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fice
ffice" />
孙致礼译本对《傲慢与偏见》技巧与神韵的传达
何 欣
“英国文学在最近一又四分之一世纪的历史上曾出现过几次趣味革命,文学口味的翻新影响了几乎所有作家的声誉,唯有莎士比亚和简·奥斯丁经久不衰。”这句话出自美国颇负盛名的文艺评论家埃德蒙·威尔逊(Edmund Wilson),包含了对简·奥斯丁(1775—1817)的高度评价,她在英国文学史上的经典地位由此可见一斑。而韦伯词典中收录的Janeite(对Jane Austen作品的热烈崇拜者)一词更是无可辩驳地证明了简·奥斯丁及其作品在世界文学史上的影响。
她自称其创作是“二寸牙雕”,代表作主要包括1811至1818年间发表的《理智与情感》、《傲慢与偏见》、《曼斯菲尔德庄园》、《爱玛》、《诺桑觉寺》、《劝导》这六部小说。它们都曾被翻译成至少七种文字,尤其《傲慢与偏见》更是被译为25种文字之多,深得读者青睐。不但简·奥斯丁本人在与爱姐卡桑德拉通信时称其为“我的宝贝”,而且英国著名小说家、文艺评论家毛姆还把它列为世界十大小说名著之一。中国知名翻译家孙致礼先生曾言：“我作为文学爱好者最喜爱的书是《傲慢与偏见》,而作为翻译爱好者最大的愿望就是翻译这本名著。”在译林出版社帮助下他如愿以偿,译本于1990年面世,反响甚好。本文正是选取了这样脍炙人口的原著与译著进行比较分析,试图从叙事中的反讽、戏剧化的叙事手法以及渗透其中的作品风格的角度探讨二者之对等情况,在一定程度上揭示孙译本取得成功的奥妙。
一
《傲慢与偏见》以伊丽莎白与达西的感情纠葛为红线,主要描写了四桩婚姻,并与其他次要人物及场景共同绘就了一幅绝妙的世俗画。夏洛特和柯林斯讲求实惠、急找归宿的婚姻没有感情基础,不存在真正的幸福。年届27家境并不宽裕的夏洛特之所以选择虚伪、愚蠢的柯林斯完全是出于经济和面子的考虑,代表了当时主流的婚姻观,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妇女的可悲命运。轻狂无知的莉迪亚和表里不一的威克姆私奔是受美貌和情欲驱使,丝毫不顾及家人和社会道德准则,二者的结合也是达西为保全体面出钱促成,婚后不久就“情淡爱弛”,生活上还要靠亲戚接济度日,成为社会负担,这是作者所贬斥的婚姻。相反,简和宾利、伊丽莎白与达西的美满姻缘都是建立在欣赏对方美德,情投意合的基础上。尤其是伊丽莎白与达西,从由于傲慢而错过并播下偏见的种子到经过接触而了解,直至双方最终克服傲慢与偏见走到一起,通过跌宕起伏、妙趣横生的情节展现了他们的心路历程和成熟经过。全书体现了简·奥斯丁的婚姻观和道德观：“没有爱情可千万不能结婚”,婚姻不仅是个人问题,还是社会问题,不要让表象迷惑双眼,“初次的印象”(也是《傲》的初稿定名)并不可靠,偏见比无知更可怕。
简·奥斯丁在这篇小说中以敏锐的观察和细腻的笔法借助小天地展现大世界,表达了对妇女的同情和对社会的关注,其创作艺术的精湛和表达风格的独特令人叹为观止。孙致礼先生对此也反复提及并深深领悟。至此,引入叙事学和作品风格的相关概念来分析译文与原文的对等也就自有其道理了。
二
叙事学(narratology)是以叙事作品或因素为研究对象的学问,旨在探索叙事的性质、结构、方法、媒介等内容。该词最早由法国文艺理论家托多洛夫于1969年使用,沿袭至今。20世纪,尤其晚期以来叙事学蓬勃发展,已成一门国际显学。最近绍介到中国的叙事学文学批评为探寻简·奥斯丁小说的叙述特色提供了一条有效途径,也为检验译文是否与原文对等构建了一座平台。
