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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未来而写过去

康·西蒙诺夫

    对于刚刚在《新世界》第十一期上发表的亚·索尔仁尼琴的一个不大的中篇小说《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大概,会有许多人写文章评论它。我是刚刚读完这部作品的,现在只想表示一点自己的看法。

    亚历山大·特瓦尔朵夫斯基在为这部作品写的简短的《代序》中公正地指出,这不是一部具有回忆录性质的文件,而是一部艺术作品。的确,虽然每个读了这部作品的读者都会相信它的作者有过沉痛的个人经历,但这个描写劳动营的一天生活的中篇小说不是一部回忆录的片断,而是具有巨大艺术概括力的简洁而锋利的散文作品。它仅仅描写了一天的生活,但作者想要说的关于斯大林个人迷信时期那些痛苦而黑暗的篇页的一切最主要的东西,全都包括在这一天中了。

    索尔仁尼琴没有将种种惨象堆积在一起,他只选择了一天,而且没有选择那特别骇人听闻的一天。相反,他选择的这一天,照劳动营的标准看来,仿佛没有发生特别的事,只是普通的一天。然而,恰恰是他作品中的这一点最使读者震惊。怎么能够发生这样的事情:作品的主人公,一个善良、诚实的俄罗斯人伊凡·杰尼索维奇·舒霍夫却注定要在劳动营里度过三千六百五十三天,而多算了三天是因为闰年的缘故。怎么能够发生这样的事情:作品中的其他主人公,舒霍夫的监房和劳动营里的邻居以及其它劳动营中与他们遭受同样命运的无数正直的人们,也注定要在劳动营里度过这么多的岁月以至更多的时间。这是谁的罪恶的意志,是谁的无限的专横行为使这些苏联人——农民、建筑工人、劳动者、战士——离开自己的家庭、工作以至同法西斯的战争,置他们于法律和社会之外?

    索尔仁尼琴创造了一系列人物画像。在作品里的人物中,有些人是具有人类杰出品质的人物,有一些是普通的好人,有些人身上带有某些弱点,或者是些错误的认识,有些人坚强些,有些人软弱些。但是当他们通过索尔仁尼琴的有力的笔触,在劳动营的平凡的一天生活的铅灰色的背景上,变成为一幅人物众多的群像时,你,一个读者,会开始感觉到:这些被监禁在一起的人不是别的,而只不过是我们社会的一部分,它是从这个社会上被血淋淋地撕了下来并囚禁在劳动营里的!他们同你、同你的亲人、朋友、邻居和同事是一样的人……你很容易想象那些没有遭到专横的迫害和类似命运的其他人们如果处于他们地位会是什么样子;他们也可能从社会上被撕下来,过着小说中伊凡·舒霍夫和他的同监房的人的那种几乎是难以忍受的生活,而他们,尽管有着这一切遭遇,绝大多数的人仍像进劳动营前一样,保持了真正苏维埃人的品质。

    索尔仁尼琴没有在任何地方直截了当地作出这个结论,因为他作为一个艺术家,不需要这样做。他不用指点,而是让读者自己去感受、体会和理解。我正是怀着这种感觉,怀着对他的真实感与才能的钦佩,合上了这部作品的最后一页的。

    小说的题材是同如此骇人的、血迹斑斑的创伤联系在一起的,这种创伤只有同热衷于描写恐怖与刺激的文学毫不相干的伟大艺术家才能够真正地加以描写。也只有对自己苏维埃国家的人民怀着无限的爱、对他们的道德力量具有无限信心的艺术家,才能够将这种题材提升到真正的高度。

    所以,我想在这里再一次指出,——如果我们暂时抛开文学来谈谈政治,——我国那些对自己人民怀着无限热爱并对他们的道德力量与美具有无限信心的人们,坚定而勇敢地说出了这骇人听闻的过去,而那些不爱自己人民,不相信他们道德力量的人们,则顽固地抗拒这一切。

    我想追随在特瓦尔朵夫斯基之后回忆一番尼·谢·赫鲁晓夫在第二十二次党代表大会上的话:“我们的责任是仔细地和全面地查明同滥用权力有关的这一类案件。随着时间的消逝,我们会死去,我们都有一死,然而只要我们还在工作,我们就能够而且应该查明许多事情,并且把真相告诉党和人民……必须这样做是为了使这类现象永远不再重演。”

    党把作家看作是自己的助手。我觉得,亚·索尔仁尼琴通过自己作品在同个人迷信及其后果进行的神圣而必要的斗争中,表现出自己是党的真正的助手。

    无论历史或文学,迟早是不会让斯大林的活动的一切方面留有任何一点不清楚的地方。它们已经开始这样做了,它们还会诚实而彻底地告诉我们,斯大林在他一生的各个时期里,在我们眼中是怎样一个人,而他实际上又是怎样一个人。但是,无论在理智上怎样衡量他的国务活动的各个方面,在我们的心灵里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余地来为他的罪恶行为作辩解了。从前我们中间有些人曾勉强使自己相信的那些令人宽慰的想法:斯大林不知道所发生的事,——现在已经成了破灭的神话。当你读着索尔仁尼琴的这部小说的时候,这个沉痛而清醒的感觉又以新的力量在内心里爆发出来,虽然我现在甚至不记得,作品里面是否提到过斯大林的名字。

    中篇小说《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是出自一位成熟的、有着独特风格的大师的稳健的手笔。

    一个杰出的天才踏进了我们的文坛。我个人对此深信不疑。

(译自1962年11月18日《消息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