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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寒日

漫长的寒日

                               漫长的寒日
                  
伊丽莎白·比尔   fficeffice" />

                                 

19762月的最后一个日子里,惹人注目地,克里斯汀·威塔克在这个寒冷的星期三的夜晚神智清醒地爬上了床。威塔克是个直脾气的大块头男人,他青筋暴起,有着副酗酒者惯有的毛糙皮肤以及粗声粗气的嗓音。他胖得并不惊人,可他的脖间累积下的那一圈脂肪却着实让人称异;他的下颚和双下巴坠伏在咽喉和领口上,在他耳朵下面,脊椎骨的两侧堆着两大块肥厚的皮肉,样子就像肥猪身上的后腿肉。他戴着一枚结婚戒指,因为他的双手肿得厉害;他从没能够脱下戒指。

威塔克拖曳着脚步,沿着枫树大街行走着,一点都没有留意到人行道上几股融化的雪水又冻结住了。云朵像一大把棉絮,累在山脉上面,勾勒出一片广袤无边、撕裂的、大海般的天空。灰色的山上是白色的云彩,白色的云彩上是白色的天空,白雪覆盖的山峰绵亘而下,直到山麓上积满冰霜的众多小丘,围在小丘之中的,是一道低洼而又寒冷的山谷。

他的手套已经陈旧不堪;他把双手紧紧地挤进口袋里,以抵御酷寒。右手手套的大拇指上有个破洞。威塔克在走路的同时懒散地用大拇指抵着皮肤,摩擦着大腿上的脚毛。寒风渗进他穿的工装裤里面,他的双腿刺痛得难受。

他喝醉了酒。依着威塔克的标准,这还不算是醉酒熏熏,但也醉得足够让寒冷没法像它本有的那么伤人。他看见一个女人从身边经过,女人的小孩走在她的前面,可她们却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去的。那小男孩外面穿了件破旧不堪的灯芯绒外套,这点温暖还不够抵消那铁一般的酷寒,他的母亲于是把她那裸露在外、冻得发青的手指掩在了儿子的耳朵上。

威塔克扭动着公牛般粗大的脖颈,转过脑袋,目视着她们离去。那妇人迅速低下了头,不敢正对他的目光,由于寒冷抑或是害怕,她的肩膀朝着耳朵紧紧地缩起。

威塔克想起了他自己的小孩,托尼。他想起托尼在一间半数时间里都没暖气供应的公寓里瑟瑟发抖,然后他在人行道上停下脚步,双手在口袋里拧成了一团。酷寒。那房间总是冷冰冰的;他记不起自己上一次在人行道石板缝隙里见到棵金凤花是在什么时候,他记不起自己上次用拇指甲掐下朵蒲公英的花冠是在何时。威塔克迷迷糊糊地想到那些事纯属想象,是些从童年一直带到成年的幻想——就像是复活节兔子和圣诞老人。

但温暖必定会来而又返,难道不是么?暖和得足以融化冰雪于大地之上,从而让融化的雪水曲曲折折,流过坑陷,顺势而下,涓涓细流淌过人行边道,在看似坚硬、实则不堪踩踏的山脊冻结成冰。暖和得让屋檐下垂下根根冰锥,就像加速放映的缩时效果下的钟乳石

威塔克但愿自己能够记起上次看到太阳是在什么时候。他转动了下左脚,动作并不平滑流畅,而是次跌跌撞撞的转身,然后他抬头凝视着山脉,云朵聚拢在一起,缭绕在重重山峰的周围。威塔克在他那件小得可怜的外套里不住地打颤。

托尼会很冷的。愈加的寒冷。威塔克在直面寒风的同时低下自己的头颅;风像玻璃片一样刺割进他的身体里。他的靴子早已磨破,脚趾头处几乎都磨穿了。零星的盐渍像结霜的花,散布在皮革面上,密布在他的袖口上面。

一辆白色的小汽车停靠在路边,发动机仍在工作。从尾喷管里缭绕地冒出缕缕绵延的尾气,让威塔克不禁窒息的同股寒风驱得烟气直往前冲。威塔克他做着偷车的打算,将车开回家,让杰西卡坐在乘客位上,把托尼安置在后排座位,然后一直开着车,直到他们到达某个温暖的地方。如果他凝神细听,他几乎就能听见杰西卡的声音。克里斯,放手干吧。做你必须要干的事。