实际上,西方叙事学源远流长,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就为它铺下了第一块基石。亚氏认为,历史故事如被讲述出来(diegesis),所得作品是叙事文；如被角色表演出来(mimesis,即模仿),所得作品便是戏剧,当然叙事作品也可置入模仿因素,如人物的独白或对话。19世纪末20世纪初,亚氏的观点引起了争论,其焦点是叙事的真实性。约在同时,现代叙事学先驱美国小说家亨利·詹姆斯写下了一些文章,讨论小说的现实性和道德性及刻画人物的方法,尤其是意识流技巧,对后代的创作和研究都产生了影响。20世纪二三十年代,现代叙事学得到初步发展。在《小说的技巧》(1921)中,珀西·卢伯克阐释了詹姆斯的观点,并对叙事者以不同方式发挥作用的视点(point of view)问题首先作了明确阐述。小说家福斯特在其演讲集《小说面面观》(1927)中试图系统总结小说创作的艺术,区分了人物类型、叙事单位、总体布局等概念。形式主义者普洛普的《民间故事形态学》(1928)一改以具体母题为民间故事分类的做法,建议采用较抽象的角色(role)和功能(function)概念作为科学分类的标准,对结构主义叙事学影响颇远。五六十年代,不少学者如北美的芝加哥学派及传人韦恩·布思、诺思罗普·弗莱和欧洲的弗兰茨·斯坦泽尔等先后就叙事技巧和模式提出一些系统的看法。众多著述中,弗莱的《批评的剖析》(1957)和布思的《小说修辞学》(1961)影响较大。前者论述论者以特殊标准重新划分了五种叙事模式,并对某些叙事作品的特点作了细剖详析,后者讲述了小说家干预阅读的种种叙述手段。论者一面继承传统观点,强调小说的客观性和写实性,一面对视点、叙事者、隐含作者等问题作了深入探讨。由于叙事者和隐含作者不可能完全一致,如此区分有利于洞察叙事作品中的反讽现象和不可信以为真的叙事现象。同时还批判性地考察了现代小说的一些流行看法,如讲述(telling)和显示(showing)的区别与联系等,并对含混与清晰、非人格化叙述等小说技巧理论问题提出了富有启发性的见解。接下来60年代末到80年代,现代叙事学进入了结构主义时期,它沿着俄国形式主义和结构语言学两个方向发展的势头愈加明显。最后是80年代以来的后结构主义时期,现代叙事学的兴趣又伸展到了非文学领域(如视觉传媒),并广泛吸收了其他学科的理论和方法。就文学研究而言,叙事学除了继续前期的探索外还反映了解构主义、女权主义和心理分析等批评倾向。具体说来,在热奈特手中叙事话语分析变得更加细腻、精致,他阐释了叙事时序(order)、时距(duration)等概念；德里达的影响在解构主义观方面；测重主体研究的叙事学与主体的心理分析必会有所交叉,而关于叙事者性别作为视点的研究又部分地落入了女权主义叙事学的范畴,米克·巴尔等分别触及了这些问题。
限于篇幅和论述的可能性,本文主要撷取叙事学中视点引出的反讽和归于显示的戏剧化叙事手法等方面来进行翻译探讨。一来由于《傲慢与偏见》中简·奥斯丁那“伟大的一瞬”主要体现在通篇的反讽以及戏剧化尤其是喜剧化的特征中；一来也因为视点及显示属于叙事学的核心概念。
1. 在视点引出的反讽上译文与原文的契合
珀西·卢伯克说：“小说技巧中全部复杂的方法问题我认为都从属于视点问题,即叙述者与故事的关系问题。”这关于视点的定义可进一步分解成两部分：何谓叙述者以及叙述者叙述故事的模式。
1) 叙述者并非作者,他/她是被虚构出来的角色,是小说的一部分。背后操纵叙述者的是隐含作者,其通过对叙述者的刻画体现自身,但本人绝对藏身幕后。隐含作者虚构叙事者来为作品服务,而叙事者俯首听命去叙述小说中的人物和情节。叙事者可以各种方式对小说中的人物、事件现身评论一番,但要找寻隐含作者则惟有倾听弦外之音。古典小说家们认为上帝是最合适的叙述者,因此往往采用全知(omniscient)的叙事视角,即热奈特所谓的非聚焦型视角,居高临下地洞悉内心、知晓情节、臧否人物。然而在《傲慢与偏见》中,作者超越了这种做法,在第一卷前七章中为了给读者一个全面交待,沿用了全知叙述,从第八章起对伊丽莎白的叙述愈来愈凸显,纯粹的全知叙事退隐,限制性视角淡入。此时,伊丽莎白成为小说的中心和焦点,故事里的人物、事件主要由她去耳闻目睹、转述体会。前七章隐含作者和叙述者的不完全一致已使读者窥探出作品的反讽意味,这从分析那句精彩的开场白就可看出。
“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that a single man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must be in want of a wife.”
