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入上帝眼中的针及阅读心理
刺入上帝眼中的针及阅读心理
sfman
科幻小说中理所当然地充满了对未来社会生活的各种各样的想像，不论这样的想像是不是小说的中心。未来引人关注，其根源不仅在于人们对科学与技术前景的好奇，还在于人们对这种科学技术进步会给社会生活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企盼或担忧，而后者也许是科幻小说表现自身价值最重要的途径。
罗伯特．西尔弗伯格是持这种观点的作家之一，他的许多科幻小说都包含着对科技走向某一极端导至社会发生变化的描绘，而且西尔弗伯格明显比其他一些科幻作家――像弗雷德里克．波尔、杰克．威廉森等等――走得远得多，在这一点上他更接近于那些新浪潮作家。他描写的那种改变，已经到了变异的程度。《荆棘》是人的变异；《夜翼》是地球社会结构的变异；而在本期收录的这部《内部世界》（The World Inside）中，不仅是社会结构，连城市生活、社会伦理也发生了变异。
《内部世界》中的未来，地球人口已达750亿，并且仍在以几何级数增加着。尽可能多地生育被看作是对生命的尊重，而限制生育则成了一种罪恶。
这样多的人生活一幢幢被分成若干个市政单位的千层巨厦中，生活的主题似乎只剩下了生育，丈夫们为此每夜在不同女人的房间之间游走。在这些几乎可以戳到星星的巨厦之外，则是一望无际的自动化农场，原始的农人们照看着智能化机器，为巨厦当中的人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粮食。与扎米亚克的《我们》、赫胥黎的《美妙新世界》以及乔治．奥威尔的《1984》相似，在表面上看来，这个未来世界正是人类梦寐以求的乌托邦，而事实上它的内部却已经开始流出脓血。
西尔弗伯格在文字上尽量掩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态度倾向，他试图用三个典型人物的命运来加深读者的感受，从而得出自己的评定。
奥拉．霍尔顿是这三个典型人物之一，她生活在735层。这一层面临着一场危机，因为人口已经上升到了极限，必须有一部分人迁到新的楼层。这正是奥拉所担扰的。她害怕到一个新的环境中去，害怕离开她所熟悉的人群，但她和她的丈夫默默伦却恰恰是最有可能被重新分配的人选，因为他们一直没有为人口的增长做出贡献，可以说丧失了一个公民最基本的责任。为了能够留下来，奥拉费尽了心机，但最终却被强行送到了道德专家那里接受所谓的治疗。一个星期后，当她被从一个密封的充满液体的房间赤身裸体地提出时，她成了一个温顺的良民，原来的那种反抗精神已经像病毒一样被清除体外。
历史学家贾森·奎维多生活在761层，这意味着他的社会地位比奥拉稍高。然而他一样也慢慢地走向了社会的对立面。不过，与奥拉那种因留恋而生出的反抗不同，他身上体现出的更多的是对这种迷乱无聊的城市生活的厌倦。他感到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失去控制，犯下反社会的行为。因此他在这点上十分警醒，他知道如果自己发脾气，"以极其严重的不值得祝福的方式行事"，他就会被扔进滑道，化为供城市运转的能量。但最后他还是做出了非理智的选择――从巨厦中出走。可惜他的反抗与奥拉一样没能进行到底，外面的世界同样不是乌托邦，原始的农人社会新奇自然但却充满危险。当恐惧战胜了反叛激情，他逃回到城市，但等待他的只剩下了死亡。显然，贾森过于单纯了，他实际上仍处在迷惘状态，甚至没有想到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城市的管理层难道会充许像他这样对稳定构成威胁的危险人物继续存在？但另一方面，他的出走还是勾起了读者对他所在的那个世界的一丝新希望。在他被消灭前的一刹那，他发出这样的感叹：我看到了太阳、月亮和星星，在了不起的地方。而你们从没看到过。你们永远都看不到。
在这三个典型的反叛人物中，住在787层的西格马德是地位最高的。他智力超群，与最高管理层有着密切的接触。但就是这样一个极有希望爬上社会最顶层的人，同样成了世界的反叛者，顶层人物的骄奢淫逸无耻虚伪的生活方式如同带着强大诱惑力的毒酒使他沉迷，但他的"酒量"实在有限，当屈辱与绝望占据心灵，他便选择了比奥拉、贾森更为决绝的方式――结束生命――来表达自己对那个世界的愤恨。他爬上三千米高的巨厦顶层，凝望了一会儿外部那个自然得几乎失真的世界，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完成了庄严的一跳……
西尔弗伯格其实并不需要再用更多的个人悲剧来加深他所设想的那个未来的灰色色调了。显然，那个未来世界已经走向人性的反面。掩卷之余，西尔弗伯格勾画的一幢幢外表壮丽的巨厦会在一瞬间幻化为一枚枚刺入上帝眼中的钢针，与之同时出现的是濒临末世的肮脏图景：人类所能造出的最沉重的造物正在将人性压得粉碎。这正是西尔弗伯格所希望达到的效果，他成功地刻画了心灵一旦与外部世界隔绝的可怕景象。
有关《内部世界》这部小说本身，我不想再多说，小说就在这，等着你亲自去感受。我想借这个机会说几句关于阅读心理的题外话。
由于工作的关系，我每天都从网上以及读者来信中得到大量对科幻小说批评意见。这些意见大致可以概括为两点：其一，科幻小说不应热衷于描写灰暗的未来，应该描写光明，给人以希望；其二，科幻小说中不应包含那么多的技术错误。（《内部世界》可以说是这两种批评意见的最典型的标靶。这是我提到阅读心理这个问题的原因）
随着这两种批评的增加，一种印象越来越强烈：难道是作者或编者出了问题？亦或是读者进入了一个阅读的误区？（关于必须解释一下：我丝毫没有轻视读者之意，事实上我也是读者中的一员，每天都在阅读，上面那两种声音甚至也感染了我，以至于当我读完一篇科幻小说往往首先想到的是它某处的技术描写可能出现了错误，而不再是其它更重要的东西。）
我想说的是，这个问题实质上是关于科幻小说本质的问题。什么是科幻小说？也许每一个作家，每一个读者都有自己与众不同的定义。但它本质上却可以用四个字概括：思想实验。毕竟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我们面前永远躺着无数条等待我们的双脚踏上的未来之路，而永远，我们只能选择一条。我们选择一条，同时，我们就产生这样的疑问：这条对吗？这条是最好的吗？而现实是我们只能猜测一下而已，我们不可能同时走两条路。科幻小说无疑是最好的猜测方式，它以小说的形式回答着"如果……会怎么样？"的问题。
一旦我们能够在科幻小说本质这个问题上取得一致，那上面的那些问题就迎刃而解。科幻小说展现我们所不希望的未来，根本上说是为了我们甄选出一条通往我们所希望的未来的路。这与描写光明未来拥有同样的积极意义。同样地，即然科幻小说是一种对未来的猜测，那其中技术描写出现某种失误也就不是不可原谅。过于追究这种失误，无疑于本末倒置，有悖于阅读的初衷（当然我也希望这样的失误越少越好）。如果我们要求科幻作家不能在作品出现一丝一毫的技术描写失误，那就等于将他们紧紧地按在现实的土地上的同时，要求他们在幻想的天空中飞翔。
我一点也不反对对科幻小说进行争论，但同时我也希望大家能够将阅读真正当成一种乐趣。但愿每一位读者都能保持正确的阅读心理，享受到这种快乐。从《内部世界》开始，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