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 谁 敢?

 

    敢?

 

 

    爱尔兰诗人叶芝在其名诗《在本布尔本山下》中亲手为自己打造了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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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生活和死亡,

    投上冷冷的一眼,

    骑士呵,向前!

 

这样一句具有强烈的男性气质的诗本不适合用在女性身上,但加拿大女作家玛格丽特·劳伦斯赋予其代表作《石头天使》女主人公哈格·希伯利的正是这种气质,经过近一个世纪生活的打磨,九十高龄的哈格高傲、独立的心性依然锐利,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给我们深深的触动。

    正如男性作家作品中的“英雄”往往为男性一样,女作家往往把女性塑造为自己作品中的英雄,这也许是任何作品都是某种程度上作家自传的普遍证据。简·奥斯丁是,夏洛蒂·勃朗特是,伍尔芙是,玛格丽特·杜拉是,玛格丽特·劳伦斯在作品中也带着这种强烈的女性主义色彩。《石头天使》(1964)和《上帝的玩笑》(1966)是她最好的两部作品,后者曾荣膺总督奖。这两部作品的共同性非常明显:主人公都是个性很强的女性,她们的生命活动都是在男权世界里对自己独立品格的培植;二者采取的都是第一人称叙述的方式,女主人公的性格及心理以及她们周围的人都是在叙述中被逐渐揭示出来的,都蒙上了一层女主人公的眼光。而《石头天使》是无论是人物形象塑造还是整体结构都显得更为出色。

    《石头天使》以女主人公哈格·希伯利当下的生活事件为线索,她的思绪不断地因某个生活细节的触动而陷入往日的时光中,同时又不断地被拉回现实。玛格丽特把她的“英雄”的时间打碎了,一块块地呈现给我们,像是电影蒙太奇的拼贴(这是现代美学的一个重要特征)。艾略特在其著名论文《传统与个人才能》中论述传统时曾经阐明,传统不是一个历时的概念,我们感觉到的不仅是“过去的过去性”,而且也感觉到它的现在性,这是一个共时的概念。对哈格来说,她的生活不仅仅是她当下的生活事件,她过去的生活也是现在她之为她的不可或缺的部分,甚至是无比重要的部分。玛格丽特将哈格的时间打碎,正是真实描绘了她的生活状态。这一点在一开始就已给我们暗示:“此刻,我怎么也无法抑制自己回忆的思绪。以往我并不常常沉溺于此,至少没像近来这么频繁。一些人会对你说,上了年纪的人总是生活在往日的时光里——那是胡说。直到最近,昔日平淡的日子才令我感到新奇,我欣赏它们,像是欣赏花瓶,又像欣赏刚刚破土而出的蒲公英,我们完全可以不去计较它们的杂乱无序,而只去惊叹它们的势如破竹。”小说的主题便是在这种表面的“杂乱无序”中展开的。

    哈格的母亲因她的出生而死去,所以哈格从小便认为她的母亲是个懦弱、脆弱的人,独立的骄傲感由此在她心里生了根,她怒斥别人的脆弱,也怒斥自己的脆弱,无论这种脆弱是表现在男人面前,还是表现在女人面前,抑或是时间加诸于身体上的;就像“怒斥光明的消失”。所以哈格会说雷吉娜是“咎由自取,因为她是个脆弱的、心不在焉的人……她以殉道者的精神,年复一年地服侍着她的那位心安理得、有着狐狸般嗓音的母亲”。所以当她的兄弟丹濒临死亡时,她拒绝扮演母亲的角色给他以安慰,她厌恶的倒不是给别人安慰,而是别人给她安排的角色。她就是哈格,一个独立的个体,她甚至容忍不了女儿、妻子、母亲这样的角色。而当最后我们看到九十高龄的她躺在病床上喝水都要自己把杯子抓在手中时,可以看出独立在她的心中是多么重要而执着。

    玛格丽特有意把哈格独立的骄傲品性放在她与三代男人的关系中揭示:她的父亲杰森·卡利、她的丈夫布拉姆·希伯利,以及她的两个儿子玛文和约翰。她的父亲是她对抗的第一个男人。当她犯了错,父亲用尺子打她的手时,“我不能让他看见我流泪,我愤怒已极……看见我的眼睛是干涸的,他便愈加愤怒,仿佛我不流泪便是他的失败一样”。而她的父亲也说:“你有骨气,我要给你的正是这个。”“那个孩子,她像条鞭子一样伶俐,如果她是个——”。后来,当哈格遇到布拉姆,尽管她父亲认为他“像宠物猪一样懒惰,他不是个勤快人”,她还是按自己的意愿结了婚。她父亲没有参加她的婚礼。

