知音;又扶持高尔基迈上了文学的圣殿,但他本人的文学光彩,却在两个巨大的光源之间,反而显得黯淡了。

    小说《即使没有太阳》的主人公彼得罗是个先天失明的孩子,上帝虽然剥夺了他的视力,却给了他分外敏锐的感觉。他五岁时爱上了马夫伊奥奇姆的笛子,从此开始了一生的音乐旅程。幸运的他拥有母亲、舅舅、马夫以及邻家女孩——日后的妻子们无私的爱,在乌克兰优美的大自然中,他凭着爱和勇气,战胜了黑暗带来的一次次挫折,最后在数年的流浪中蜕去了心底最痛苦的障碍,成为一名杰出的音乐家。

    上世纪后半叶,第一次听到二胡曲《二泉映月》的指挥家小泽征尔以手掩面,涕泪横流。据说他当时曾说过这样的话:“这音乐,是应该跪着听的。”《二泉映月》,就是一个盲乐师以他婉转凄凉的二胡表达了那种饱经沧桑后的悲鸣和渴望。然而与阿炳的哀怨不同的是,小说中彼得罗对音乐的体会,包含得更多的是一种辽阔而深沉的爱与热情。在小说结尾,无数的听众聚集在基辅来欣赏盲音乐家的第一次演奏。“生动而又激情的旋律,欢乐,无忧无虑,如同草原上的微风那样轻松自如;纷乱的、丰富多彩的生活;满怀着憧憬的民歌,庄重的民歌,通过这一切,一个新的、令人心碎的音符以它那紧迫而强烈的节奏重新出现……”带领彼得罗走出人生最大黑暗的舅舅马克西姆,也和在场的每一个观众一样,被感动得落泪。正是在这一刻,彼得罗实现了他的复明,他学会了“看”,要了解别人的忧愁,也要了解别人的欢乐。

    彼得罗获得成功的艰难跋涉,是柯罗连科人文精神的展现,也是一次从迷失到救赎的内心旅程。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部小说中对“光明”的寻找,亦可以看成是对健全人的一个启示:最可怕的失明是心灵的失明,驱散心中的乌云,除了不断追求爱和自我战胜,别无他法。

    或许,生活的单调无聊是我们经常的抱怨,城市的钢筋水泥丛林、忙碌的工作、疲惫的情绪,消解了我们内心仅存的一点热情和敏感。每天面对无数欲望的颠沛流离,“花枝春满,天心月圆”的清净优美逐渐隐退,无怪乎汲汲于都市男女的安妮宝贝,亦要以《莲花》中简陋艰苦的远行,在遥远的西藏修出一小块洁净的天地。然而有没有人想过,枯燥和乏味,正源于我们对美的熟视无睹?眼睛是接受美的一个渠道,当我们对所拥有的美好熟视无睹的时候,我们的心,自然就被疲劳与厌倦熄灭了诗一样的激情。

    从这一点说,失明,是彼得罗的不幸,也是幸运。一如安徒生笔下美人鱼以歌喉换来了双腿,丧失了视觉的缺憾,通过发达、细腻的听觉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补偿。而被迫关闭了“心灵的窗口”,反而使心灵在绵绵的暗夜中沉淀、发酵、升华,最终化为动人心魄的旋律。

    小彼得罗从童年开始,就用上帝赐予他的敏锐听觉,感知着整个世界。“他面临的黑暗,拂面而来的各种声波依然存在,甚至似乎穿透他的身体;因为他的血液在血管里的脉动都与外界的来来回回的声波同步”。他听到云雀清脆的歌唱,燕子嘘嘘地扑扇翅膀,听到冰河解冻,听到桦树轻拂。

    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幽闭成为敞开,失明唤醒了心灵,在无边的暗夜里,凭借对爱的信念,凭借对生活中一切美好的敏感和珍惜,彼得罗将自己的才华,点亮了漆黑夜幕上那颗最明亮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