“有钱的单身汉总要娶位太太,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
竟有这样的普遍真理!看完下文读者便晓把之奉若真理的不过是那些急于嫁女的贝内特太太之流。而且当读完整部作品,了解了作者对女性命运的深切忧虑和同情后就更明白了真理恰恰是反面,即一个单身女人必须要嫁位有钱的丈夫。这开篇第一句是以叙述者口吻出现的,但我们可从中品味出背后的隐身作者所持观点与其是不一致的。这二者的区分使我们清晰地看到作品的反讽意味。作为译者必须充分理会这一点并作准确传达。孙致礼先生较好地做到了这些,严肃的大词“举世公认”、“真理”和口语化的小词“有钱”、“单身汉”的对比使用很好地表现了从云端跌入世俗的反差,把隐含作者故意为之的反讽意图展现得淋漓尽致,且用笔洗练而辛辣,颇得原文反讽神韵。相比之下,张玲、张扬的译文“饶有家资的单身男子必定想要娶妻室,这是举世公认的真情实理”则不尽如人意。“举世公认”已是庄重之词,而“饶有家资”、“妻室”等词皆颇为书面化,口吻也十分严肃,未能形成理想的突降效果；“真情实理”则措词啰嗦,没能体现原文明快的风格。总之,过于追求汉语四字结构破坏了应当传达的反讽意味。而从第七章起小说中以某一人物(即伊丽莎白)的角度进行叙述的内聚焦型叙事出现在非聚焦型叙事框架里。由于“身在此山中”,伊丽莎白的叙述就可以“不识庐山真面目”,凭主观臆测歪曲事实,放任偏见滋长,也留给了读者许多悬念与期待。这时,隐含作者与叙述者更明显的不一致使得反讽意味愈加明朗化。试看一例：
Elizabeth was again deep in thought,and after a timeexclaimed,“To treat in such a manner,the godson, the friend,the favourite of his father!”——She could have added,“A young man too,like you , whose very countenance may vouch for your being amiable.”
伊丽莎白又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她又大声说道：“如此对待他父亲的教子、朋友和宠儿!”——她本来还可以加一句：“还是像你这样一个青年,光凭那副脸蛋,就能看出你是多么和蔼可亲。”
此时的叙述者是伊丽莎白,达西曾在舞会上举止傲慢并拒绝邀她共舞,这使得伊丽莎白对他有先入为主的不好印象,因此在听了温柔迷人的威克姆这番话后不解实情也不加分析地替威克姆叫起屈来。只看到这里的读者由于受隐含作者的操纵,被给予了限制性视角,所以还不知下文达西信中披露的事实,就有可能随叙述者伊丽莎白一道陷入偏见的旋涡。叙事范型让可连续性事件的叙述犹如一条直线,循序向前发展,并使读者在阅读过程中读到新事件时不断回顾前面所叙述的事件,对它们重新作出评价,还会从已知事件预想未来事件的结局。因此,当读者了解来龙去脉后便知此刻充当叙述者的伊丽莎白是为表象所迷惑,冤枉了略显矜持却为人正直、宽厚的达西。隐含作者的摆布让她的一字一句、一举一动都构成了对自身的讽刺,尤其后半句的以貌取人更是把这种反讽推向高潮。孙先生对整部小说的内容烂熟于胸,深领作者意旨和其中之味。“如此对待”四字的运用以及“教子、朋友和宠儿”两字结构的紧凑排列把伊丽莎白不明就里的愤懑刻画得十分到位,感叹口气的翻译使得隐含作者的反讽语气尽数传达,后半句中“光凭那副脸蛋”的措辞更是神来之笔,辛辣而不留情面。
2) 叙述者叙述故事的模式。弗莱的叙事模式(modes)可简述如下：a. 如角色在特质上超越了他人以及他人的环境,他就是个神灵,关于他的故事就是神话……；b. 如角色在程度上超越了他人以及他自身的环境,他就是典型的传奇故事里的角色……；c. 如角色在程度上强于他人,但受自身环境的限制,他就是个领袖人物,这就是高模仿型(high mimetic)角色,即大多史诗和悲剧的角色……；d. 如角色既不能超越他人,又不能超越自身环境,他就是我们中的一员,这就是低模仿型(low mimetic)角色,即大多喜剧和现实主义小说的角色……；e. 如角色在能力和智力上劣于我们,使我们产生了俯看一幕幕受窘、受挫和做蠢事的戏剧之感,这个角色就属于反讽型(ironic)……《傲慢与偏见》融合了第四和第五种叙事模式。该作品摹画了反映现实的乡间村庄里的三四户人家,通篇的喜剧色彩和活灵活现的被讽刺人物给读者带来了独特享受。书中柯林斯一角愚蠢而不自知,对上奴颜媚骨,对下却自视了得,是隐含作者集中笔力反讽的对象。他向伊丽莎白求婚是公认的文学史上最具喜剧色彩和反讽意味的场面之一。现抽取一段,对比一下原文与译文。