    布拉姆是唯一一个把她“视为哈格——而不是女儿、姐妹、母亲、甚至妻子——的人”,这也许是因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粗鲁的人,他永远也没有像哈格希望的那样变得温文尔雅、学会系领带和正确使用语法。他们的结合也许正像哈格本人所发现的,正是由于那样他们彼此不能忍受的行为举止。这让哈格得以正确地审视他们的关系。“结婚后他在我身上留有痕迹很多年,然而我从未想过它是爱情。”他们婚后不久,她就感到她的血液和感官与他很和谐了,然而这隐藏着丧失独立的危险,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哈格都不能容忍它们对其他人产生依赖感,所以她从未让他知道。“我不大声叫喊,确信所有的颤抖都是内在的。”她对自己能保持自己的骄傲而感到自豪。而后来,当她离开布拉姆时,他也没有留她,因为他知道他根本留不住。而她之所以离开他,是因为她的独立受到了威胁,她要自己找个地方,找份工作,带着儿子约翰。

    在哈格的眼中,大儿子玛文是个比较迟钝的人,并且好像对生活没有什么热烈的兴趣,而小儿子约翰则在上学前就能流利地数到一百,在她眼中,他像她自己的父亲那样具备一种自强不息的精神,这与哈格自己是一样的,所以她更喜欢约翰。然而她看错了,约翰并不像天使雅各那样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华而不实,喜欢新奇刺激,最终因此失去了性命。而玛文实际上却正是她理想中的那种自强不息的人,尽管这种自强不息是以一种平庸甚至卑微的生活进行的。玛文十七岁就参军上了战场,从战场上回来,先是伐木,之后又当了搬运工。然而在哈格看来,玛文是个无名战士,是那种谁也不知道名字的小卒,而她需要的是一个天使,一个雅各。在玛文身上,玛格丽特寄托了这样一种信念:每个人,无论有名还是无名,只要坚定自己的生活信念,都可以成为有力量的天使。他貌似被生活所驱逐,实际上却是在现实的而非理想的条件下,对生活的一种选择。

    玛格丽特赋予哈格的骄傲和独立,但并未完全摒除她的脆弱,这使得哈格的性格更为复杂。在她发怒的时候,在她对抗着父亲和丈夫时,内心脆弱的那根神经也时而颤动。她在父亲不允许她去教学时,虽然“坚强地站在楼梯的最后一个台阶上”怒视着他,然而最终没有走出去,而是留在家里为父亲管理账目,替他扮演着女主人的角色,做所有他希望做的事情,尽管她认为这是在偿还他为她的教育所付出的金钱。在她离开布拉姆时,虽然她十分平静,并且认为一切将重新开始、一帆风顺,并与过去一刀两断,但她从未抹去布拉姆留在她身上的痕迹,尽管那不是爱情。“在那些说不清的不眠之夜,最后我不得不求助于镇静药,来抹掉布拉姆令人忧郁的巨大男人的形象。白日里我从未想起过布拉姆,但在夜里,有时我会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中转向他,发现他不在身边时,我会感到一种切肤的空虚,仿佛黑夜笼罩了我的心,为此有时我在梦里会回到他的身边。”这本是独立的哈格所要抗拒的,然而,生活,即使最平淡的生活也是强有力的,它塑造了哈格的脆弱。

    哈格就像一个骑士,在神思昏沉的老年境况中,甚至是在意识也丧失了一半的时候,仍然抱持着心中的那份理想与骄傲,人在固守自己的阵地时,信念竟是如此强烈!

    玛格丽特的深刻之处并不在于她对《圣经》原型的现代演绎(抛开这一点,《石头天使》也仍然有足够的力量攫住我们),而在于她虽然从女性意义出发,最终却超越了性别的斗争、探讨的是人对自我、对他人的认识,对光明的理想。小说以一个词“而后”结尾,暗示的不仅是生命的延续,更是奋斗精神的永不终止。

    作为一个女作家,玛格丽特在小说中向我们充分展示了女性细腻的哲思与诗般闪亮的语言。这在哈格的观察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现。她形容她的肥胖的儿媳多丽丝,“她转过身去,像一页无聊的报纸一样一翻而过”。她描绘图片上的女士形象,“目光自负而冷淡,仿佛没有意识到她们所展示的其实是内衣里面的世界。”在她离开马那瓦卡镇时,她“突然发现这个镇子是如此渺小,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就离开了它”。当她看到约翰和他的女友阿琳把自己关在灰色的房间里面,彼此敞开心扉,而屋外是漫天泛黄的风沙,他们银行里没有一分存款,她“真是难以置信,这个破旧与肮脏的地方,竟能滋生出这种无怨无悔的生活来”。这是哈格的心理活动,同时也是玛格丽特的。在玛格丽特的笔下,生活有两种样子,一种像哈格幻想的爱情那样“有熏衣草香袋般美妙的语言”,这里理想中的,永远也实现不了。一种就在我们的周围,它可能是墓边的野花,也可能是屋外泛黄的飞沙,也可能是厨房里的油污,以及  医院里刺鼻的钡溶液的味道。我们走在油污的生活中,目标却是熏衣草的香味,这就是现实。玛文太清楚这一点了,以至哈格不喜欢他,其实哈格心里也明白,玛文才是真正的、紧紧地抓牢生活的雅各。

    所以,“不要轻轻地走进那美好的夜色,怒斥,怒斥光明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