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摘自马克思 霍克海默 西奥多 阿道尔诺的《启蒙辨证法——哲学片段》ff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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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奥德赛》中的塞壬一幕揭示了神话和理性劳动的交
叠,那么,整部史诗可以说都是启蒙辩证法的见证,这部史诗,
特别是在其最古老的层面上,都表现出与神话之间的紧密联系,
它表明:那些冒险故事就是从大众传说中流传下来的。但是,由
于荷马史诗的精神采纳了神话的元素,并对神话本身进行了“整
理”,因此它在叙事过程中与神话产生了矛盾。哲学上的批判表
明,人们通常所说的史诗与神话的同一性(无论如何,现代古典
语文学都会驳斥这种说法)完全是一种幻想。史诗(Epos)和神
话(Mythos)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它们指的是同一历史过程
的两个阶段,即便荷马史诗将各种完全不同的素材调和了起来,
我们也仍旧可以从中见到这个历史过程。如果没有现成的普遍
语言可供使用,那么,荷马史诗就会在叙事过程中创造出这样一
种语言;它通过一种人所共知的表现形式,解析了它极力颂扬的
社会等级秩序。对阿喀琉斯(Achilles)暴怒和奥德修斯迷路的
赞美,已经变成了对那些无法再被赞美的事物的一种程式化的
眷恋;而那个敢于冒险的英雄,也将自身展现为一种资产阶级个
体的原型,一种源自于自始至终自我确认的观念,然而,这种自
我确认也具有它的古代模式,这就是我们的主人公不得不四海
游荡的形象。史诗不仅从历史一哲学的角度说相当于小说,而
且说到底它已经具有了非常类似于小说的特点。意义深远的荷
马世界是一个神圣的宇宙,它显现了规范理性的成就,这种理性
借助其自身所反映的合理秩序彻底砸碎了神话。
晚期德国浪漫派根据尼采的早期著作,对古典时代进行了
解释,强调了荷马史诗中的资产阶级启蒙要素。尼采本人,就是
自黑格尔以来能够认识到启蒙辩证法的少数思想家之一。正是
尼采,揭示了启蒙与统治之间的矛盾关系。应该“对人民进行启
蒙,所有教士之所以能够成为教士,就是因为他们具有一种败坏
的良心,对于国家来说,也同样如此。这就是启蒙的任务:让诸
侯和政客们清醒地认识到,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彻头彻尾的欺
骗”.…u11J,另一方面,启蒙也常常作为一种工具,为“那些伟大
的政权操纵者(如中国的孔子、罗马帝国的皇帝、拿破仑以及手
中的权力不啻针对这个世界的教皇)服务……在这点上,大众被
自我愚弄了,而在所有的民主政体中,大众的这种自我愚弄都是
极有价值的:人的柔弱与温顺,被当作他所追求的‘进步’目
标!”[:]由于启蒙的这两个方面被展现为一种历史动机,所以,它
不仅有可能把启蒙的观念刻画成进步的思想,也有可能使它延
伸到传说时代的开始。不过,尼采与启蒙的关系,也就是说与荷
马之间的关联,仍然是很不协调的。尼采清楚地认识到,启蒙当
中既有自主精神的普遍运动(他觉得自己就是这种精神的执行
官),也有破坏生命的“虚无主义”的力量,不过,在他的前法西斯