“Really,Mr.Collins,”cried Elizabeth with some warmth,“you puzzle me exceedingly. If what I have hitherto said can appear to you in the formof encouragement,I know not how to express my refusal in such a way as may convince you of its being one.”
“You must give me leave to flatter myself,my dear cousin, that your refusal of my addresses is merely words of course.My reasons for believing it are briefly these：——It does not appear to me that my hand is unworthy your acceptance,or that the establishment I can offer would be any other than highly desirable.My situation in life,my connections with the family of De Bourgh ,and my relationship to your own,are circumstances highly in its favor；and you should take it into farther consideration that in spite of your manifold attractions,it is by no means certain that another offer of marriage may ever be made you.Your portion is unhappily so small that it will in all likelihood undo the effects of your loveliness and amiable qualifications. As I must therefore conclude that you are not serious in your rejection of me,I shall chuse to attribute it to your wish of increasing my love by suspense ,according to the usual practice of elegant females.”
“你听着,柯林斯先生,”伊丽莎白有些气恼,便大声叫道,“你太让我莫名其妙了。我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你还觉得是在鼓励你,那我真不知道怎么拒绝你,才能让你死了这条心。”
“亲爱的表妹,请允许我说句自信的话： 你拒绝我的求婚,不过照例说说罢了。我所以会这样想,主要有这样几条理由：我觉得,我的求婚总不至于不值得你接受。我的家产总不至于让你无动于衷。我的社会地位,我与德布尔府上的关系以及与贵府的关系都是我极为优越的条件。你还得进一步考虑一下：尽管你有许多吸引人的地方,不见得会有人再向你求婚。你不幸财产太少,这就很可能把你活泼可爱的地方全都抵消掉。因此,我不得不断定：你并不是真心拒绝我,我看你是在仿效优雅女性的惯技,欲擒故纵,想要更加博得我的喜爱。”
这来言去语生动显示了两位人物的性格,前者富于理性,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后者则因愚蠢自负而出尽洋相,受挫而不自知,让我们在俯看其窘相时捧腹不已。孙先生在翻译时对这样的低模仿型和反讽型叙述模式把握得当,技巧与神韵的传达有如作者的中文写作。伊丽莎白已明白拒绝柯林斯的求婚,可对方硬是自以为是,不肯相信。“莫名其妙”、“话说到这个地步”以及“让你死了这条心”这些字眼很好地体现了伊丽莎白当时的心情,符合人物的性格,而且是很地道的中文。柯林斯的回答令人哭笑不得,他的一番分析完全以自我为中心,光是I,me,myself,my之类的词就用了达15次之多,他把自己的想法硬加到对方身上,就是不正视现实。简·奥斯丁的讽刺功底不得不令人折服。孙致礼先生理解深刻,表达流畅。隐含作者在塑造柯林斯时一直让他故作庄重地用一些不合时宜的大词以示迂腐,此处就有manifold,qualifications,suspense等等。孙译则用了“无动于衷”、“贵府”、“仿效优雅女性的惯技”、“欲擒故纵”等古典味很浓的词,可谓锱两相称。译文中“我觉得”、“我断定”及“我看”等主观性很强的词也透着浓浓的反讽意味。此外,孙译在翻译时不拘泥于原文,譬如把表肯定的highly desirable译成了双重否定的“不至于无动于衷”等等,放在文中与前面的“不至于不值得你接受”的讽刺语气一气呵成,做到了灵活对等。
