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国俄语翻译名家钱育才的三个廿八年
周世勤 蔡岫




新中国俄语翻译名家钱育才 钱育才是翻译家,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版的《中国翻译家辞典》里就有他的词条。他还是中国翻译家协会第一届理事。他在1952至1953年就有俄译汉和汉译俄的译作发表。
到了2006和2008年他还有新的译作出版,翻译的还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索尔仁尼琴的作品,至今笔耕不辍。他不仅翻译,还一直探索汉俄互译的理论问题,发表了不少论文。
提到翻译家,钱育才笑说:“我是被迫成‘家’的,既然成了家,就得凭良心老老实实在这个‘家’过日子”。他说:“是命运把我这颗‘革命的螺丝钉’拧在翻译岗位上了”。
提起经历,钱育才总是不无感慨地把逝去的八十多年分为“三个廿八年”,即:“蒙昧却自以为是的廿八年、甘当螺丝钉的廿八年、觉醒和补课的廿八年”。
蒙昧却自以为是的廿八年
钱育才1922年出生在河北省定州城内一个贫民家庭,父亲钱永善在一家著名眼药店当会计,母亲姓孙,是家庭妇女。他是独生子。他幼年时不记得父亲,因为父亲“为了养家到很远的地方挣钱去了”。他家租房子住,日子很苦,他自小就参加一些劳动。他8岁才入了定州东街小学,他记得“拿着小旗参加过抵制日货的游行”。10岁那年祖母得知父亲在大连教会计学,便卖掉所有家当,带着他和母亲投奔父亲去了。他这样到了在日本统治下的大连。不久,他父亲又失业,不得不去遥远的哈尔滨投奔亲友……祖孙三口的生活顿时陷入极端的困境,这时期的许多情景深深地刻进他幼小的脑海。他母亲在极悲惨的境况中去世时,他才11岁……后来祖母得知他父亲在长春站住了脚,便又带着13岁的他去了长春。生活相对安稳后,他继续读书,21岁考入国立大学哈尔滨学院本科主修俄语,并修法律、经济、哲学。即将毕业时东北光复。
1945年9月他任长春邮政管理局俄文翻译。1946年他入国立长春大学法学院经济系三年级。次年5月,因他曾积极领导长春大学学生运动而被国民党长春警备司令部当做“共党分子”逮捕入狱,受到酷刑。后被押解到沈阳军法处监狱又转第二监狱,在狱中得了危险的回归热病。1948年2月“同案”王同学帮他用“小元宝疏通”后,才以“取殷实铺保保释”形式被无罪释放。出狱后他病未愈,身无分文,多亏同学朋友在食宿上相助,才得以渡过难关。回到学校后,他顺利毕业。
1949年初他参加革命后入哈尔滨外国语专门学校深造俄语,鉴于他俄文基础好,便将他编入当时水平最高的12班,1950年初毕业留校让他担任教材编译员,负责编写当时学校急需的、系统的俄文文法课本。因他通晓日、俄两种外文,他便以苏、日和国内的八种权威文法书为主要参考,独自开始编写工作。半年后学校调来一些人正式成立教材编译科。他在编写岗位上日以继夜地工作一年半,编出《俄文文法读本》三册中的前两册(五百多页的词法部分),并对编写的第三册(句法部分)的另一人提出了图解的原则意见。该书全三册于1951年8月由哈外专出版(后来改名为《俄语语法》,多次再版,序言中都提到钱育才)。该书出版后钱育才被调来北京。
他曾为了保证某一俄文政治书籍的译文质量,而与他的上司领导吵得面红耳赤。
甘当螺丝钉的廿八年
钱育才在1951年9月调进北京后,被分配到中宣部国际宣传处给处长仲老当秘书。当时这个处刚成立,他每天的具体工作只是看外文报刊。这时《人民中国》杂志俄文版引起了他的兴趣。一天,他看到人民日报的文章《荣誉的人》介绍志愿军的英雄事迹,深受感动,就把它译成俄文寄到《人民中国》杂志社。不久,杂志社副总编来信约他去谈……从此他就请求调到那里去,理由是:“那里有六七位苏联专家。我可以更好地发挥作用……在哪里都是革命……”仲老虽然爱才,但还同意了他的调动请求。