主义追随者那里,却只剩下后一种因素,并被转换成为一种意识
形态了。这种意识形态是对一种盲目生活的盲目颂扬,而这样
的生活中不断重复的只有一种实践,那就是压制一切生命。这
一点在文化法西斯主义者对荷马的态度中看得清清楚楚。他们
觉得,荷马史诗对封建制度的描述充满了一种民主精神,同时他
们也认为,这部作品充满着航海人和商人的气息,此外,他们还
指责说这部爱奥尼亚时代的史诗是一种过于理性的叙事,并且
巧于辞令。那些觉得自己与所有明目张胆的统治最合拍,并排
斥一切中介因素,排斥一切“自由主义”的人,他们作出的不合时
宜的评判,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包含着真实的成分。事实上,理
性、自由以及资产阶级精神所追循的线索,远远超出了某些历史
学家所说的始于中世纪末期封建主义的资产者观念。当旧的资
产阶级人道主义还对资产者观念爱不释手,并认为这种观念可
以为神圣纪元的开端奠定其自身的合法性基础的时候,新浪漫
主义者的反抗运动已经逐渐辨清了这种观念,并开始把世界历
史与启蒙运动等同起来。这种时髦的意识形态把对启蒙进行清
算看作是自己义不容辞的使命,同时还违心地将启蒙奉为圭臬。
甚至在很早以前,它就不得不承认启蒙思想了。正是启蒙思想
的古老足迹对今天拟古主义者的坏心肠起到了震慑作用,从而
使整个历史过程再:;次获得解放。拟古主义者本来是想压制整
个历史过程,却没想到推动了历史过程。
然而,尽管我们已经认识到了荷马史诗中的反神话和启蒙
的性质,认识到了荷马史诗与冥界神话之间有着根本的不同,但
这种认识仍然是有限的,因而也是不准确的。鲁道夫·博夏特
(Rodolf Borchardt),这位德国重工业界最有名、也最无能的秘
密代表,为了表现意识形态,早就作过这样的分析。不过,他没
有认识到,在史诗中曾经被大加称颂的原始权力本身已经代表
着启蒙运动的一个阶段了。博夏特在没有对其范畴作出限定的
情况下,就宣称这部史诗不过是一种叙事的虚构.这样,他就不
可能认识到史诗和神话实际上是有共同点的:比如统治和剥削。
在这部史诗中,他从卑鄙和粗俗,即媒介和流通那里所找到并予
以谴责的东西,不过是对赤裸裸的权力的一种阐发而已,这根本
不是他在神话中所鼓吹的那种高贵品质。在所谓的真实性中,
在像流血和牺牲这样确实存在过的古老法则中,统治的邪恶和
狡诈早就已经与民族复兴运动串通好了,因此在今天,这场运动
还时常求诸古远的过去。原始神话中已经包含了欺骗的因素,
面这种因素又通过法西斯主义的欺诈,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然而与此同时,法西斯主义又反过头来把同样的欺骗之举归咎
于启蒙运动。荷马史诗是欧洲文明的基本文本,除了荷马史诗,
没有任何作品能更有力地揭示出启蒙和神话之间纠缠不清的关
系。在荷马的作品中,史诗与神话、形式与内容并不像说明和解
释那样,是相互生成和相互对举的。审美二元论所表明的是—
种历史一哲学倾向:“颇有些阿波罗气质的荷马,只不过延续了
能够使我们获得个性化特征的普遍人类艺术进程而已。”引
在荷马史诗的不同叙事层次中,神话均有所表现。不过,荷
马史诗为这些神话所提供的说明,以及用各种散乱的故事强行
拼凑起来的统一性,也同样是对主体从神话力量中摆脱出来的
描述。这点在《伊利亚特》中已经有了比较深刻的反映。在神话
中,女神之子对那些中规中矩的军事首领和组织者大发雷霆,大