他有时听到点东西。他对此早已适应。

威塔克费力地穿过坑坑洼洼的积雪,走到了汽车边上,然后从口袋里抽出戴着手套的手来。必须要集中注意力才能舒展开紧握的拳头。一根肌腱跟着一根肌腱,一块骨头接着一块骨头,他的整个身体想要绷紧。威塔克伸手摸向乘客位那侧车门的把手,也就是正对着路边镶石的那扇车门。铬黄的涂料在一撞之下落到他的手套上;当他猛缩回手时,他的手指被卡住了,格嘣一声冰块从把手上四裂落下,然后车门忽地打开了。犁雪车早让白雪累积作了冰,尽是些有点发黄、脏兮兮的大块冰,然后车门在撞上泥迹斑斑的墙堤时砰地发出了厚重的一记响声。

车子里头很暖和。洋溢着雪茄烟味的空气扑鼻而来,舒缓了他五脏六腑内的疼痛,真像夏日里的清风啊。威塔克朝前俯下腰来,嘴里咕哝着,手先是放在膝盖上,后又撑在座椅上,由此将他的肥胖的躯体挤进了车内,同时伸出手用指尖去勾取钥匙。他蜷身越过乘客车座,一条黄颜色的百衲被垫在他膝盖下面,他的裤子直缩到小腿处,从而任由寒风这位北极来的贵宾肆意爱抚他顿生的鸡皮疙瘩。

他没法容身于车内。仪表盘紧紧挤着他的屁股。变速杆猛戳他的大腿。他应该从驾驶员那边进去。他根本不该在这个地方。

嗨!头一声的叫喊有气无力,可第二声就强硬多了。嗨,你这狗娘养的。嘿!

威塔克畏缩了下,朝后退却,皮靴在棱条状的冰凌上不住地打滑。他在扭身出车门时又蹭伤了髋骨、手肘、肩膀和屁股。他没有坠倒在地,但却一直滑着脚步,弯扭着身体, 扭动着他的膝盖。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双脚;当他伸手去抓时,他的双手在惊惧之下紧紧地攥作了一团。他没有转身,也没有扭头去看到底是谁在喊叫。

    不住地喘息,胳膊臂抖得厉害,他手中所攥的不知什么东西在他身后像蝙蝠侠的披风似的不停扑动,威塔克连忙逃跑。他的膝头刺痛不已,脚踝嘣嘣作响,每一步子都像一次打击回响遍他的周身。他跑进一条小巷,在他大口喘气时,冷风刺得他的嗓子直发疼,每次呼吸都让人痛苦。他在三个街区开外的一座空敞敞的公交候车亭里面停下了脚步,靠着开裂的树木他瘫倒在地,鼻涕和黏液从鼻子中滑落而出,砸在人行道上,发出噼啪的响声。绯红色的闪光萦绕在他视野所见的一条漆黑的地道的四周;他的心脏扑嗵扑嗵跳得如此厉害,以致于他的双手也合着节奏而晃动不已。他听见一辆巴士正在驶来,却无法抬眼去看。

    他用自己空着的那只手在口袋里摸索着寻找零钱,五指由于磨穿的皮手套而被冻得发僵。随着液压机发出的咝咝声,驾驶员停下了都市巴士。威塔克将自己拽上了阶梯,气喘吁吁,汗珠子在脖子上凝结作冰。他付了车钱,开始不断地咳嗽,接着他在车头的一张破旧的长椅上勉强跌坐下来。他弯叠着躯体,直到腰腹紧压着大腿,他不停咳嗽,直到他感觉到自己的肺脏几乎快要被咳得变粉色为止。

    他的手指紧抓着片布,透过他戴着的手套传来一股暖暖和和、无比柔软的感觉。他朝底下望去。一条黄色的被子——一条四分之一大小、孩童用的被子——紧紧攥在他的左手里。

    威塔克在几乎要走到巴士过道末端时,才意识到他所将去往的那个家已不复存在,他才记起杰西卡正即将死去——明显地濒临死亡的边缘,除了在整形医院枕头上的那具昏迷不醒的躯体,她所剩无几——而托尼在七年里面从没对他讲过一句话。

    不管怎样,巴士正在开往错误的方向。
 

                                    ………

    当托尼·威塔克从外面的黑寂里急匆匆地奔进这家名叫金鹰吧的酒馆时,格雷琴和塔玛拉正在里面一边打台球,一边品饮着龙舌兰反舌鸟鸡尾[1]。每次那扇木头门开启,门上的水化玻璃嵌板都会在寒风中颤悠几下,酒馆里面那股闹烘烘即刻凉爽下来,提供了些许的解脱。一支水平平庸的布鲁斯四重奏乐队正在糟蹋着《地狱恶犬穷追不舍》[2]这首歌曲,而美乐牌海莱芙[3] 就是这个酒吧所能供应的最高档次的啤酒了。

