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荣誉、为良知、为真理


为荣誉、为良知、为真理

——关于索尔仁尼琴《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的讨论


阮美玲 司空小月



  1970年,因为“追求俄罗斯文学不可或缺的传统时代所具有的道义力量”,一位苏联作家获得当年的诺贝尔文学奖,但迫于压力,他无法前去领奖。4年之后,他被苏联剥夺了国籍并驱逐出境。1994年,他结束了长达20年的流亡生涯,回到俄罗斯定居。2007年,俄罗斯总统普京向他颁发了年度俄罗斯国家奖人文领域最高成就奖,88岁的他终于在自己的祖国获得肯定。他就是索尔仁尼琴,一位被誉为“俄罗斯民族的良知”的文学家。

  3月30日,晚报文化沙龙(读书)在阳光音符西堤店展开了“每月一书”的讨论。主讲人黄绍坚博士与各位嘉宾一起,对索尔仁尼琴的成名作《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以下简称一天)进行了精彩的分析和探讨。在此,我们摘录部分精彩发言,以期多角度展示该书的魅力所在。



2007年6月12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前往莫斯科郊外索尔仁尼琴家中拜访他。88岁的索尔仁尼琴坐在轮椅上,宛如雕像。


批判源于知识分子的义务


  黄绍坚:从国别来说,对我影响最大的是俄罗斯的作家和法国的作家,法国的作家教会了我人道主义,俄罗斯的作家教会了我社会责任感。
  索尔仁尼琴最重要的特色有三个。第一,他完全继承了俄罗斯传统批判现实主义的风格,比如一天里都是小人物。他为什么不用他本人在集中营亲身经历,为什么不写自己?在人物的选择上,他继承了契诃夫和果戈理的传统,从小人物、平凡的人物,甚至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多余的人”入手。我认为它是一部非常伟大的文学作品。第二,他的作品都非常沉重。中国当下的文学欣赏模式是一种愉快性的阅读,很多作家把文学堕落成故事,索尔仁尼琴显然在现在是不合潮流的,除了少数作家对他赞赏有加外,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虽然他得过诺贝尔奖。第三,国内以往对索尔仁尼琴的评价,都是负面的。因为他是反党的,对社会主义充满了仇视。可他在被授予美国荣誉公民时,也发表了一篇惊世骇俗的恶毒攻击美国的长篇讲话。在这个意义上,索尔仁尼琴和鲁迅先生很相似,他们是永远的批判者和永远的反对派,这点恰恰是继承了俄罗斯和德国地道的知识分子的义务。知识分子没有义务提醒你怎么把事情做得更好,但有义务提醒你,什么事情你做得不地道。
  一天讲述的是一个平民,他不崇高、不伟大、不值得你学习,可是,这个人不应该过这样的日子,这是索尔仁尼琴希望告诉读者的。索尔仁尼琴的写作属于非常典型的“啰嗦”,可这种啰嗦就是他的味道所在。他会把要表现的人物,甚至他的简历,打散在小说中。所以,读这样的作品,对读者的要求比较高。第一,要耐心,第二,要对背景相当熟悉。小说中对反面人物,用墨都不多,这是别有深意的。过细地写,让人觉得是一种控诉,使对制度和人性的批判,转化为对恶人的仇恨。
  小说让我很震撼的是,俄罗斯民族在那么艰难困苦的环境中,仍然是有原则的。小说中不止一个人还保持着苏维埃政权要摧毁的旧社会习惯,比方在犯人吃饭时,乌克兰人一定要划十字,舒霍夫本人要摘下帽子,称呼别人一定用尊称,或者是用“您”。无论生活多困苦,仍然保持着人性的崇高。类似的苦难我们这个民族也经历过,但非常可悲的是,没有一个作家写出这样的作品来。


中俄文学的差异很大


  萧春雷:这部小说写于1959年,发表于1962年的《新世界》,是当时苏共总书记赫鲁晓夫亲自决定发表的,开苏联“劳改营文学”的先河。索尔仁尼琴的主要著作上世纪80年代就翻译过来了,比如《癌症楼》、《第一圈》,还有上中下三卷差不多1000页的《古拉格群岛》,当时这本书是内部发行,我记得自己连注释都认真读完了,非常震撼。
  现在重读一天,觉得从小说的角度看挺枯燥的。忍不住想,如果是钱钟书来写,机智幽默,文采飞扬,会有多大的阅读快感啊。但是有阅读快感的东西往往没分量。他一定要这么枯燥严肃,才能显示这题材的分量。他的整个写法还是传统的现实主义风格。
  这不是一部纯小说,它的重要性首先在于主题的重大性。大学读书的时候,老师说,苏联的今天就是中国的明天。上世纪50年代苏联有解冻文学,我们上世纪70年代末有伤痕文学。但我们的伤痕文学像《班主任》、《伤痕》,现在简直不敢回头去看。关于劳动改造,我们也出了一些类似的作品,《夹边沟纪事》写得不错,只是里头的知识分子完全没有精神深度,然而一天里的普通人,却能保持自己的最后一点尊严。中俄文学的差异真是很大。



