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肠不相信战争

 

香肠不相信战争

 

    有时候,食物可以传递个人命运和历史的信息。

    有时候,战争中的人们感觉不到周围地狱一般的氛围,因为爱与激情构筑了甜蜜又苦涩的世界,它或许只属于两个人。

    爱情与战争这样平常的主题在老练的德国作家乌韦·提姆笔下演绎出非常别致和意蕴深厚的故事——一如北德食品咖喱香肠那醇厚绵长的滋味。小说《咖喱香肠之诞生》一切在人们的想像之外又合情合理,不鲜见的题材和不复杂的人物丝毫不能淡化它带给读者的新鲜又深刻的体味。布绿克太太作为隐形叙述者,对由作家内化的“我”描绘她27天的爱情传奇。一天复一天,她在手织毛衣的漫长过程中讲述她怎样活过战争和纳粹的时代,怎样窝藏了一个逃亡者并使他成为自己的情人,普通的德国人怎样忍受着封锁和食物短缺的窘境,以及经济崩溃和二战期间纳粹是怎样对犹太人的大屠杀的……直到读者真正了解到布绿克太太如何发明了咖喱香肠。其实小说情节很简明:二战期间的1945年,英国军队已经开过了易北河,强弩之末的德国面临战败,德国海军士兵布列门在休完假归队途中邂逅了在汉堡粮食局餐厅工作的布绿克太太,布列门当了逃兵。布绿克太太的邻居们从此经常听见她独居的屋子里神秘的脚步声。在血与火交织的战争岁月里,两人过着热烈浪漫、旁若无人的爱情生活。那张凝聚了他们狂热爱情的双人床垫被他们看做是在战争的海洋中漂流的“救生艇”。然而有一天,战争突然结束了,布绿克和布列门的情感生活仿佛蓦地失去了根据和依托。为了留住比自己年轻得多的布列门,布绿克太太向他封锁了战争停止的消息。蛛丝马迹却在一点点显露出来,布列门渐渐发现了真相,他不辞而别,回到自己的家庭中。战后重新陷入孤独的布绿克太太为了谋生,尝试过多种工作,然而她最成功的却是发明了咖喱香肠,这种充满北德风情的街头食品似乎由她与布列门生活中的种种感受迁延而来,而只有那浓烈的滋味才能象征她与他不平常的情感生活……

    生于40年代的提姆在这部写于90年代的小说中表达了自己对于德国历史和传统的态度,或许可以说小说首先展示了幻灭感构建的忧伤的灵魂。对于布列门来说,他的选择是要么做个逃兵,然后被抓到,送上由自己同胞开火的枪决场;要么就是上前线,然后被英国人的坦克轧成肉酱。在最荒凉的岁月里,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制服、战争与杀戮麻木了人们的心灵和意志,“战场上的壕沟根本就是你为自己挖的坟墓。”熟悉的邻居艾克班太太却是一个告密者;粮食局的工作人员想方设法地偷走配给;布列门心存疑惧地幻想着德国的胜利;只有香料可以勾起人们僵化的舌头关于天堂的回忆;忠诚的纳粹党人莱门斯在汉堡投降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活在战争的年月里,人仿佛患上了近视,只看得清眼前的事,而更远、更深的东西既看不到也根本不重要。荣誉感、价值、英雄主义这些语汇在19世纪及此前的丰富含义被无情地消解,当德意志千年帝国的大梦悄然破灭时,布绿克太太、布列门以及战争中的德国人既往的一切已经结束了。深重的彷徨感覆盖着他们被扭曲的心灵,惟有最黑暗的年月里些许光明的日子显得异常珍贵。在小说中,提姆以几近诗化的语言传达着他心底的感受:

    “那是一种充满肉欲的、不由自主的感受,一种让她的身体沉溺在感官快乐中的表情,一种不受意志压抑的快乐。”

    生活的快乐沉沉睡去之时,只有生命最深层的积淀飞扬起来——提姆在歌唱原始的生存动力,在歌声背后却是对战争、人性与爱情深刻的嘲弄与反思。国家、社会、政治、战争、人性几乎没有被有意识地提及,却无所不在地得到了有血有肉的解释。布列门并不只是害怕英国人的坦克,而是他觉得,死于坦克的履带下是堕落甚至违反人性的。惟其如此,作家对汉堡的童年旧事的怀念,对身体语言的歌唱才充满了感情。世外桃源的爱情或许称得上喜剧和闹剧,字里行间却分明布满了精神的疼痛。读者越体会到两人邂逅的有趣和情感的甜蜜,憎恨、迷惘和悲凉就越是固执地爬进你的心灵。