    托尼侧身穿过大门,涌进了温暖、挤满酒馆的人群以及喧嚣吵嚷之中。他的喇叭裤绕着皮靴摆动着,剥落的墙漆不断落到他的手指上。他拉下外套的拉链,将衣服打开,这样音乐和湿润润的暖意就可以溜进他的身体,之后他将蒙上水气的眼镜从鼻梁上摘了下来,将它们在套衫上擦拭干净。

    格雷琴有着一副更为敏锐的嗅觉。当托尼的体味在她们身边缭绕而过时,塔玛拉看见她姐姐身体线条突然绷紧。她循着格雷琴抬起的下颚和她那双褐绿色的眼睛瞥视的角度望去。猎物到了,那副眼神说道。

    塔玛拉拿起了她的台球杆,将它笔直地撑在地板上,然后挺直了她的脊柱。,格雷琴喃喃道。他已经动过了那样他本不该碰的东西。他已经横断了曲线的角度。他现在在这儿,和指示所说的一模一样。

    喔,他样子难看极了,塔玛拉回答道。他体内是不是充满了汁液?

    呣,的确。格雷琴默默地笑道,边点头边咧嘴微笑,露出了她的犬齿。她整整了肩膀——她这具苍白无力、体态婀娜的异星人躯体的肩膀——然后将她那杯啤酒抵着嘴唇倾倒下来。在她一饮而劲之时,双唇在杯沿上留下了一道鲜红的唇印。这是件好事情,因为我现在渴得很呢。

                           大门看护者一旁等候

                               酷寒与冰雪

    抓住他,塔玛拉说着。抓住他,让我们变得强大。为主人开启通道,为所有可以盛宴一顿的姐妹们打开通道。格雷琴将空空如也的酒瓶放在一边。我会过去看看他打不打台球。当她看到托尼·威塔克挤到吧台边上,要了一瓶百威低卡[4]、一瓶波旁威士忌,调制了份强力酒[5]时,格雷琴噘起嘴唇,露出一个微笑。她顺着托尼的体味,穿过挤迫的人群,抖索地离开那些轻轻擦过她所用的躯壳的人类的弯来曲去的肉体。他们的存在让人觉得针刺那般的不舒服,潮湿而又柔软,而比起被纠缠在人群里,更令人不悦的是掸拂她的刘海。她磨拭了下触须般的头发,一直往前走,心中怀念着台球桌那些令人舒适而又精准的角度,她的妹妹,还有她的家。而想到她的主人,那个骇人至极、骄奢淫逸的身形,他的存在导致的那些邪恶的曲线和拱弧。

     她会为之效力。

     然后她将被允许饱餐一顿,接着返回家中。

     当托尼·威塔克扭身面对着这位刚刚撞了下他的手肘的年轻女子时,他紧张地急吸了一口气。看起来她直到那刻才注意到他的存在,仿佛是那口吸气引起了她的注意,女子抬头朝威塔克笑了笑。

    女子的金褐色头发中夹杂着几缕淡色发丝,她的颧骨和下巴周围留着些许的卷发。她身材小巧,纤瘦得有些骨感,那对纤小的乳房却透过她所穿的针织上衣挺挺地鼓了出来,她的牛仔裤贴着她的髋骨而下,你光看一眼就能心潮澎湃。她的手肘、双膝、肩胛全都弧线优美,而且她那对大大的眼睛——在吧台上方的灯光照耀下绿得如琥珀一般——冷冷放射着光芒。某种朦胧不清让她的双瞳孔看来邪邪的,镜头般的形状,就像是短吻鳄的眼睛。

     我能请你喝一杯吗?托尼在脑袋中有意识地组成这些词汇之前,就早已脱口而出。他在口袋里摸索着那只古董表,它表面上那些蚀刻花纹的纹理在拇指的抚摩下感觉很是温暖。他用指甲拨动着转柄,只是为了确认表还在——一个坏习惯。它没在滴答作响。托尼把手抽了出来。

     女子将一只纤纤细手放在了托尼穿着的夹克衫袖管的小羊皮上,弄乱了上面的细绒毛。当然可以,她回答说。她的声音听来仿佛是从遥远之处传来。女子莞尔一笑。你会打台球吗?