2. 在归于显示的戏剧化叙事手法上译文与原文的契合
1) 首先是讲述与显示的区别。讲述就是叙述故事的传统自然技法,即作者在小说中的叙述、解释、议论以及提示说明,也包括作者情感和价值观念的介入和表态。和讲述相对应的便是显示了,所谓显示,就是作者尽可能地从小说中退出来,用客观的、非人格化的或戏剧化的叙述方法将小说中的人物和事件显示出来。在小说作品中两者往往是互相渗透的, 《傲慢与偏见》也不例外,但其更多地运用了后者,这也是该书的艺术特色和魅力之一。戏剧化叙事手法在《傲慢与偏见》中不仅表现在人物及戏剧性场面的塑造上,还表现在喜剧性讽刺上。
2) 孙译在戏剧化叙事手法上与原文的对等。19世纪著名学者、批评家乔治·亨利·路易斯曾说,奥斯丁掌握了戏剧手法这门难得的、困难的艺术,她不是告诉我们人物如何,而是把人物摆在我们面前,让他(她)们自己表演。伊丽莎白和达西在舞会上的一段对话可以佐证这个观点。
“Books——Oh!No.——I am sure we never read the same , or not with the same feelings.”
“I am sorry you think so ；but if that be the case ,there can at least be no want of subject.——We may compare our different opinions.”
“No.——I cannot talk of books in a ball-room；my head is always full of something else.”
“The present always occupies you in such scenes——does it?”said he ,with a look of doubt.
“Yes,always,”she replied ,without knowing what she said,for her thoughts had wandered far from the subject,as soon afterwards appeared by her suddenly exclaiming,“I remember hearing you once say,Mr.Darcy,that you hardly ever forgave,that your resentment once created was unappeasable.You are very cautious,I suppose,as to its being created.”
“I am,”said he,with a firm voice.
“And never allow yourself to be blinded by prejudice?”
“I hope not.”
“It is particularly incumbent on those who never change their opinion,to be secure of judging properly at first.”
“May I ask to what these questions tend?”
“Merely to the illustration of your character,”﹍﹍
“书——哦!不成。我们大概从不读同样的书,也没有同样的感受。”“我很抱歉,你会这样想。假如真是那样,我们至少不会无话可说。我们可以比较一下不同的见解。”
“不成——我不能在舞厅里谈论书。我脑子里总想着别的事。”
“在这种场合,你心里总想着眼前,是吗?”达西带着犹疑的神情问道。
“是的,总是这样,”伊丽莎白答道。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她的思想早就跑得离题老远了,这可从她随后突然冒出的一席话看得出来：“达西先生,我记得有一次听你说,你从不宽恕别人——你一旦跟人结了怨,就再也解除不掉。我想,你结怨的时候一定很谨慎吧。”“是的。”达西以坚决的口吻说道。
“从来不受偏见的蒙蔽?”
“我想不会。”
“从不改变主意的人要特别注意,一开始就要拿对主意。”
“是否请问你提这些问题用意何在?”