英雄因为纪律涣散而变得软弱无力,到了最后,面对希腊民族,
而不是部落的意义上,他们必然获得了胜利,然而他们也必须通
;过在神话的意义上对惨遭杀戮的同胞表示忠诚,才能借以弥补
尸横遍野的景象。所有这些都充分证明,史前史和历史确实是
错综交织在一起的。这种情况,甚至在《奥德赛》中表现得更为
强烈,因为《奥德赛》与传奇小说的形式非常接近。于是,启蒙与
神话的对立就在幸存下来的单个自我与变化多端的命运之间的
对立中表现了出来。从特洛伊到伊萨卡这段多灾多难的远行,
便成了自我的发展路程:面对自然力,自我的身体永远都显得软
弱无力,而只有通过神话,自我才能在自我意识中树立起来。就这样,史前史的世界被世俗化了,变成了必须通过自我来度量的
空间;古老的魔鬼只有隐居在远离地中海文明的岸边和岛屿上,
或者被赶回到它们在遥远而恐怖的远古时代曾经诞生其中的岩
石和洞穴里。然而,史诗中的历险为所有地方都赋予了一个确
切的名字,有了这些名字,就可以通过理性的方式来把握这些空
间。使用指南针,可以避免令人不寒而栗的海难事件。尽管指
南针总是显得无能为力,但它却可以确定海面上的每个方位;所
以说,它的无能为力恰恰意味着那些无所不能的方量终究会被
摧毁。不过,神话是很不真实的,因为不管是海洋,还是陆地,事
实上都没有住着魔鬼,这种欺骗连同那些流传下来的大众宗教
所玩弄的巫术伎俩一起,在这位业已成熟的旅行者的眼里,变成
了一种纯粹的“误导”,因为这个旅行者的目的是非常明确的:即
捍卫自我,回到自己的家乡,守护自己的财产。奥德修斯所经历
的风险,全都是充满危险的诱惑,会把自我从他的正常发展逻辑
中引向歧途。奥德修斯把每一次诱惑都当成值得一试的新经
验,他就像一个初来乍到的新手,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一
番——有时候像是一个愚蠢的好奇者,或者像一个演员那样;不
厌其烦地排演自己的角色。“哪里有危险,哪里就会有救世主出
现”:知识既构成了他的同一性,也可以使他生存下去,知识既
从各种各样的经验中,也从背叛和拯救中获得了自己的内容;而
且,这个有知识的幸存者也在最大程度上遭受了死亡的威胁,使
他在延续生命的过程中变得更加强壮、更加坚定。这就是在史
诗和神话相互交织的过程中所潜藏的秘密;针对冒险活动,自我
并没有坚定不移地构成一种对立力量,然而,正是由于其顽固不
化的特点,他只能采取对立的形式来塑造自身,也就是说,只能
在同一性遭到否定的多样性中获得新的同一性。奥德修斯就像后来所有真正的小说根据他塑造的英雄一样,放逐自我的目
的,正是要寻找自我;他所导致的这种对自然的异化,恰恰是他
在每一次冒险活动中抗拒自然、背弃自然的结果;而且,具有讽
刺意味的是;当他毅然决然地回到家乡的时候,他为自己所赋予
的这种毅然决然的力量,同他想要摆脱的那种权力遗留下来的
审判和报复一起,都同样获得了胜利。在荷马那里,自我的同一
性产生了各种不统一的、不一致的、不明确的神话所产生的作
用,因此,自我的这种同一性也必定是从这些神话中派生出来
的个性以时间形式构成的内在组织依然是很脆弱的,这样,各
种冒险活动的外在统一性及其结果,就不过是场景的空间变换,
不过是被呼风唤雨的地方神加以神化的各种地域之间的变换。
即便在后来的历史中,只要自我感受到了这样的虚弱,或者读者
感受到了这种虚弱的独特表现,那么,有关生命的叙事就会变成
一系列的冒险活动。因此,在旅行过程中,历史时伺从空间,从
一切神话时间的永恒模式当中分离了出来,充满艰辛,而且反复