[1]    一种主要材料为龙舌兰酒、绿色薄荷酒以及柠檬汁的调制鸡尾酒。

[2]  著名流行歌曲,演唱者Cassandra Wilson

[3]  Miller High Life :美国第二大啤酒商旗下主要品牌的啤酒,始创于1903年。

[4]    百威公司生产的一种低卡路里啤酒。

[5]    强力酒:一种拼合了威士忌和清淡型啤酒的鸡尾酒。酒性较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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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士汽车上的乘客三三两两地少了起来,压倒一切的、洋溢着体味的躁热让位于一股凛冽的寒意,一直到威塔克成为最后一个乘客。驾驶员催他在最后一站下车。抱歉,伙计。我要回公交总站。这是规矩。如果你在候车亭里等等,1045分时会有趟回程的公交。

    威塔克在台阶上端停顿了下,黄色被子被卷成一团,拿在他的手里。巴士的液压机在尽量让最底下的那级阶梯紧靠人行道,在它的作用下,车厢地板变得倾斜。现在几点了?

    巴士驾驶员碰了下自己所戴的帽子的帽沿。她的容貌让人有种熟悉的感觉;威塔克心想这是因为她长得有点像杰西卡,尽管他没法真正地记起杰西卡的样子。大约九点半。在那边有家酒馆,你可以在那里等候下。女司机伸出一根带有咬手指痕迹的指头,打着手势,接着威塔克顺着它所指的方向望向一块霓虹灯招牌,牌子上正做着金鹰吧的广告。一座类似谷仓的建筑物隐约呈现在停车场的另一边,摩托车以及小货车凌乱地停在四周。威塔克回过头望了一眼,正好看到巴士驾驶员眼睛。那双眼睛躲躲闪闪地进行着些暗示,打破宁静,扰乱了她身后的一片阴翳,但威塔克对此只是一笑而过。他经常会看到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十点三刻?

    对天发誓。巴士司机用她那只啃啮过的手指甲比划了下,威塔克则耸了耸肩膀,低着头,下巴躲在衣领里头,开始走下巴士车的台阶。他迎着寒风,越过了停车场。威塔克没有听见巴士驶走的声音,但当他回头瞧时,汽车已经开走了。

    在酒馆里面,威塔克碰上了乱哄哄的噪音和拥挤作一团的酒客。他在大门里头停下了脚步,他的黑色外套里面直冒热气,手中则不合时宜地抱着一条被子。整个气氛一下子就感觉厚重和气闷起来。他在突然袭来的热流下透不过气。

    托尼没有见到威塔克走进酒馆,并且除非他仔细端详威塔克的脸孔,他不会认出他的父亲。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不管怎样讲,托尼那时正俯身于台球桌铺着的红毡上,球杆像湿漉漉的狗舌头一样,在他的指关节之间轻轻地一滑。在他边上,塔玛拉将她的翘臀倚靠在球桌上,

当她的衬衣衣角缩上去时,托尼几次瞥见塔玛拉那柔软的卵形肚脐,那让他分神不已。

    托尼开球了。撞球四散而开,彼此间叮当相撞,发出脆脆的、断断续续的撞击声。两分球

,四分球,都被击落球袋。他咧嘴笑了笑,立直了身体。全色球,他说道。

    好运气,格雷琴称赞道,同时在迈步上前时用肩膀撞了下托尼。比起塔玛拉,我真想和你对打。托尼开玩笑似的要拍她一下;她低身躲闪开,但是托尼没有错过塔玛拉的笑容。

    他在第三击时失了手。当塔玛拉几乎毫无迟疑地接连击下八个球时,托尼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她的击球动作的经济高效给他的震撼最大,她那骨感的躯体的优雅姿态曲线优美、自然动人。就像是,托尼在心底想到,但比作蛇并不完全正确——蛇类整个身体是条曲线,而她则凹凸有致。

    该死的,他说道。我很高兴我们没有下赌注。

    没有吗?塔玛拉讲道。无论怎样,这只是点几何学的学问。

     格雷琴将台球从槽道里重新收回。摆出一副确胜无疑的架势用三角框摆好台球,手臂一挥就拿走了框子。

     塔玛拉?

     哦,塔玛拉说道:让托尼玩吧。我要去给我的鼻子扑点粉。她在给托尼一下挤身后,飘也似地走开了。

    格雷琴微笑地看着托尼,露出一口秀齿。这样的话,她讲道。你想要休息下吗?妹妹,他现在上钩了。

    我现在很是饿啊,姐姐。我们能不能快点?