“只是想说明你的性格,”……
简·奥斯丁不动声色地让她笔下的人物自己表演,至多在这戏剧性的对白中偶尔穿插旁白似的叙述。她成功地做到了作家尽量退出小说而通过角色的自我表现和相互对比来吸引和打动读者。场面也很戏剧化,堂堂一场舞会仅让灯光聚焦在着意刻画的主人公身上,其他则隐在暗影里。孙致礼先生对此心领神会,采取了同样的戏剧化叙事手法,并没有为了提示读者谁在说话而在翻译时画蛇添足地加上“某某人说”,或自作主张地添上描写说话者表情神态的词语,而是一丝不苟地在叙事手法的形上与原文对应,采用大量的自由直接引语,即不加任何引导词的第一人称叙述,话语紧凑且不受叙述者干扰,充分依靠其内容显示人物各自性格,保留了人物和场面的戏剧性。原文的戏剧性还表现在戏剧性对白的措辞上,颇有舞台表演的味道。孙先生在译文中驾轻就熟地展现了既有口语体风格又颇为诗意的,“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戏剧性对白。用“不成”来译No体现了口语化的特点,也符合伊丽莎白调皮的性格。翻译达西的话时用了诸如“我很抱歉,”“假如真是那样,我们至少不会无话可说。我们可以比较一下不同的见解。”“是否请问你提这些问题用意何在?”的言语,措词优雅,句型匀称,富有张力,颇具诗意。在处理伊丽莎白话语的翻译时,“我们大概从不读同样的书,也没有同样的感受。”“我记得有一次听你说,你从不宽恕别人——你一旦跟人结了怨,就再也解除不掉。我想,你结怨的时候一定很谨慎吧。”及“只是想说明你的性格”等处处藏有对达西含沙射影的攻击,总是含义丰富,话里有话,与戏剧潜台词相合。孙译在这里流露的文学功底与原文不相上下,尤其在语气的把握上充分体现了伊丽莎白的机智与活泼,与达西的稳重自持形成对比。孙先生的译文不急不徐,对话节奏感极强,给人以高度戏剧化的享受。
奥斯丁的创作得益于英国的戏剧传统,而戏剧主要包括喜剧与悲剧。沃尔波尔曾说过：“这个世界凭理智来领会是个喜剧；凭感情来领会是个悲剧。”奥斯丁生性开朗幽默,善于观察,对世事和人性的荒谬她因理解透彻而笑,这笑中包含着讽刺,讽刺是她喜剧世界的精华。下面援引贝内特先生和柯林斯的一段对话来分析译文与原文。
“You judge very properly,”said Mr.Bennet,“and it is happy for you that you possess the talent of flattering with delicacy.May I ask whether these pleasing attentions proceed from the impulse of the moment,or are the result of previous study?”
“They arise chiefly from what is passing at the time,and though I sometimes amuse myself with suggesting and arranging such little elegant compliments as may be adapted to ordinary occasions,I always wish to give them as unstudied an air as possible.”
“你判断得很准确,”贝内特先生说,“而且你也很幸运,具有巧妙捧场的天赋。我是否可以请问：你这种讨人喜欢的奉承话是当场灵机一动想出来的,还是事先煞费苦心准备好的?”
“大多是即席而成的。虽然我有时也喜欢预先想好一些能适用一般场合的小巧玲珑的恭维话,但我总要尽量装出一副信口而出的神气。”
这是在柯林斯夸夸其谈他如何奉承德布尔夫人以及奉承的必要性后贝内特先生和他的一段对白。“喜剧是通过事物的不协调状因自安其位而造成的内容与形式之间的矛盾来显示美对丑的嘲笑的一种美学范畴。”这里柯林斯愚蠢自负,沉浸在对自己谄媚之功的洋洋得意中,根本没能体会对方是在嘲讽其阿谀,以丑为美,毫不自知。奥斯丁让她笔下的人物自己尽情表演,他们一问一答,作者不加点评已让读者忍俊不禁,她的喜剧天赋一展无余。孙先生的译笔与原文配合得天衣无缝,喜剧讽刺色彩极浓。pleasing attentions译为“讨人喜欢的奉承话”是吃透原文,不拘泥于字面的译法,易于读者理解原文的讽刺意味。proceed from the impulse of the moment,or are the result of previous study?原文对仗工整,用词考究,冷嘲尽显,孙先生的译文“灵机一动”与“煞费苦心”令人拍案叫绝,不仅四字对仗,而且极尽反话正说之能事,其喜剧创作才华在译文中显现无余。且原文后半句本是名词结构,孙先生却灵活地处理为“煞费苦心准备”的动词结构,这样一来与上半句形成呼应,可谓意美、形美兼具。在译柯林斯的答话时一样显示了译者的中文功底。钱钟书曾言：“文学翻译的最高理想可以说是‘化’。把作品从一国文字转变成另一个国文字,既能不因语文习惯的差异而露出生硬牵强的痕迹,又能完全保存原作的风味,那就算得入于‘化境’。”这里用“化境”来形容孙先生的译文亦不为过。开头的那句“大多是即席而成的。”节奏舒缓,用词风格也与柯林斯性格甚是相符,把那种不协调却自安其位状刻画得惟妙惟肖,令人喷饭。后面的“小巧玲珑”及“信口而出”明褒实贬,暗合原文。整个翻译没受原文树形结构西式长句的影响,而是被一分为二,以流水似的中文简单句加复合句译出,复合句中又以前置定语化掉了原文as引导的后置定语从句,虽有斧凿,却不露痕迹,用典型的中文勾勒了一幅柯林斯的漫画喜剧讽刺图。