不断。
狡诈就是冒险的自我为了维持自身而丧失自身的手段。就
像后来文明的游客用五彩斑斓的玻璃珠换取象牙一样,航海人
奥德修斯也用同样的手段蒙骗自然神。当然,在交换礼物的时
候,他偶尔也会显出一副买卖人的样子。在荷马史诗中,礼物就
是买卖双方的中介桥梁。.同牺牲一样,礼物既可以用来补偿流
失了的血(要么是陌生人的血,要么是海盗们所捕获的俘虏的
血),也可以用来缔结和约。不过,与此同时,礼物的交换也预示
着等价原则的出现:不管是在实际过程中,还是在象征意义上,
主人都必须获得具有同样价值的礼物;客人也必须得到他在归
家途中所需要的最基本的物品。如果主人没有得到相应的报
酬,那他就要考虑到他自己或他的亲属曾经也同样获取的多,而
付出的少。礼物既是对自然神的供奉,也是用来防范自然神的
基本措施。早期希腊人的航行,不仅范围很大,而且充满危险,
而这恰恰为等价原则提供了很实用的前提条件。波塞冬(Posei-
don),这个奥德修斯的自然之敌,其本人就曾考虑过等价交换的
问题,因为他一再抱怨说,奥德修斯在他航行的每个阶段里所收
到的礼物,都要比他从特洛伊获得的全部战利品多得多——il-_
是波塞冬本人允许他可以随心所欲地这样做。然而,在荷马那
里,这种合理化过程却被追溯为一种祭祀活动。规模庞大的百
牲祭就是为了祝福众神而举行的。如果交换物本身就是一种牺
牲的世俗形式,那么,祭祀也就变成了一种合理交换的巫术模
式,变成了二种人支配神的工具:对众神的僭越恰恰是通过遵奉
众神的制度而实现的。
祭祀中的欺骗因素就是奥德修斯式的狡诈的原型;也就是
说,奥德修斯的许多诡计都具有牺牲自然神的背景。(8)他的奥林
匹亚同盟恰巧利用了波塞冬出访埃塞俄比亚的机会(这些蛮荒
之地的人们不仅依然遵奉波塞冬,还向他供奉了大量的牺牲)
安全护送了他们的居民。正是这些让波塞冬爱不释手的牺牲,
已经包含有欺诈的因素了。因为借助这种牺牲,波塞冬不仅可
以把游移不定的海神限制在特定的地区或神圣领地之内,也可
以限制他的权力;而且,为了侵吞埃塞俄比亚的牛群,他也不得
不压制住他发泄在奥德修斯身上的怒火。一旦所有人的牺牲被
有条不紊地付诸实行,那么所有这些牺牲所造就出来的神就会
受到欺骗:它们让神服从于人类的首要目的,并以此瓦解了神的
权力;而且,它们对神的欺骗同时也会很顺利地转变成为那些根
本没有信仰的神甫对信仰者的欺骗。于是,欺诈便在崇拜中获
得了它的起源。奥德修斯本人就同时扮演了牺牲和神甫的双重
角色。正因为他充分估计到了自己的牺牲,所以他才能有效地
否定牺牲所体现的权力。也正是通过这种方式,他才能挽救他
已经失去的生命。不过,欺诈和狡诈与古代牺牲之间并没有表
现为一种纯粹的对立关系。在奥德修斯那里,只有牺牲中的欺
骗因素——也许还包括神话虚构中完美无瑕的理性——才能被
提升为自我意识。这样的发现,必定也是人类最古老的经验:通
过牺牲这种方式与神祗之间的象征性交往是很不实际的事情。
尽管通行的非理性主义很时兴,但它极力宣扬的祭祀的表现作
用,是与人的牺牲的神圣作用分不开的:即通过将命中注定的牺
牲者奉为神圣,像祭司那样把死亡合理化,从而进行欺诈。这样
的诈骗活动,将脆弱的个体提升起来,使他获得一种作为神圣实
在的载体所享有的地位,因此,这种诈骗活动通常在自我那里表
现得最为明显,也就是说,自我往往把其自身的实存归结为此时
此刻通向未来的牺牲。就像牺牲者永垂不朽一样,他的实体性
也不过是一种假象和幻象。许许多多的人把奥德修斯遵奉为
神,这并不是件毫无原由的事情。