1952年钱育才调到国际新闻局(即外文出版社和外文局的前身)。自此至1979年,他先后任《人民中国》俄文版翻译,外文出版社俄文组副组长,负责俄文核稿、定稿和签字付印等工作。1965年夏他被调到(同一个大楼内的)宋庆龄创办的中国福利会《中国建设》杂志社,负责筹建该刊的俄文版。该刊俄文版经两期试刊后于1966年1月正式出版,他仍负责俄文核稿、定稿工作。此外,他在上世纪50至60年代还曾多次参加由姜椿芳和阎明复领导的中央重要文件俄文翻译组的工作,担任翻译和核稿。在对外宣传中,外文翻译(汉译俄)是集体工作,谁都不署名。另外,他1956年曾作为中国出版界代表团的翻译因公去苏联。
钱育才在工作中的仔细认真态度,是同事们所公认的。正是因此,当年组织上才指派他参加重要文件俄文翻译组并担任核稿工作。上世纪60年代初,他曾为了保证某一俄文政治书籍的译文质量,而与他的上司领导吵得面红耳赤,最后那位领导竟说出:“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钱育才回答说:“您负领导责任,我负具体业务责任。如果您来签字付印,您就签吧”。
最后,在钱育才保证按时出书的情况下,领导才答应依他的意见请来有关人员重新核对译文,从而避免了重大政治错误和经济损失。而其他四种语文版均因按指示用新闻稿译文出书,结果全都重印了。
1989年,他才完全离开教职,终于可以自己支配时间。
觉醒和补课的廿八年
1979年《中国建设》俄文版奉命停刊,钱育才有机会调动了。在三个单位同意调他的情况下,他选了北京师范大学苏联文学研究所。他已经57岁,选择学校是因为学校有寒暑假,可以有更多的时间读书。但是,他调来后担任《苏联文学》杂志副主编,办期刊,寒暑假就自然没有了。他说:这就叫“命”。同时,他还要指导俄苏文学翻译硕士生。
他的主要任务是对译文质量“把关”。多年来他养成了认真的工作习惯,所以在他任副主编的几年中,杂志刊载的长、中、短篇作品的译文几乎都经过他的校改。1989年,他才完全离开教职,终于可以自己支配时间。他开始认真“补课”,如饥似渴地读各种书,还包括他一直在研究的太极拳,并由此很快开始了他的太极拳生涯。他受邀往返穿梭于前苏联、日本讲授太极拳,期间目睹了苏联解体的巨变,心中感慨万千。
当然,在后两个廿八年里,国内发生过许多惊心动魄、苦辣酸甜咸五味俱全的事。他在这里说的只是后三味,他不想提前两味。
他翻译的,都是他认为有益于读者和社会的外文作品。
只翻译喜欢的作品
他这个翻译家还有些特点:不是什么都译,只译他喜欢的作品;译文总是认真地一改再改,想到方方面面,尽量排除第一印象,惟恐漏掉原著的什么信息;译后他总要有所议论,他认为自己作为原著的第一个中国读者(不算那些可以直接阅读原文的人)有义务在译后谈谈自己的理解和感受。他觉得这样可能对读者更有帮助。他并不在乎他的“前言”或“译后感”是否被杂志社和出版社的编辑所采纳。
他上世纪50年代初翻译爱伦堡的《解冻》第1部,几年后译《解冻》第2部,译沃伊诺维奇的《我要作一个诚实的人》、麦德维杰夫兄弟的《谁是疯子?》、林芙美子的《平民区》,乃至后来译《古拉格群岛》第3卷及《大师和玛格丽特》等等,都是他确实喜欢的著作,而且是他认为有益于读者和社会的外文作品。
至于他写的“前言”或“译后感”,大部分在他的译作发表时同时发表了。20多年前他翻译《大师和玛格丽特》时,我国社会上和外国文学界对于这部作品的评价还存在着各种不同意见。但是,钱育才却在此书出单行本时写了一篇长达9000字的“前言”,不仅对作品思想、人物进行了分析,说出了自己的观点,而且对整个作品做出了充分的肯定,一言以蔽之就是“不泯是人心”。现在,这部杰出作品在国内早已得到广大读者的公认,钱育才20多年前写的“前言”今天读来仍不觉过时。
2006年我国举行“俄罗斯年”,人民文学出版社为此出版了一本《当代俄罗斯中短篇小说选》,钱育才说“托作者之福”(作者是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亚•索尔仁尼琴),他译的《杏子酱》列为首篇。谁也没有要求译者写什么感想,但他却情不自禁地在自己的译稿上写下了自己的感想:
一个短篇,前后两种文风。小小道具(杏子酱)贯彻始终。文虽不长,却含有丰富的信息内容;它能让读者记住十多个形象,有的在字面,有的在行间,不论有无姓名,各个活生生。只写三言两语的未必不感人,着墨很多的人物最后倒显得分量格外的轻。
文中的“大作家”是有原型的,并非虚拟,确有其人。连我这个外国人都能猜得出,俄罗斯文学界的人大约都会心知肚明。文中为他用了很多笔墨,但作者最后只用其人自己的一句话,就巧妙而凸显地画出了此人的精神面容。索氏(索尔仁尼琴)确实勇敢,不愧为大手笔。
虽是个短篇,译者也有分析,有看法。这就是翻译家钱育才。
钱育才还对太极拳颇有研究,他是把太极拳看做一种极具中国民族特色的文化而探索的。
“太极拳爱好者”
他认为太极拳是一种优秀的文化,不是单纯追求肌体动作的技能。它有其哲理为指导,它所依据的哲理不仅能指导武术,而且能指导人的社会生活。太极拳是一种艺术,它不但平时的练习动作优雅,即使是作为武术争斗时其动作也应该是令人赏心悦目的,它能引起练习者的浓厚兴趣,有很高的欣赏价值。太极拳把自卫、健身、修心、娱乐、艺术欣赏结合在一起。它代表着古代武术在现时代的发展方向。钱育才认为抓紧进行拳理、拳法的研讨和演练,以弘扬中华武术取得的成绩,研讨有深厚文化底蕴的中华武术和演练魅力无穷的太极拳,认真科学研究,不断创新发展,把中华武术推向世界,为构建和谐社会,造福人类,多做贡献。
上世纪四十年代初他就与太极拳“结了缘”,现已耄耋之年仍本着“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精神继续探索。他1990至2000年在苏俄用俄语,在日本用日语,连续11年教外国人吴式太极拳传统架子和推手。两国现在都有他的学生在继续推广传统太极拳和推手。2000年他还用日文出版了一本300页太极拳理论的书《太极拳理论之要谛》,到去年已经增印8次。2000年回国后,至今每年都有俄、日两国的学生或团体来找他指导。但他一直声明“我不是武术家,只是个太极拳爱好者”,近年来又说“是个探索者”……
八十六岁高龄、精神抖擞的钱育才是北京市武协吴式太极拳研究会名誉会长。2001年3月,由中国武术协会主办,在海南省三亚市举行的首届世界太极拳健康大会上(共四千多人参加,外国有15个国家559名运动员),加拿大82岁的诺比娅女士和日本的岛田、中国的年逾八旬的钱育才获“太极寿星奖”。自费乘飞机参加的他,把“太极寿星奖”的800元奖金,悉数捐赠给北京吴式太极拳研究会,他由此被赞为德艺双修的习武人。
由于长年坚持演练太极拳,86岁的钱育才,步履轻盈,耳聪目明,思维敏捷,神采奕奕。现在,还经常参加北京市武协吴式太极拳研究会的活动,积极提出发展、弘扬太极拳的建议。3月14日钱育才应邀在北京理工大学的讲座上主讲太极拳的养生和技击作用,两个多小时的讲解、连同和拳友们的推手示范动作,受到了太极拳爱好者和大学生听众的欢迎和好评。简启华会长会后专程到家里给钱育才“道乏”时,钱育才慷慨解囊再次赞助吴式太极拳研究会的工作,受到了研究会的表彰。
本月22日,86岁的钱育才再次披挂上阵,参加了北京市太极拳比赛,他的风采依然如故。
人物档案
钱育才,别名钱诚,字裕民。1922年生于河北定州。1942年考入国立大学哈尔滨学院本科修俄语、法律、经济。1945年9月任长春邮政管理局俄文翻译。次年入长春大学法学院经济系三年级,1948年毕业。1949年3月参加革命,入哈尔滨外专学习,1950年毕业,留校编译教材《俄文文法读本》。1951年9月调中宣部国际宣传处。1952年调国际新闻局,自此至1979年先后在《人民中国》俄文版、外文出版社俄文组任副组长。
在上世纪50至60年代曾多次参加中央重要文件俄文翻译组的工作。1979年调北京师范大学苏联文学研究所,任《苏联文学》副主编,同时担任俄苏文学翻译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国翻译家协会第一届理事。
(摘自《北京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