    是啊,我也想回家了。

    ,塔玛拉赞同地做着期望。她拖着脚,穿过人群,尽量避免接触到那些数量太多滑溜溜、令人作呕、如虫子般蠕动的人类。盥洗室里挤满了补妆和吸食致幻剂的女性。她没有因为她们试图忘却自己的肉体的举动而谴责她们。那些未经修饰、油腻腻的肉体。蠕虫们的食物。

    她不耐烦地等待着,直轮到她进小隔间,那个冷冰冰的、又令人宽慰的厕所间。笔直的坚固的隔间,直来直去的弯角,还有彼此平行的线条。当然有点龌龊,但这是人类这种肉乎乎的生物所能建造出的最好的厕所了。

    至少,他们尽力过了。

    塔玛拉在冷水下洗净双手,接着在热气下将其吹干,同时监听着格雷琴那个烦人的人类的整个对话。烦人又危险的人类,她提醒自己道。那个烦人又危险的人类拥有着寒冰与酷冬的力量,他能够随意地冻结永恒。如果她想要回家,她必须注意记得一点:这个体味袭人、弯来曲去、球茎样的生物能让时间在它的轨道上停止,能够触怒主人,以致于主人把她和姐姐派到这儿来做补救。

    她们不仅需要摧毁猎物,还要发现他是如何犯下那些所做的事的,还要让事情回转。

    我想要回家,塔玛拉哀怨地说道,这或者可能发自格雷琴之口。她们差异没那么明显,只是一个猎手与另一个猎手的区别。

    塔玛拉决定从吧台边绕过去,再走回到台球桌那边。她嘴巴很渴,而且她知道格雷琴也是如此。她们总是口渴,这些躯壳。总是饥饿。总是渴求,总是需要,总是在欲望中。还不是简单的欲望,简单的需要——家庭、小巢窝、有序的汇流时间流的线性演化。不,都是些古怪而又极度迫切的欲望。

    这些渴求不的肉球。

    她挤进吧台边上,给格雷琴和她自己点了瓶啤酒,另外给猎物要了份强力酒。塔玛拉的旁边,坐着一个肥胖的男子,他穿着一件潮湿的黑色外套,手里紧攥着一条神奇的毯子。就在塔玛拉将一张皱遢遢的十元钞票递过柜台、等待找零时,她旁边那个男人所散发出的那股渗着污秽与酒精的体味引起了她的注意。

    格雷琴,塔玛拉说道。我猜想有人奔着我们的猎物来了。我们该尽快离开了。

    威塔克已做下决定,不再等待那趟巴士班车。他兜里的钱足够他喝上两三杯了,而且他还想自己能让某位老兄他一程。在他喝上老酒时,威塔克想到该求助于那个老兄。或者多试一次。

    他不想回到外面的寒冷中去。

    他拿起自己的苏格兰威士忌以及清水,转身想寻觅个座位。他想要坐在吧台边上,但是所有的凳子都已被占,而周围拥挤的人体把威塔克的大块头挤得呼吸困难。他注意到一个左手拎着三瓶啤酒、右手拿着瓶波旁威士忌的体形纤瘦的女孩从他身体走过;威塔克目视着她穿过人群而去。当他看见女孩走去的方向、看到谁又在那边等待着时,威塔克几乎要下了他的酒杯。

    格雷琴比塔玛拉来得更加的危险,托尼心想道。几乎看来她只需要看着球,就能把它们击入网袋。到塔玛拉带着酒水回来时,格雷琴已经胜了他三局,托尼很高兴自己可以从台球桌边罢手而去了。

    瞧啊,塔玛拉一边把一瓶啤酒、以及一瓶托尼未曾点过的波旁威士忌塞进托尼的手中,一边说道。凉丝丝的汗水在他的指间向外渗出。酒瓶子在手中滑溜溜的。托尼将它紧紧地握着。这儿人满为患,乐队吵得满天地都是。为什么不回到我们的地盘去呢,托尼?我们有啤酒,还有大麻。我们可以玩玩纸牌,或是别的什么玩意

    托尼眨着眼睛,眼神在格雷琴与塔玛拉二人之间挪动。格雷琴脑袋后仰,正在喝干她的啤酒。她的舌头在喉咙里面舔食回味,以捕捉到最后的几滴甘露。托尼装出品味啤酒的样子,试图掩饰自己不断颤抖的双手。他不禁纳闷,为什么格雷琴在如此饮酒的情况下还是这么的苗条呢。到你住的地方去?

