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连环漫画名家》序
连环漫画起源于欧洲而兴盛于美国。
西方漫画史家通常以18世纪30年代中期英国艺术巨匠威廉·霍格思(William Hogarth)创作的《荡女的历程》A Harlot’s Progress 和《浪子回头》A Rake’s Progress为连环漫画的起点,霍格思把文章和图画组合成一个整体,建立起图示故事的连续性,达到了戏剧性的效果,从而产生了一个新名词“卡通”(Cartoon)。然而这还称不上现代意义上的连环漫画,直至18世纪末英国画家詹姆斯·吉尔雷(James Gillray)大量使用了“对话气泡”(Balloon, 即从人物嘴边引出的气泡状线框,以中间的文字表示这个人物所说的话)和连续画面的创作方法,这才出现连环漫画的雏形。
随着19世纪科学技术的迅速发展,锌版制版术和照相感光制版术先后问世,大大地促进了19世纪图示故事(英语称Illustrate narratives, 法语称Images d'Epinal,德语称Bilderbogen)的繁荣和发展,使这种艺术形式日臻成熟和完美。
19世纪中期,德国漫画家威廉·布什(Wilhelm Busch)创作了大量配诗的连环漫画,在世界连环漫画史上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布什在题材、形式以及艺术手法上为连环漫画开辟了一个新的领域,他的著名连环漫画《马克斯和莫里茨》Max und Moritz对后来美国连环漫画的诞生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著名学者H.阿瑟·克莱因(H.Arthur Klein)用这样一句话来评价布什:“即使不称他为美国连环漫画之父,那也该称他是美国连环漫画的继父。”
与此同时,图示周报(Weekly Illustrated Newspapers)在美国迅速流行,例如格利森(Gleason 1852年)、莱斯利(Leslie 1855年)和哈珀(Harper 1857年)等办的图示周报在当时都十分畅销。及至1873年,照相凸版印刷的发明又极大地促进了这些图示周报的发展,使得这些图示报纸变得更为廉价,更为普及。当时,美国许多城市出现大批新抵达的外国移民,图示周报在这些不使用英语的读者中极受欢迎,十分敏感的出版商们由此迅速地认识到,一张图画顶得上成千上万的文字,这样,美国各种报纸很快都变得十分形象化。
美国连环漫画(Comic strip)的诞生和兴起出乎人们的意料, 然而从历史发展的观点来看,这种新形式的诞生和兴起是必然的。
1880年,一些美国日报开始于星期天出版副刊。报业巨子约瑟夫·普利策(Joseph Pulitzer)率先在《纽约世界》星期天副刊上运用彩色的插图和漫画,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演变,这些作品逐步具备了连续的画面、固定的角色、图中加入对话线框等三个报刊连环漫画的主要因素。这些创新的手法,直接促成了1895年理查德·费尔顿·奥特考特(Richard Felton Outcault)具有历史意义的《黄孩子》Yellow kid 的产生。不过,当时《黄孩子》还不是今天我们所定义的连环漫画,然而它的出现却非常关键,因为它是美国连环漫画诞生的标志。
随着19世纪下半叶美国的城市化以及美国报业的迅猛扩大,报业巨头之间的竞争也愈加激烈。1895年9月25日,为了与主要对手普利策竞争,美国报业巨头威廉·伦道夫·赫斯特(William Randolph Hearst)从约翰·R.麦克莱恩手中买下了《纽约早报》(这是麦克莱恩先前从普利策的兄弟艾伯特手中买下的)。赫斯特很快也发现了连环漫画对报纸发行的巨大促进作用,他们都把连环漫画看成竞争中的致胜武器。
赫斯特在选拔艺术家方面具有令人不可思议的判断力,1896年,他对普利策的《纽约世界》采取突然行动,用重金挖走了杰出的连环漫画艺术家奥特考特。接着,1897年他又在《纽约日报》上创办了著名的《美国幽默家》彩色连环漫画副刊,他十分自豪地声称:“在这八页副刊璀璨的光芒下,彩虹也显得像铅管一样暗淡无光!”《美国幽默家》的漫画家在赫斯特严密的注视下工作着,有意识地创造着连环漫画的新语言。
奥特考特被赫斯特聘用后,《黄孩子》成了赫斯特连环漫画副刊皇冠上的珍珠,这使普利策十分震惊。为了还击,普利策任命漫画家乔治·卢克斯(George Luks)为《纽约世界》创作了相对立的《黄孩子》。在1897年赫斯特和普利策争霸报业的高潮中,赫斯特为了开辟一个对抗《纽约世界》红极一时的《黄孩子》连载漫画专栏,选中了年轻的德国移民漫画家鲁道夫·德克斯(Rudolph Dirks),他要求德克斯模仿德国漫画家威廉·布什的著名连环漫画《马克斯和莫里茨》开辟一个星期天连载漫画专栏。经过一阵紧锣密鼓的准备后,1897年12月12日著名的《捣蛋鬼》The Katzenjammer Kids 连环漫画终于问世了。《捣蛋鬼》在连环漫画史上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它具有固定的角色、连续的画面、气泡对话框,广泛地运用象声词、动势线等手法,是第一部真正现代意义上的报刊连载连环漫画,可谓连环漫画史上最重要的作品。由此可见,普利策报刊上的漫画虽然具备了连环漫画的主要因素,然而把连环漫画各种要素结合起来的却是他年富力强的竞争对手赫斯特。