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传奇和寓言的三部曲
孤独鸽
写作是我苦行苦修的方式。
我觉得对一个作家而言理想境界应该是,接近无名,如此,作家的至高威信才得以远播。
——摘自卡尔维诺小说和自传的两条言论
隐士卡尔维诺
整个20世纪,意大利共有五位作家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分别是剧作家皮兰德娄和达里奥.福、诗人夸西莫多和蒙塔莱、以及撒丁岛的女作家黛莱达。值得我们关注的是,具有广泛的国际影响的小说三大师都与这项桂冠失之交臂,显然,我指的是创作了《罗马女人》和《罗马故事》的莫拉维亚,《玫瑰的名字》的作者艾柯,还有隐士卡尔维诺。
1923年10月25日,依泰洛•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生于古巴的哈瓦那近郊,两岁时随父母回国,后来定居都灵。二战期间他参加了反法西斯抵抗运动,并以此经历写成长篇小说处女作
《蜘蛛巢小径》。五十年代,是卡尔维诺创作的第一个高峰期,除了家喻户晓的
《我们的祖先》三部曲之外,他还编撰出版了两卷
《意大利童话》,又创作了《最后飞来的是乌鸦》、
《阿根廷蚂蚁》等大批带有传奇和寓言色彩的中短篇小说。1967年,卡尔维诺迁居巴黎,翻译雷蒙•格诺的小说,并由这位法国实验室小说家引荐给著名学者罗兰•巴特,专心从事结构主义和符号学的研究。七十年代,卡尔维诺明显转向后现代派,
《命运交错的城堡》、
《隐形城市》和
《寒冬夜行人》都是他后期的重要作品。
1980年,卡尔维诺回到意大利罗马居住,1983年完成最后一部小说
《帕洛马尔》,以39个片段、依次用描写、叙述和默思的方式来表现人的孤独失落感。1985年9月19日,卡尔维诺病逝,他的演讲稿被结集出版,
《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或许正可以视为大师留给后世的文学遗嘱。
“我觉得对一个作家而言理想境界应该是,接近无名,如此,作家的至高威信才得以远播。”在自传《巴黎隐士》中,卡尔维诺如是说。这位偏爱短小题材的小说大师十分推崇博尔赫斯,他们都被誉为作家们的作家,但在国内却有着迥然不同的境遇,这难道是卡尔维诺的不幸吗?且听!
余华在接受意大利《解放报》和《团结报》的记者采访时,多次谈到了自己“最初的导师”卡尔维诺,他从这位寂寞隐士那里学会了如何写作,如何描写人的思想感情,乃至如何塑造每一个人物,其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不朽的《我们的祖先》
王小波的《时代三部曲》被认为受到了君特.格拉斯的“但泽三部曲”和卡尔维诺的
《我们的祖先》的显著影响。那么,这部包括了
《分成两半的子爵》、
《在树上攀援的男爵》和
《不存在的骑士》三个相对独立的中长篇小说,究竟探讨了什么,我们可以从卡尔维诺为本书所写的后记里找到注解。他说,“这三个故事代表通向自由的三个阶段”,即争取生存、追求不受社会摧残的完整人性、对自我选择的矢志不移的努力。
写于1952年的
《分成两半的子爵》与1959年完成的
《不存在的骑士》遥相呼应,很轻易地就让人想起卡夫卡的《变形记》,它们都突出了“异化”的主题。卡尔维诺的想象不受任何限制,他把梅达尔多子爵送上了稻米飘香的波希米亚平原战场,让炮火将他粉碎成两半,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子爵的右半身裹在一件黑斗篷里,头戴插有羽毛的宽边帽,并且表现出毁灭一切的破坏力,拥有左半身的子爵却很善良。当他们同时爱上贞洁的牧羊女帕梅拉,就进行了一场决斗,结果是两败俱伤,都倒在草坪上,鲜血复归而重新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儿孙满堂。相比之下,
《不存在的骑士》更可谓异想天开,卡尔维诺虚构了凭借意志力量来履行职责的阿季卢尔福,他铠甲后面发出的声音清脆得像金属一样,他轻快地骑着马,经过“尘土飞扬的大道、河流、桥梁”,只是为了查证“15年前一个少女的童贞”。
这两个中篇小说的故事叙述者也很有特色,子爵的事迹是由他的外甥、那个寄人篱下的孤儿讲述的,他眼中的麻风病人终年饮用自制的草莓酒,“用假嗓音唱歌,还用彩笔涂抹鸡蛋壳”,似乎永远都在过着复活节。而白甲骑士的传奇则是通过白璧无暇的文职修女苔奥朵拉记录下来的,这位在偏僻古堡里长大的乡下姑娘过于多愁善感,只有当她沉重如铅的笔通通埋葬掉“懒惰、牢骚、对被幽禁在此受苦的怨恨”,本书才又变得轻盈舒展起来。大师卡尔维诺借她的嘴巴说出了那么多触目惊心的事实,诸如“鞭打奴役,乱伦,放火,绞刑,兵匪,抢掠,强奸,瘟疫”。然而毋庸置疑,“写作是我苦行苦修的方式”。
《我们的祖先》三部曲当中,
《在树上攀援的男爵》篇幅长达200页,故事单纯得却像一颗水滴。作家首先交代了“我的兄弟柯希莫”离开家庭的准确时间,那是1767年6月15日。然后,只有12岁的柯希莫毅然爬上了花园里那棵圣栎树,他的头发扎起了辫子,戴着三角帽,身穿“绿色开叉燕尾服,浅紫色的短裤,佩剑,白皮长护腿套”,卡尔维诺随之为我们展示了一幅幅幽静宜人的风景,风吹绿叶,秋千晃荡,柳莺啁啾。作家青年时期曾在都灵大学的农学系读书,他的父亲还是故乡花卉实验站的领导人,那么,本书的优美细腻的叙述风格显然有着卡尔维诺追忆往昔的影子。小说结尾,奄奄一息的柯希莫乘气球消失在大海那边,家族的墓地上竖起一块纪念他的墓碑,碑文铭刻着:“柯希莫——生活在树上——始终热爱生活——升入天空。”
卡尔维诺笔下的男爵令人想起加缪塑造的“局外人”默尔索的形象,表现了人与社会的疏离。男爵在树上攀援,又使我想起罗萨《第三条河岸》里自我放逐的父亲,孤舟漂泊,让家人为他感到痛苦羞愧。对我们人类充满怜悯的小说家通常又是浪漫的,柯希莫逝去以后,树木纷纷凋落,为它们的朋友悲伤不已,而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让不食人间烟火的俏姑娘雷梅苔丝乘着床单飘向了天空,这是不是与卡尔维诺的技法如出一辙呢?
荒诞传奇的故事和寓言的形式,足以使得
《我们的祖先》不朽于世。隐士卡尔维诺人淡如菊,他正直勤奋的一生堪当作家们的楷模。
(摘自《清韵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