3. 在作品风格上译文与原文的契合
作品风格的概念与作家风格不可混淆,前者指的是某一篇或某一组文学作品所具有的风韵和格调,后者亦即作家的创作风格,是其整个创作中所表现出来的,本文只谈论前者。作品风格不是一个架空的概念,它渗透于叙事手法之中。叙事视点引出的反讽与戏剧化叙事手法都体现了贯穿其中的原文与译文的作品风格,如用笔辛辣、诙谐,节奏明快等。换言之,宏观上译文与原文的风格对等已经讨论过了,这里再从微观上举一些具体的例子进一步证明二者的对等。
《傲慢与偏见》创作艺术的精巧和风格的独树一帜互不可分,皆让人过目不忘。这部小说清丽明快,富于理性,一扫18世纪后期英国小说中感伤、矫揉造作的风气,通篇洋溢着幽默风趣。大至全书,小到一字一句都有体现,这在篇末接近尾声时的两封信中就可明悉。
﹍﹍I am happier even than Jane；she only smiles,I laugh. Mr.Darcy sends you all the love in the world that he can spare from me.You are all to come to Pemberley at Christmas.
Your's,&c.
DEAR SIR,
I must trouble you once more for congratulations.Elizabeth will soon be the wife of Mr.Darcy.Console Lady Catherine as well as you can.But,if I were you,I would stand by the nephew. He has more to give.
Your's sincerely,&c.
……我甚至比简还要幸福,她只是莞尔而笑,我却是开怀大笑。达西先生分出一部分爱我之心,向你表示问候。请你合家到彭伯利来过圣诞节。
您的外甥女
“亲爱的先生：
我要烦请你再恭贺我一次。伊丽莎白马上要做达西夫人了。请多多劝慰凯瑟琳夫人。不过,假若我是你,我将站在她外甥一边,他可以给你更多的好处。
你的忠诚的……
两封信格调截然不同,伊丽莎白即将和达西幸福结合,心中充满憧憬与欢愉,她那开朗调皮劲儿跃然纸上；贝内特先生一向好挖苦人,此刻更是一针见血地嘲弄柯林斯。不同口吻的信笺所反映的作品风格在此得以生动展现,活泼与理性兼有,诙谐与讽刺并存。孙先生在译伊丽莎白的信时用了“莞尔而笑”和“开怀大笑”,相映成趣,颇为传神,而“达西先生分出一部分爱我之心,”更是再现了原文活泼的风格。翻译贝内特先生的信时,“烦请”、“恭贺”、“多多劝慰”可谓译出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味道,在用词上也礼尚往来,专拣庄重之词回敬柯林斯的警告来信,且信笺内容与原文一样采用了冷静的思维和无情的调侃。总之,译文与原文同样色彩明快,笔触理性,充满喜剧效果。
三
从以上探讨不难看出,孙致礼先生凭着深厚的中英文造诣在对原文解码的过程中达到了准确无误,对词句和语篇在语境中的深层含义、作者的叙事手法以及作品风格都理解深刻,而在译文编码过程中做到了独具匠心、表达顺畅,灵活对等地再现了原文的技巧与神韵。正如尤金·奈达所说,“打算专门从事翻译的人必须具有创造性地使用语言的高超天赋,否则就不可能在这个行当中高人一筹。”孙致礼先生以可贵的译笔为这一译者的定义作了最好的注脚。当然,译本也有不足之处,例如,首句“有钱的单身汉总要娶位太太,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倘若能把语序颠倒过来,可以更好地实现从高向低的突降。突升在形式上有悖于原文,也影响了风格的传达,两个逗号也应保留,因为语气的停顿会造成小小的悬念。笔者拟译为“有这样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那就是有钱的单身汉总要娶位太太。”但是,瑕不掩瑜,任何译本都有可以改进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