没有忏悔就不会出这样的书


  吴尔芬:为什么俄罗斯会出现索尔仁尼琴,而中国没有索尔仁尼琴这样的人?中华民族是一个比俄罗斯民族更苦难的民族,但我们就是缺乏这样的人。“反右”和“文革”已经被否定了,但我们也不会出这样的书,更多的是控诉而没有忏悔,没有人在做深刻的文化和精神上的批判。
  什么造就了人民?是文化。俄罗斯的文化是东正教的文化,中国的文化是儒家的文化。儒家文化是入世的文化,所以中国的知识分子是道表儒里,是求功名的,没有把个人融入社会体系中求价值。现在的纯文学已经逐渐萎缩了,用文学来进行启蒙的路已经行不通了,文学家再不是精神大师。


索氏对小说的贡献不太够


  南宋:这个作品写法上很传统,手法单一。索尔仁尼琴的价值在他的思想价值和批判价值,他的小说艺术不是最高的,哪怕在苏联也不是最高的。笼统地认为苏联没有好文学是武断的。《日瓦格医生》、《静静的顿河》难道就不是好作品?苦难的沉重,交给回忆录去做。索尔仁尼琴对小说的贡献我觉得不太够。
  俄罗斯很多制度的东西是面上的,他们有信仰,怎么都摧毁不了。但对中国也不可太悲观,亚洲也出了伟大的思想家和文学家。难道鲁迅就不伟大?《阿Q正传》就不优秀?认真读两三遍的话,会觉得比这个作品好很多。


一看就明白的书没有挑战


  连子波:我很细地读,但我没有把书读完。我觉得文学发展到这样的阶段,当影像和其他可以提供信息的手段出来的时候,文学纯粹就是反映影像。表现集中营的政治压迫,这样的主题已经深入人心了,思想启蒙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更多地去探索更深层次的问题。作者是饱含感情在写这个东西,是影像情绪性的表达。文学是不是该追求更多的思想和情感的容量?从这点上说,我个人不是很喜欢这本书。一看就明白,对读者没有更大的挑战。


荣誉感源于内心的准则


  西流:这本书我是一口气读完的,我觉得写得很好,文学价值还是比较高的,不然政治性这么强的东西,肯定被淘汰掉了。要读懂这个作品,要对背景有相当的了解,否则只会觉得是对集中营苦难的描写,对制度的控诉。我看完后,找了赫鲁晓夫回忆录等相关的资料来看,就更理解了。
  我看完后印象比较深刻的是,主人公的一天看来是比较幸福的一天。按照我们正常的思维,肯定要把这个人写得惨兮兮的。到底写得倒霉点好,还是幸福点好?我觉得还是写得幸福点好。最幸福的也不过是这样的情况。最后一句话做了浓缩和提升,把作品的分量加重很多。
  这个作品里,很多人基本处于绝境,没有什么希望,但这样还能保持人性光辉的一面,尊严的一面。一方面可能是制度的因素,但更多的因素是民族素质、民族文化不自觉的表现。我们反映类似主题的作品也很多,但不同之处在于,我们的作品表现人性的丑恶一面比较多,让人感觉不到希望。他们的作品主要表现为对制度的反思,我们的作品多了一方面,对人性丑恶一面的控诉。我认为,西方的荣誉感源于内心的准则,而我们更多的是以别人的看法、评价为准则。


活着就是对制度的抗议


  张云良:一天我读出了一种沉重。在五十年后的现在读来,小说可能没什么文学价值,但人性的光辉还是存在的。与我们的文学比,俄罗斯文学里背叛和出卖少得多;流放的时候,也有很多人为他送行,依然有很崇高的友谊。索尔仁尼琴的存在也是在为历史做见证,他的活着是对制度的一种抗议。1994年他回到俄罗斯后,依然在节目里抨击时政。小说里体现的人性光辉和尊严,是远远超过我们的文学的。


十万字的“幸福”一天


  詹朝霞:一个人的一天,值得以十万字的篇幅大书特书吗?索尔仁尼琴用一个月的时间完成了他在劳改营打了十年腹稿的小说。从早晨5点起床写到晚上躺在床上就寝,比如起床时犹豫是不是要去卫生队看一看病,吃饭时怎么争取哪怕多一丁点的食物,干活时怎样才能把活干好又不至于冻死,排队时五人一排好快点清点人数,早一分钟躺在床上,谁有包裹寄来能不能献点殷勤捞点好处,如此等等。一天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念头,甚至每一个动作,都于平淡的叙述中铺呈开来。这就是主人翁伊凡•杰尼索维奇三千六百五十三天个劳改营日子中的一天,“没碰上不顺心的事,简直可以说是幸福的一天”。写的人轻描淡写,娓娓道来。读的人却如鲠在喉,如芒在刺。尤其在五十年后的今天,阅读这本书绝不是件令人愉悦的事。同样的感受体现于不同时空的《最后的贵族》。在最细微的地方,我发现二者均透露出内心的悲苦与生命的激愤。
      (摘自《厦门晚报》)
最后编辑yilin 最后编辑于 2008-08-05 18:26: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