在报刊连环漫画新形式的产生和发展中,赫斯特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由于德克斯与赫斯特意见不一,1912年普利策乘机将满腹牢骚的德克斯挖了过去。这一下激怒了赫斯特,赫斯特从德克斯那儿没收了《捣蛋鬼》的著作权,引起了德克斯的诉讼。经过法庭上的激烈争辩,结果德克斯获得《捣蛋鬼》漫画形象的使用权,但不得使用《捣蛋鬼》的名称。 这场美国连环漫画史上十分著名的官司一共打了两年,1914年这场诉讼结束后,德克斯在普利策报纸上开辟了名为《汉斯和弗里茨》的连环漫画专栏(后来曾一度改名为《卡普泰恩和孩子》),而赫斯特只好另聘漫画家哈罗德·赫林·尼尔(Harlod Hering Knerr)来续画《捣蛋鬼》。这样,在普利策和赫斯特的报纸上同时出现了名称不一、角色一样的两栏连载连环漫画。
在两个报业巨子激烈的霸权争夺中,美国报刊连载连环漫画诞生并引发了持续至今一个多世纪的世界连环漫画热。
早在20世纪20年代美国连环漫画就开始传入我国,并对我国连环漫画产生巨大的影响。
1928年我国著名漫画家叶浅予受到美国连环漫画史上的第一部每日版连环漫画《默特和杰夫》Mutt and Jeff 以及《教教爸爸》Bringing up Father的影响,创作出著名的连环漫画《王先生和小陈》。至30年代,大量美国连环漫画拥入中国,许多刊物竞相刊登美国连环漫画,其中以“译述西洋杂志精华,介绍欧美人生社会”为宗旨的《西风月刊》最为突出,当时还出现了专门登载美国连环漫画的《滑稽》周刊、《漫画世界》等刊物,在这些刊物上,美国著名的连环漫画《捣蛋鬼》、《丁格尔胡弗和他的狗》、《教教爸爸》、《露茜和她的情人》、《布朗娣》、《大力水手波佩》、《老博士雅克》、《冈普一家》、《红赖德》、《光腚马林斯》、《小国王》、《米老鼠》、《唐老鸭》等纷纷亮相,这些洋溢着生命活力的作品像透入令人窒息的黑暗牢笼里的一股新鲜空气与一线充满希望的阳光,仿佛以生命的美好向灾难深重的人们发出振奋人心的呼唤。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日本连环漫画旋风般地崛起,其凶猛之势举世瞩目,不少人将其视为洪水猛兽。无论是日本连环漫画还是美国连环漫画,海一般的作品良莠不齐,精华与糟粕共存,因此对于这些外国连环漫画采取抵制的态度是消极的,正确的态度无疑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连环漫画决非一些西方评论家所说的“只是资本主义国家流行的东西”(美国连环漫画史论家莫里斯·霍恩曾在《世界连环漫画简史》中如此断言过),作为一种交流信息的强大媒体,连环漫画在我国亦应得到正确的引导与发展。
美国连环漫画已取得了一个多世纪的辉煌,与爵士乐一样成了20世纪美国对人类文化做出的重要贡献。然而由于种种原因我国的年轻一代对美国连环漫画并不太了解,即使偶尔出现一些介绍的文章,也常因译者对作品内容不了解而造成许多错误。例如,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的《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上将德克斯至今连载了102年的著名连环漫画《捣蛋鬼》译成《酗酒少年》,同样,国内还有一份介绍漫画信息的报纸,其中一篇文章将《捣蛋鬼》译成《醉孩》(这些翻译上的错误完全是因为译者不了解作品的内容而引起的)。《捣蛋鬼》于20世纪30年代大量传入中国后曾为我国读者所熟悉(当时译为《顽童班》,长期连载在上海的《漫画世界》与《滑稽》周刊上),而现在的年轻一代却对此非常陌生了。
十几年前由于编辑《皮德漫画》与《父与子》全集获得成功,使我认识到外国连环漫画选题的意义与价值,此后我便开始研究世界连环漫画。要研究世界连环漫画无疑先要从美国连环漫画入手,因此,13年来在编出50余本影响广泛的世界连环漫画经典作品之外,我潜心著成《美国连环漫画名家》、《美国连环漫画史》这两部关于美国连环漫画的论著。
关于这两部美国连环漫画论著需作如下一些必要的说明:一,《美国连环漫画名家》介绍的是自1895年以来100余年间美国出现的151位连环漫画名家;《美国连环漫画史》则论述了一个世纪以来美国连环漫画产生、发展的过程,各时期的历史背景,主要风格流派,各种文艺思潮对美国连环漫画的影响以及大事年表、有关的术语、惯例等。如果说前者是一个个“点”的话,那么后者则是一条“线”,因此在《美国连环漫画史》中详细论述过的连环漫画家,在《美国连环漫画名家》中一般不再重述;二,《美国连环漫画名家》中传主生卒年月以莫里斯·霍恩编著的《世界连环漫画百科全书》为准,截止期为1975年,凡传主1975年以后去世的,其卒年除个别已知者均空缺待补;三,西方人所谓的COMIC,包括具有幽默性质的连环漫画和非幽默性质的故事连环画。我这两部论著论述的都是美国的COMIC,文中的“连环漫画”是广义的,也包括故事连环画;四,文中全部采用第一手的翻译资料,这些资料主要来自《世界连环漫画百科全书》、《杰出的美国报纸连环漫画100年》、《美国报纸连环漫画珍品》等美国最权威的连环漫画论著,并且其中的人名译法力求规范。
经过十几年的艰辛终于完成了这两部论著。如果读者能从中更深入地了解世界范围内的连环漫画,如果我国连环漫画能因此更加繁荣与发展,那么我付出的这些艰辛是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