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华尔街日报》曾经刊登过一篇文章，标题是《新龟兔赛跑》。文中的兔子指的是中国，而乌龟则指印度。行文到此，我想不必再叙述任何文中内容了，单单从标题便可以知道此文的意思。不过，此文作者的观点却并非我的兴趣所在———既非同意亦非反对。中国要比印度好，这在大多数国人眼中简直是不争的事实。从印度回来的朋友对印度的评价只是两个字：穷、乱。更有不少学者作了大量关于印度和中国的制度比较分析，说明为何中国先进印度落后。但经验总是告诉我，专家的分析往往不及于一个普通人感受。对于所有的结论我并不知道对错，我只是想问：谁了解印度？ 

　　谁了解印度？谁能够书写真实的印度？西方学者记录的印度历史绝对超过印度人自己那几本史诗所能容纳的内容。然而厚厚的历史专著中却容纳不下一个现实的印度，只能用学院中的抽象术语搭建一个国家。而印度人自己，怀着英国人撤出后遗留下的民族主义，是否能客观地看待自己的国家与历史又成为问题。那么，一位生活在西方的印度后裔，奈保尔爵士，或许成为了最佳人选。 

　　《印度三部曲》不是史书，是三部游记。三部游记记录的是一位特立尼达印度移民的后裔寻找家园的故事，是印度独立后数十年变迁的历史缩影。在这三部游记中，奈保尔用他最真挚的感情记录下了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最真实的一面。在近三十年中，奈保尔数次访问印度———这个曾经是他祖先的故乡，他幼时幻想中的心灵归宿地，在印度加起来两年左右的逗留中，奈保尔发现自己的寻根之旅比他料想的要漫长得多，这趟旅程用去了他27年的时间，27年后他终于可以说消解了自己那身为印度裔的焦虑。1962年，当而立之年的奈保尔经历了三个星期并不愉快的航程后踏上印度的土地时，他发现自己儿时的幻梦破灭了。迷失的游子踏上迷失的家园，这就是当时他所有的震惊、羞愧、愤怒、疏离、鄙夷乃至伤痛的写照。1988年，当青春已不再的奈保尔又一次踏上印度时，他在印度却寻到了这个国家一切的希望之源。 

　　三部游记中，除了一些对个体的场景外，几乎难以见到作者对这个国家的赞美。大概由于前两部游记受到萨伊德等左翼知识分子的严厉批评，作者的第三部游记更是采用了一种客观的记者访谈式的写作手法，大量的是关于印度人自己的想法的直白记录，作者的主观判断被克制到最少。在作者那和其小说一样清新、洗练的文字中，印度所有的缺陷、丑陋和创伤都暴露在读者面前，那么，印度的希望又在哪里呢？ 

　　记得有本虹影所写的书，叫《阿难》。后来李洁非为此写了篇东西叫《为何去印度》。或许那里就已经给出了答案。“印度会继续”，对纳拉扬的这句话奈保尔直到1975年依旧怀疑，那时他认为印度已经被挫败。然而，事实是印度的确在继续，如那只慢腾腾的乌龟在历史的跑道上不紧不慢的往前行进。数千年的战火、屠杀、入侵以及纷乱，什么也无法把它彻底击垮，什么也挡不住它前进的步伐，千年的古老文明维存依旧，这就是这个国家的希望。 

　　印度所有的东西也许就是我们所缺乏的。仅仅数十年时间，煌煌五千年文明就似乎变成了一堆辩论不清的历史概念。“信仰的真空”在当代中国社会中已经是既定的现实。中国的传统文明的转型是如此地轻易，比那些研究转型问题的专家学者为此所写的论文要花的努力还要少。五千年的文明史中，中国少有印度那样的战乱与侵略，短暂的外族统治也以外族被驱走或同化而告终。然而，仅仅上个世纪数十年间，五千年的文明维系就一下子被切断了。中国人掉入了精神的真空。 

　　古老文明与现代精神的冲突，这正是奈保尔发现的印度现代社会百万叛变的根源。但是，这场冲突却奇迹般地未导致印度传统文明的大溃败———尽管作者曾一度这么认为，古老印度一直在现代社会中延续并生存下来。也许这在一方面造成了印度诸多方面与现代社会的不和谐甚至落后的地方，但更重要的却是这使得印度并未在精神上彻底崩溃。正是这使得印度拥有了前行的希望与动力。身为出生并成长在遥远的大西洋上的殖民地的印度人，奈保尔深知“漂泊者”的沉重含义，正是这促使他孜孜不倦的去寻找精神的家园。他曾以为印度作为精神家园已经没落，已经趋于死亡，但是并没有。印度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容纳了现代文明，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将传统与现实融合在了一起。尽管有那么多的不完美、落后甚至野蛮，这个至今仍贫穷、纷乱的国家却一定会继续，会复苏。 

　　奈保尔的大多数小说和游记都关注着一个问题：文化的传承与冲突。《印度三部曲》也不例外。正是对此的关注使得他对现实的洞察力远远超过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那繁琐的分析。中国是否真的比印度好，单从统计数据上无法给出答案。但是与印度相比中国却的确缺失了最重要的东西。而这才是未来前行的希望。或许，中国与印度，真的会成为一场新龟兔赛跑。 

　　《印度三部曲》（《幽暗国度》、《印度：受伤的文明》、《印度：百万叛变的今天》），奈保尔著三联书店200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