只要个体被当成了牺牲,只要牺牲始终包含着集体与个体
之间的对立,欺诈就必然是牺牲连带出来的结果。如果祭祀表
现中的信仰意味着对那些并不是个体的首要组成部分,而是源
发于支配历史的东西的回忆,那么,对那些已经成长起来的自我
来说,这种信仰同样是不真实的。在这里,自我,指的就是那些
不再相信表现魔力的人。自我的确立割断了人们与自我牺牲所
确立起来的自然之间起伏不定的联系。所有牺牲都不过是—种
复辟,都受到了它形成于其中的现实历史情境的欺骗。然而,对
牺牲的崇高信仰,也许已经变成一种被压抑的模式了,根据这种
模式,受奴役者不仅不断把别人强加的不公施加在自己身上,而
且还为了忍受它们,不断施行着这些不公。因此,通过表现形
式,人们很难重新恢复现代神话学家所提供的那种直截了当而
又稍纵即逝的交往关系;相反,祭祀制度本身却变成了历史灾难
的契机,变成了一种能够同时毁灭人类和自然的暴力成分。狡
诈不过是所有牺牲客观上的不真实性的主观发展而已,尽管这
种牺牲在竭力挽救它们。也许,这种不真实性并非始终都是不
真实的。在史前史的某个阶段里,祭祀就具有一种血淋淋的
合理性,甚至从此以后,这种合理性与特权阶层的贪婪本性就分
不开了。这样,在现时代里,这种举足轻重的牺牲理论便把上述
合理性追溯成为集体和部落的观念,认为被弑成员的血可以像
能量一样回流到身体之中。尽管图腾制度(Totemismus)在它那
个时代里已经变成了意识形态,但它毕竟说明了这样一种实际
情况:即理性的支配形式需要利用牺牲。在这种远古时期的匮
乏状态里,人们几乎不可能将人的牺牲和吃人的现象区分开来
(kannibdlismus)。集体成员的数量达到一定规模以后,就只有靠
吃人肉才能存活下去。也许,从某种角度来说,某些族群或社群
是以吃人为乐的,而在今天,这种快乐的本能则只有依靠对人肉
的厌恶才能得到证明。后来,在饥荒时期里,以至于同一年内出
生的所有年轻人都被供给仪式之用,诸如此类的牺牲习俗足以
说明,野蛮和启蒙在合理性上只是一步之差。因此,早在神话意
义上的民间宗教获得文明形式之前,这种宗教必定会被认为是
虚幻的:当系统化的狩猎生活能够为部落提供足够的猎物,并使
每个部落成员都略有盈余的时候,如果巫师继续命令把他们的
俘虏当作食物,那么,这些启蒙了的猎手就必然会感到大惑不
解。尽管巫术对牺牲的集体解释完全否认了牺牲的合理性,
但这种解释本身恰恰就是一种合理化过程:不过,这种言简意赅
的启蒙假设,虽然像当代的意识形态一样,曾经一度作为真理而
存在,但它毕竟还是显得太幼稚了:因此,最晚近的意识形态
也不过是最古老的意识形态的翻版而已,而且它使我们重新跳
出了我们以前仅仅站在同一个层次上的认识:即阶级社会的发
展欺骗了以往所信奉的各种各样的意识形态。人们一再证明牺
牲所具有的非理性特征,只是为了反映这样一个事实:即祭祀仪
规要比其特定的理性必然性存活得更为久远,而这种必然性本
身已经是很不真实的了。理性与非理性之间在关于牺牲方面的
这种鸿沟,就给狡诈提供了可乘之机。所有祛神话化的过程
(Entmythologisierung).,都充满了关于无用和多余的牺牲的一系列
体验形式。 ·
由于非理性,牺牲法则变得稍纵即逝,但由于合理性,这一
法则同时也得以存在下去。尽管理性变换了三副模样,但它并
没有消失掉。尽管自我从盲目的自然中把自己解救了出来,但
自然的支配权还依然在牺牲中持续不断地显现出来。尽管自我
作为一种有机体,依旧被囚禁在自然条件之中,但它却试图在反
