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扯淡》脏话里的文化内涵





《论扯淡》脏话里的文化内涵


云也退



扯淡是一种态度



  晚近赵本山小品纯娱性颇多,要不拿人开涮,要不老夫妻相互拆台,很是切合全民狂欢的需要。我独喜欢他早年的几个有讽世意义的佳作,例如《牛大叔“提干”》。
  赵本山饰演的牛大叔为了给乡下的小学安窗玻璃,来到胡秘书(范伟饰)所在的公司求一笔资助,正赶上公司大宴宾客,摆了一桌的酒菜,陪酒经理却染病住院了。胡秘书请牛大叔顶替经理陪一下客,许诺酒后就给资金。饭桌上摆着一个大鳖,旁边的几个鳖蛋用线穿了起来,说是为了防止夹时打滑而作的设计。牛大叔把蛋拎在手里掂掂:“这扯蛋扯蛋就是搁这儿来的吧?”
  我极欣赏这个美妙的包袱,它形象地道出了“扯淡(蛋)”的意涵:敷衍塞责,有口无心,跟美国人哈里•G•法兰克福在《论扯淡》里的核心观点“扯淡的人不关心何者为真何者为假,只在乎自身利益”殊为一致,因为谁都明白胡秘书的许诺是一张空头支票,他事后当着一桌纹丝不动的大宴向牛大叔大言不惭:“我们公司资金困难”,证实了观众对这种劣行的预期。牛大叔在悻悻而去时把那串“王八蛋”带了走,嘴里说:“我得回去给乡亲们交待交待,什么都没学会,学会扯淡了!”“扯淡”成了故事的龙睛,切中要害,精彩至极。
  “扯淡”好像没像后来的“马甲”、“伤自尊了”那么风行一时,诚然当时还没有互联网,但更重要的是,“扯淡”早已从其原产地东北走向全国,好比“小蜜”、“埋单”也不再是港粤一带的特产。这两个字太形象,而扯淡行为又过于司空见惯了:在中国,它的前身是计划经济下的“扯皮”——条块分割的行政制度导致了权责不明、互相推诿,而有限的资源供应又令各机构、各部门争相保护自己地盘上的利益;到市场经济时代,行政机构直接控制的领域大大缩水了,但一条产业链上每个环节都能有发言权,谁都得依靠别人的配合,于是一旦自己这块存了隐患,可能惹麻烦,扯淡就成了必需掌握的技能。
  法兰克福提到一本英国小说《下流故事》中的一句话,父亲教诲儿子:“当你扯淡就能够蒙混过去的时候,就绝对不要撒谎。”这引用极有见地,的确,扯淡是清白与有罪之间的一块开阔地,是上天在你畏葸心虚时递来的台阶,所谓“捣糨糊”的好处,就是你不用签字画押或对天起誓地承诺什么,但让人相信你“莫须有”一个一诺千金的态度。扯淡者知道人们痛恨说谎欺诈,因此,一种劣质补品的生产商不会欺骗性地宣称“本品荣获国优奖章”,“本品对某某疾病有明显疗效”,而只说“如服用本品无效全额退款”,然后在厂家地址和电话上做点手脚,抑或寄希望于日后的巧舌公关——什么都好商量,态度是主要的。
  这样我们就可以知道,为什么法兰克福在《论扯淡》里絮叨半天,最后还得归结到“诚”与“真”的老问题上来。在认定求“真”不可得的情况下,充分表达出“诚”的人也可问心无愧,这一主张本来缘起于十八、十九世纪欧洲浪漫主义者的哲学世界观,认为意图、动机和结果同样重要,因为真理很大程度上是不可知的;但是,今人把它庸俗化成了衡量日常行为是非的标准之一,“对自己负责”上升为问题的解决之道。问题也就出在这里:扯淡的人哪怕什么事都没做,也可以红口白牙宣称自己的承诺是“诚”的(撒谎的人就不行,颠倒黑白肯定是蓄意为之),哪怕所有人都认定他自始就没有当回事。


扯淡的风险系数



  在我们日常的行动中,“真”是可求的,扯淡者到处表白自己的“诚”,乃是怀着各自的目的。确实,扯淡的风险太小了,法兰克福宣称,相对于说谎,我们对扯淡的宽容度更大,对扯淡的反应“可能仅仅是不耐烦或生气地耸耸肩”,原因何在,他并没有说。《牛大叔“提干”》给出了一个答案:因为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能给个态度、说句场面话已是大恩大德。小品中的胡秘书酒席未退就向牛大叔翻脸,这令他更接近一个可恶的说谎者,好激发观众的痛恨。现实中的胡秘书会跟牛大叔说:“要待领导出差回来批准款项,您老请回去等信儿”云云——专业的扯淡者一样要自食其言,但不会不知权变就凶悍地翻云覆雨。
  东北话里的“扯”是超级常用字,还念成平舌,听起来嘶哑粗粝带喉音,被认定为“扯”的人一下子就卑微下去。不过,假如我们真要启动法先生针对扯淡的杀毒软件,还是趁早把日常生活格盘的为好:我们会发现,自己活在一锅用场面话熬制的粥里,其间通行的规矩是“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不过,我们倒是有义务把那些旨在糊弄大众的胡诌逮个现行,比如于丹的这句“《论语》的真谛就是要告诉大家,怎么才能过上我们的心灵所需要的那种快乐的生活”——它被恰当地印在《论扯淡》的封底上,恰当地说明什么叫“扯淡的人根本不在意事实,除非这么做能符合他的利益,让他不受惩罚就能逃过自己所说的话。”
      (摘自《新京报》)
最后编辑yilin 最后编辑于 2008-04-11 16:58: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