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写给所有祈求快乐的家庭
柳 青
14岁时他已经历了母亲自尽、父亲远走,于是他决心离家并放弃祖辈的姓氏。他为自己改姓“奥兹”,在希伯莱语中那是“力量”的意思。在漫长的或安宁或激荡的岁月中,对于双亲,他始终难以释怀。直到半个世纪过去,他终于有足够的力量和父母、往事、自我,逐一和解,讲一段跨越了数十年的
《爱与黑暗的故事》。
阿莫斯•奥兹,这位当代以色列最有影响力的作家,在他短暂的上海之行中他如此回溯大半生的写作——“家庭”概括了我所有的创作,如果要形容得更细节些,那就是“不甚快乐的家庭”。
为了我的父亲母亲
奥兹12岁那年,他的多愁善感的母亲因为不堪忍受缺乏色彩的生活自杀,母亲的惨烈离世影响了奥兹的全部人生和写作。
“死”让12岁的少年重新打量“生”,他原就与父亲不合,母亲的故去加剧了父子间的对立和隔膜,以致仅两年后他便离家去基布兹(集体农庄)务农,而于此同时,父亲再婚,并且离开以色列迁居欧洲——他为自己改姓“奥兹”时,完全是孑然一身了。就在同一年,他遇到了心爱的女孩,5年后不满20的一对小儿女结为夫妻,相伴至今,依然恩爱默契。比起自己和父亲的关系,他与三个子女之间要和睦美满得多,对孩子们他绝口不提家中往事,直至写下
《爱与黑暗的故事》。
或许,年轻时的奥兹对家庭的强烈反叛是出于“爱而不得”,就如暮年的他回忆母亲自杀时写下的:“我生她的气,因为她不辞而别,没有拥抱,没有片言解释。在我整个童年,她从未将我一个人丢在杂货店,或是丢在一个陌生的院落,一个公园。她怎么能这样呢?”寂灭的感情,出走的女子,以及总在冲突状态中的父子,一次次出现在他的笔下:
《何去何从》中伊娃离弃儿女与堂兄私奔,《鬼使山庄》中母亲被欢场高手英国将军俘获,一去不回,
《沙海无澜》中约拿单和父亲约理克冲突无法缓解,
《我的米海尔》中汉娜对爱情彻底无望,濒临崩溃……只有孩童或者少年在孤寂中如警惕的小兽般长大了,奥兹说,最终,孩子是对立的父母的唯一解救希望,只有孩子能给家庭带来平静,比如《黑匣子》里看似离经叛道的男孩。
奥兹着魔般地描绘着一家家藏着重重心事的家庭,他说在他眼中,家庭是最神秘的组合。“它充满悖论,又悲喜交加。在家庭中,爱意与冲突同在,关怀总是伴着隔阂,生者与死者共存。”他认为,死亡和死者都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在
《爱与黑暗的故事》里,我邀请死者来家里做客——我的父母和祖父母——我请他们的魂灵回来,请他们坐下,喝一杯咖啡。我对他们说,‘嗨,你们活着时,我们交流不够,我们虽然说很多的话,却总是不着边际,不谈论重要的。现在,我想把你们介绍给我的新家,让你们知道些我的新生活。’等到咖啡喝完后,话也该说完了,那么,‘你们也该走了,毕竟你们是不在我的生活中的。也许你们有兴趣,可以日后再来,时不时来看看我。’”许多年里,写作是他和不愉快过去之间的唯一纽带,流水年长,他终于可以解开心结:“我不再怨恨你们,请你们回来吧。”
他相信,比起政治和战争,夫妻、父子、生死这些命题才是永恒的,“我的小说让你们读到一个报纸上看不到的以色列,它们是旅行的最好途径,对于外国人而言,它们就如一张请柬,邀你走入市井人家的起居室和厨房。”
“家庭”是主宰了他的写作的命题,亦是让他对中国文学发生兴趣的所在:“‘家庭’也是中国文学的基础和中心,中国和以色列在文学传统上相通的即是对于复杂的家庭生活的剖析。我在中国文学作品中经常读到的主题,比如对于父权的挑战,静默隐忍的妇女,反叛出走的女子,这些也是常在我的小说中出现的。”
若问我的风格,请想想耶路撒冷的石头
读奥兹的小说,陶醉于他诗意细腻的文字,听他妙语如珠,不免惊诧于他的豁达和幽默。他打趣自己的同胞:“在以色列,有700万人民,就有700万总理,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有一套治理国家的方案。我也常发表些高谈阔论,不过我有时会倾听,因为听得多了,我成了作家。”
他讲起他和爷爷的趣事:“我爷爷92岁那年,很庄重地把我叫到书房,一本正经地说,‘孩子,是时候让我们探讨一下女人了。女人有时候是男人的镜子,有时候又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至于她们什么时候是我们的镜子,什么时候又不是,这个我至今还在研究中。’要知道,那年我已经36岁了,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如今我68,当然也还在研究这个问题。幸而
《我的米海尔》是我在23岁写的,那时我年轻得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可以了解女人的一切,时至今日,我决计不敢以女性为第一人称写作!”
奥兹的幽默来自祖母,童年时祖母曾说过:“当眼泪滑到嘴角时,泪痕在脸上留下的是大笑的印记。”这幽默的分量不免让人想起他对他最喜爱的中国作家沈从文的评价:“他写得如此诗意,又如此残忍。”那么在奥兹的小说里,这笑的痕迹也是眼泪过后留下的——在看似卑微的生活细节下,深埋着以色列复杂的历史和耶路撒冷永不妥协的执拗。在探讨个体的生活危机时,他不免受到集体无意识的侵扰,用他自己的话说:“倘若没有这种歇斯底里的犹太纽带,我又怎么能够生活?我又怎能放弃这种对部落纽带的沉溺与迷恋?如果我将这毒瘾戒掉,我还剩下什么?若问我的风格,请想想耶路撒冷的石头。”
对于在犹太复国运动中度过童年、经历了两次战争的奥兹而言,耶路撒冷是他肉体和灵魂的唯一归属之地。“2000多年来犹太人没有家园,我们四海浪迹,却永远是他乡客。直到以色列国成立,散居世界136个国家的犹太人才有了家园。对于犹太人而言,以色列意味着一个随时能够回去的家,一个能让你在夜晚安眠的安全港湾。”他甚至从不去设想自己若生来不是犹太人,命运会如何待他——
“即便在我写作
《我的米海尔》时,我假想自己是个女人,一个耶路撒冷的犹太女人。”
(摘自《文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