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剥洋葱》捉迷藏与写作治疗
黄集伟
我累了,只有回忆能让我保持清醒。回忆就像洋葱,每剥掉一层都会露出一些早已忘却的事情。层层剥落间,泪湿衣襟。——格拉斯八十自白
一本书曾引发一个事件。2006年秋天,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德国社会标志性人物君特·格拉斯在这部爆炸性回忆录中,自揭其隐瞒了六十年的秘密,从而引发震惊世界文坛的“格拉斯党卫军事件”。一时间,《剥洋葱》成为世界各大媒体的标题新闻,年届八旬的格拉斯首次公开承认这一人生污点后,受到了文学界、政界、评论界等各方的猛烈批评。 书还没出,君特·格拉斯“自我爆料”:少年时代,17岁,他曾效忠纳粹党卫队。
这个事先张扬的内幕旋即引发批评、声讨、争执、辩解,铺天盖地。
“我们不应对格拉斯忏悔的道德勇气表示怀疑,但这一忏悔时机的选择却值得关注。”“歌星在推出新唱片时,往往会在此时故意放出绯闻,交由媒体炒作。格拉斯会有这种商业考虑吗?”
这种种假设,最终一一变为
《剥洋葱》尚未出版即引发广泛关注所达成的传播效果,景深悠远,极富戏剧性。
这样,阅读
《剥洋葱》,心绪要多复杂有多复杂。我的想法判断是,就算确有商业考量乃至商业谋划,君特•格拉斯毕竟以一部近30万字的回忆录表达了自己的道德勇气。
至少,他没把一个17岁的党卫军的心路历程带进棺材。至少,他没自赋神性,用已接近完工的道德造型为自己的历史背影描上金光闪闪的一笔。
“自传作者应当把一切都说出来,特别是那些不能说给别人的东西,即性欲。出于真实的考虑把自己赤裸裸地暴露出来,这需要作者战胜他的羞耻感。”
“坦白的难点在于迟疑,这种迟疑应当被表现出来。”“坦白有一系列修辞方式,卢梭、纪德、莱里斯、格林及其他人的表达方式各不相同,但是它们具有一种共同的本质。”
“吞吞吐吐的开场白一方面是在吊起读者的胃口,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叙事开脱,以免有暴露癖之嫌。”
上面数段文字出自法国学者菲力普-勒热讷撰写的《自传契约》一书。该书被称为西方自传研究的奠基之作。
我惊异地发现,在
《剥洋葱》里,其最重要的修辞特色正是“吞吞吐吐”。
在格拉斯看来,“党卫军”这三个字确比私人床笫之欢完全公开更羞耻?
《剥洋葱》那些吞吞吐吐吐吐吞吞的文字,就像一部磕磕巴巴、少于24格的动画片。
在这部吞吞吐吐的动画片里,少年君特•格拉斯与老年君特•格拉斯在玩捉迷藏。站在这个捉迷藏游戏的外圈儿,我不断为他加油、加油、加油,想为他最终的坦白助力,可终于无功而返……这个游戏玩得有点累。
“卢梭大量使用小说技巧以复现过去:这已经不再是谈论过去,而是重建过去;另外,他使用人称叙事的所有方法与读者建立一系列复杂的关系。”
这话也是菲力普•勒热讷在《自传契约》一书里说的。依照如此判断,格拉斯不累才怪。这种精神性探求的艰难与窘迫用菲力普-勒热讷的话说就是:“自传作者是为了某类读者写作,所以他不仅要和过去进行沟通,而且还要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自传的修辞在此朝着两个方向发展,即难以启齿之事和难以表达之事。”?
我并不认为君特•格拉斯真就把一切都说完了。不过,他开始说了。在《剥洋葱》里,他从12岁说到了32岁。毕竟,和他相比,在我们这里,有太多更血腥更惨烈更荒谬的往事,却无人回忆无人录。
我们不仅选择了集体沉默,而且,我们还找到了远比君特•格拉斯更堂皇、更俨然的辩解、借口和说辞。那些说辞娓娓动听,它的每个句子都像春晚收场时的集体朗诵一样妖娆妩媚,一样气宇轩昂。
再早,曾读过广告再早,曾读过广告人吴心怡的随笔集《菊儿胡同6号》。书名中的“菊儿胡同6号”,是作者父亲在内地老家的地址。
这本年轻人撰写的轻盈灵动生活随笔因为有了一个“写给已逝父亲”的因由,忽就有了一种与轻飘相反的下垂感。
这时,那轻盈灵动变换为上好的窗帘:有良好的遮光性,有婀娜多姿,并有重量的下垂,借以隔绝窗外乱世那无尽的聒噪与永逝的哀伤。
“只是想跟我爸爸聊聊我不在他身边时的生活。于是便把做广的诸多小事情,想办法说精彩一点。后来才知道这叫写作治疗。治疗内心深处无处可去的思念。”
该书扉页上,吴心怡这样说。对君特-格拉斯而言,写作
《剥洋葱》,也是一种写作治疗吧?这个治疗始自《铁皮鼓》中一个近似的细节场景,曝光于
《剥洋葱》。序幕刚刚才拉开。就算它缺失只是一场捉迷藏游戏,我们也永远都追不上他。我们只能用所谓寄希望于未来的虚无,暂且抵挡更多荒谬与冲突,并耐心等待君特•格拉斯剥开那历史洋葱更下面的一层……至于他是否因此涕泗横流,潸然泪下,并不重要。
(摘自《北京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