    当然,格雷琴一边应答,一边用手背抹为什么不呢?

    该死,托尼心想道。这对姐妹。当然可以,他说道。托尼大口地喝光了他的那份波旁威士忌,将纯饮杯搁在台球桌旁边的扶手上。那棒极了。

    好极了,塔玛拉开口说道。你是不是有辆车子?

     当托尼把他的右手插进夹克衫口袋里、抚弄着怀表的转柄之时,他不禁想知道这块表是否是个征兆,他的运道是否最终将发生改变。的确如此托尼应声答道,接着他在领着二女朝大门走去之前喝光了自己的啤酒。

    当威塔克瞥见他的儿子时,他的头一个反应就是躲到暗处里去,把他自己隐藏起来。但是他又想到也许托尼会给他买份喝的,如果托尼不肯,至少也可以送他回家去。然而威塔克想到这关节上时,托尼早已走开了。他两手边各带着一个纤瘦的女孩,朝着酒吧门口大步走去。

    威塔克一口干尽老酒,脚步不稳地朝前走去,毫不理睬他穿行两侧被碰的酒客的抱怨。对不起,威塔克说道。劳驾。对不起—”

    死胖子,他们回应道。他们到底是在做回应,还是在嘲笑威塔克手臂上抱着的那条黄颜色的毛毯子?该死的,他到底为什么要拿着那毯子啊?他为啥没把它处理掉呢?

    他紧紧地攥着毯子,挤身穿过了人群。

    托尼!威塔克高声呼喊道,但是乐队声音太响了,托尼已经在门外头了。一个女孩扭过头看了眼威塔克,威塔克绊了一下,几乎失足摔倒,这是因为,有段时刻——就仿佛张面具滑落——那张凝视着他的脸孔不是人类的面孔。

    这甚至根本不能称之为脸孔。一对硕大的眼睛、绿颜色中泛着金色,在一堆像小孩子的魔力拼图玩具般的枝枝丫丫里燃烧着火焰。一排密集丛生牙齿,似乎要一切东西都咬得粉碎,再吞进胃里那只搁在托尼手臂上的手变成一只锐爪。

    威塔克早已适应于见到一些虚幻的事物。即便如此,这副嘴脸还是吓得他往后退了一大步,在烟气的叮刺下猛眨眼睛。这东西在冲着他微笑,同时随着它的上肢热切的一挥,那东西带着托尼走出酒吧,踏进黑夜与酷寒之中。

    寒冷隔着脸部皮肤击进托尼的身体,劲头大得令他畏步不前。他浑身瑟瑟作抖,肌肉紧缩做一团,冻得发疼,托尼的右手不时地敲击着怀表,左手则紧曲成一块,手指指甲刻进手掌中。车在那儿,托尼朝着泊着 的一辆淡蓝色AMC康克得硬顶越野点了点脑袋,同时讲道。那辆车在停坪远远的另一头,远得让他不想走过去。然而塔玛拉与格雷琴没有迟疑。她们一人挽起托尼的一条胳膊肘,拉得他往前走去,他的皮靴底下,洒满盐粒的冰屑感觉粗糙而又滑溜。你们女孩子住哪儿啊?托尼从战战作抖的齿间发声问道。

    别担心,格雷琴说道。到了我们会指给你看的。

    这么说,托尼,塔玛拉说道,有没有什么如果你愿意,可以让它改变的事?

    改变?

    就是。塔玛拉停顿了下。就好像你有台时间机器。然后你能够回到过去、改变一些事情。它会是什么呢?

    托尼全身紧绷,双手收紧。你这是什么意思?

    塔玛拉抵着他的手臂耸了耸肩。就像我会重新读一次高中。拿到更优秀的成绩,接着去念大学。就像是那样。

    哦,托尼说道,接着嗓子吞咽了下,强迫自己松开手中的怀表。她们根本没法子知道,也根本不会知道。

    我会阻止我母亲的死亡,他说道。我会避免让她生病。医生说她如今随时都会死去。托尼又咽了口口水,在心底把刚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随时。甚至是明天。无论如何会是在三月里。她会在三月里死去。

    当他们走到托尼的汽车边上时,格雷琴抚向托尼的手臂。托尼依次从两人的手中摆脱开去,开始摸索自己的钥匙。你现在不该跟你的妈妈在一起么?塔玛拉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