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ff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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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从混沌的晦暗里走来了一群人,长着一样面孔的人走了过来,穿着黑的和红的袍氅走了过来,微光滑过布料,像是射在铁与血上,产生了炫丽的反照,他们,披铁色与血色,散发金属光泽的人,面无表情,行动一致,走了过来。
桑感到被病菌缠绕。现在他的身体千疮百孔,充满了粘稠的涕液。它们肆意蔓延,涌入血管,蚕食了管壁,吸干血液,它们在体表之下漫溢 、侵蚀,仿佛岩层下暗流的热浆,随即躁动跳脱,冲破了皮肤,在数百个孔洞之间纵跃贯通,进进出出,如同一窝穴居争斗的蛇。所以桑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片沼泽,骨肉湮没在其中腐烂,蛆虫在腐烂中欢吟,迅捷的怪蛇头频频探出又没进,穿通无数的窍穴,枯枝败叶落在表面发酵,气泡不断地蒸腾而出,破掉之后聚成湿气往上飞升,那声音像极了叹息。
所以桑觉得身体正在变成一片躺在床上的沼泽,而自己行将死去。屋里又黑又冷,门窗紧闭,窗帘甚至都拉着,但依然寒冷。桑希望死在阳光里。桑希望太阳从云层里出来,阳光越过麦田与稻田,拂过晒场上的孩子,穿过阳台和窗框,铺在床上,盖在自己的尸体上。
这时候桑看见了床前有一群人,所穿肃穆的袍服反射了金属般的光泽,他们捧着黑色犊牛封皮的书诵读,他们捧着红色细羔封皮的书诵读。字母随语音纷纷跃出,像锁链般紧紧相扣,渗入桑的每个毛孔。于是桑感到了无比的恐惧,在床上翻滚起来,然后突然跳下床,赤裸着身躯冲破屋内凝固的清寒。
桑冲到水池边,水龙头后的大梳洗镜上溅满了水锈与斑点,在桑看来自己的影像模糊难辨,犹如一团烟雾。桑弯下腰,他有生以来从未如此用力地弯过腰,他所行过的最庄重的大礼也无需这么弯的腰,他受奴役一般向虚空的领主弯腰。桑把头伸进流动的凉水,水就顺着他的头发流,顺着脉络流,像血一样的流,流过他嘴的时候,桑的舌尖咸咸的。桑怀疑是否这真的是血在流,但他狠闭了眼睛冲洗头发。待重新张开眼,桑觉得身上充满劲力,好像才生下来受洗一样,奇怪于似曾有过的将死之感。桑一边想一边穿衬衫,衬衫已月余不洗,硬领上坚强地箍着一圈黑线。衬衫代表着工作者的尊严,哪怕为抵御寒冷,在外面罩多少层衣服,也非得露出硬领来,桑以为。
桑穿戴完毕后掀起窗帘,打开窗户。外面的一条街上似乎阳光从来就这么好,总有人群跟车辆往来穿梭,他们扬起的尘土即便与昨天的有所不同,也决不至于发生异怪的突变。桑一边深吸这座城市熟悉的味道一边想。想着,他用手托住下巴,摸到一些较粗的毛孔,随即明白这里熟睡着即将长出的胡子。桑总是长不出胡子。“胡子”桑心里面说,“长在上唇的叫做髭,下颌的叫须,连着头发的是鬣,两颊上垂下的是髯,我应当留哪一种呢?”桑又摸那些较粗糙的毛孔,脑子里描摹胡子生长的模样,仿佛牧场主在规划自己的土地。他指尖接触到的是一股不可遏抑的疯狂,似乎只要有机会,肥沃的牧场上就会长出繁茂的黑草,并且草的蓬勃的欲望超越了预料,它们的茎与根互相联结缠绕,足够开辟新的空间,它们迅速生长又迅速败亡,新草从旧草化成的朽土里吸取养分,桑甚至还看到草丛里端坐着白骨,好像千余年前它就坐在那里一样,它下巴张开的角度正像在发出一个嘲讽,兴许它已经嘲讽了几千年。
于是从此胡子成了桑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