    然而小说家的理念使提姆绝不会沉湎于幻灭。咖喱香肠的诞生是本书的高潮。布列门走后重新孤身一人的布绿克太太成为小摊贩,她换到了威士忌、香烟和番茄酱,最后却用布列门留下的银质马术勋章换来了当时看来根本不能吃的东西——咖喱粉。为什么是这样出乎想像的东西?布列门曾经失去味觉,布绿克太太得知咖喱可以帮助恢复舌头的感觉,布列门在那个他们一起躺在床垫堆成的救生艇上的夜里曾经告诉布绿克太太咖喱对忧郁症是如何有效,这些让布绿克太太背叛了一切的商业常理,丢失了理智,做了她这辈子最差劲的一次交易。情感在一瞬间铺满了整个现实生活,价值判断和理性空如无物。所以,当咖喱粉被打翻时,布绿克太太的眼泪是那么惊心动魄——在混乱的年月里她年轻的伴侣布列门,被她踢出家门的丈夫,战争留下的永恒的忧伤就那样轻巧地与她擦肩而过,她的过去截然离开了她的身体和灵魂,刻骨铭心的故事里仿佛什么也没有。小说到这里陷入了情绪的低潮,却很快让读者眼前一亮,布绿克太太无意中尝到了番茄酱与咖喱粉混合的味道——有那么一点水果味的、潮湿的辛辣味道,使她的房间里充溢着《天方夜谭》里那种温热的芳香。

    “原来吃起来干涩无味的香肠,竟然变得滑润、带有果香,而且还有一种异国的、难以形容的滋味。”

    这是一种极其美妙的平衡状态,幽暗隐晦的战后生活里的一缕阳光,伤感与悔恨的脸庞上的一丝微笑。读者的阅读感受跌宕起伏。香肠拯救了战后受伤的灵魂,复活了令人恐惧的历史。人的本体价值回来了。谁能想到,在阴暗的时日唤醒人生命力的爱情最后不得不屈从于生存的需要?谁又能想到,让爱情和生命升华并永久保存见证的转折往往产生于潜意识和微妙的一刻?

    真的是布绿克太太发明了著名的风味食品咖喱香肠吗?从未谋面的布绿克的丈夫安竟在外面做什么?布列门离开布绿克时有没有犹豫过?许多谜潜藏在字里行间,可是它们除了为小说带来诗意和张力就根本不重要。在《咖喱香肠的诞生》中,作家采用风趣的、半纪实的手法,为的是揭示19世纪30年代到40年代普通德国人一张张黑暗的面孔。但是布绿克太太绝不普通——尽管“我”眼中的她不过是一个瞎眼的、孤独的、虚弱的老妇人——她是一颗星星,虽然不能照亮黑暗的年代,却给人们留下了一种只能用智慧理解的东西。如果说布列门是提姆想像中被战争弄得疲惫不堪的德国人,具有母亲一般的勇气和坚强的布绿克更是提姆心中的德国人,是作家的理想中民族的希望。小说写的是一种美味食品,却远远不仅是食品;回忆的是过去,却也不止于过去,他的笔触遥遥地指向今天和明天——香肠里孕育的自由意志和信念永远是彼岸。年迈的布绿克太太最后离开了人世,她手织的毛衣以及毛衣上的山丘、河谷、天空、太阳和云朵——它们包含了对战争和疯狂的赎罪,更象征着另一种生活,另一个纪元的开始——却留给了“我”和广大读者。沸腾的情感最终只成为布绿克太太漫长一生的一部分。小说自始至终在说,活着是最重要的事情。一个有力的女性坚强地、泰然自若地活过战争,她对生活的渴望、对善与恶的认识几乎使你流泪。这是一桌精致的、美好的宴席,充满魔力与陷阱,全部的生活、情感,仿佛经过风干处理的悲哀与希望使它流光溢彩,丰富得超出了读者的认知和想像。

    作者乌韦·提姆1940年生于汉堡,先后在慕尼黑和巴黎研究哲学,他曾获得1989年慕尼黑文学奖、1990年德国青少年文学奖,《咖喱香肠的诞生》是他的第三本、也是极受好评和欢迎的一部小说。二战、纳粹时代和战后生活早已成为各国小说常见的题材,而90年代这部小说的相当一部分却隐没了生活的悲剧性及必然性,源于德国本土作家的这一战争情绪的倾吐具有相当独特的艺术魅力。提姆的叙述语言很简朴,非常现实,他创造着这个符合自己理想的故事,并不太管其合理性和结局——在小说最后他强调这是novella(小说)——却让人觉得可信。无怪《纽约人》称赞提姆是“非同一般的故事讲述家”。在德意志民族深邃的思想性之外,回忆性的叙述方式里流溢着忧郁的诗情,令人断肠的迷惘浮现在轻松幽默的表层上。你也许永远不了解逃兵布列门的心理,更不理解他与布绿克太太之间源于特定历史环境的特殊爱情,然而就是这种文化上、时代上、阅读上的距离感在产生美,读者感受到半个世纪前生活的滋味,却无法再真正获得细节,这种缺少了什么的风味就像布绿克太太一生的杰作咖喱香肠,是借助于回忆和幻想制作的,滋味浓烈而充满异国情调,提供了丰盈的阅读空间。

    美食、情感、命运、神秘的联系使煎盘里也有了哲学。岁月荏苒,一切都已逝去,惟有寒风中的咖喱香肠挺立着——作为自由和信念的象征。提姆的咖啡香肠要比布绿克太太的甜一点——《咖啡香肠的诞生》在德国获得了巨大成功——不过它仍然能引起读者极其强烈的感受,在信念和价值缺席的日子里激动人心。

 

袁  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