抗有机存在的过程中确证自身。尽管自我持存的合理性取代了
牺牲,但它仍然像牺牲,样,不过是一种交换而已。尽管在废除
牺牲的过程中产生了能够始终维持同一性的自我,但自我很快
就会变成一种顽固僵硬的祭祀仪式,在这种仪式中,人们只有通
过把自我意识与自然条件对立起来,才能宣布自身的胜利。我
们在北欧著名的神话传说中,就可以看到此类情况:奥丁(Odin)
为了自己,把自己当作牺牲吊死在树上;在克拉格斯(Klages)的
论述中,每个牺牲都是神对神的牺牲;不论是在基督论中,还是
在伪装成一神论的神话中,这样的情况也依然是很明显的。
不过,在神话的层面上,自我在其自身面前表现为一种牺牲,但
这种表现所表达的并不是大众宗教的原始观念,而是文明对神
话韵接纳。在阶级历史中,自我与牺牲的敌对状态恰恰潜含着
一种自我的牺牲,因为这种敌对状态正是自我在为了支配非人
的自然以及其他人,而否定人类自然的过程中所付出的代价。
这种否定作用,正是所有文明理性的核心所在,是神话非理性茂
密丛生的胚芽:由于人的自然被否定了,因此,不仅控制外部自
然的目的(telos),而且人类自身生命的e的;也都遭到了歪曲,
变得模糊不清。一旦人们不再意识到其本身就是自然,那么,他
维持自身生命的所有目的,包括社会的进步、一切物质力量和精
神力量的增强,一句话,就是其自我意识本身就都变得毫无意义
了,手段变成了目的,并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在晚期资本主
义社会里,这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二种明目张胆的张狂,然而在主
体性的史前史中,人们早就已经感觉到这样的情况了。人类对
其自身的支配,恰恰是以自我本身为依据的,它几乎总是会使其
得以发挥作用的主体遭到毁灭;因为自我持存所支配、压迫和破
坏的实体,不是别的,只是生命,是生命的各种各样的功能,也就
是说,在实现自我持存的过程中,必须找到这些功能所特有的定
义:实际上,就是究竟要维持什么的问题·。在极权资本主义中,
非理性主义满足需要的技术,采用了一种由支配决定的对象化
形式,因而使得需要根本不可能得到满足,反而表现出了灭绝人
类的倾向。非理性主义在英雄身上获得了自己的原型,而英雄
则通过牺牲自我的方式摆脱了牺牲。文明的历史就是牺牲内卷
的历史,换言之,是放弃自己的历史。任何放弃自己的人都灭绝
了自己的生命,而不是重新返回到生命之中,更不用说去捍卫自
己的生命了。这一点是在虚假社会的情境中表现出来的,在虚
假社会中,每个人既受到了欺骗,又成为了多余。不过,如果有
人企图逃脱普遍的、不等价的和不公平的交换,如果有人不想放
弃,而是想一丝不漏地控制所有的交换,那么,社会必定会让他
一无所有,甚至连他用来维持自己生存的一点点剩余都会被社
会剥夺掉。这就是社会必然性。尽管这些牺牲是多余的,但社
会却需要借助它们来对付牺牲本身。同样,奥德修斯也是这样
一种自我,他在拯救生命,并通过游荡这种唯一形式来召唤生命
的时候,不仅经常对其自身产生约束作用11引,同时也遗忘了自
己的生命。奥德修斯本人就是为了取消牺牲的牺牲。在与神话
斗争的过程中,他所表现出来的具有支配色彩的自我克制,恰恰
代表着不再需要克制和支配的社会,因为自我克制的目的不是
为了战胜自我和他者的力量,而是要与自我和他者取得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