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 色 碎 片
何 宁
自十八世纪以来,卡萨诺瓦就是浪子的代名词。作为出色的间谍,声名显赫的外交家,多才多艺的作家,精力过人的冒险家,放荡不羁的情人,这个意大利人在自传中略带夸张地记叙了他传奇的一生。一七二五年卡萨诺瓦出生于威尼斯,年轻时因行为不检被赶出神学院,由此开始了他的冒险生涯。二十五岁时,他加入共济会兄弟会,足迹遍步欧洲的大城市,巴黎,布拉格,维也纳,五年后卡萨诺瓦回到威尼斯,却被当作不法术士判刑入狱。次年他神秘地成功越狱,出逃巴黎,此后凭借机智和胆识为自己在金融界和贵族中赢得声誉。不管身在何处,卡萨诺瓦总是以自己的个人魅力获取权势,以赌博和计谋维持生计。豪奢的生活使他债台高筑,为了逃避巴黎的债主,一七六年卡萨诺瓦改名舍瓦里尔·德·赛恩高特,先后旅居德国、瑞士、伦敦、华沙等地,最终在西班牙得到庇护。一七四四至一七八二年间,他回到祖国威尼斯,成了检查官的间谍。卡萨诺瓦最后的岁月在波西米亚度过,他人生的最后角色是冯·瓦尔茨坦伯爵的图书管理员。与他精彩的个人生活相对应,卡萨诺瓦在文学创作方面也颇具才华。他写过诗歌、评论,翻译过《伊利亚特》,但他最重要的作品还是其自传《我的生平》(Histoirede Ma Vie),自传不仅生动地描绘了十八世纪欧洲的风貌,而且详细记述了他的情感生活,使卡萨诺瓦成为西方文化中引诱女性,放浪形骸的原型人物。
爱尔兰作家安德鲁·米勒的第二部小说《卡萨诺瓦》(原名《恋爱中的卡萨诺瓦》)即取材于卡萨诺瓦的自传,以灵动的笔触勾画卡萨诺瓦的一段感情经历,在十八世纪伦敦的背景中,探讨人性的挣扎与渴求。小说以卡萨诺瓦改名塞恩高特后旅居伦敦期间,与玛丽·查皮农的感情纠葛为线索,展现了卡萨诺瓦的风流不羁、才气纵横和人生追求,在一系列颇具感官刺激的情色碎片中融入作者对生命本质的思考。历史上关于卡萨诺瓦的记述、小说和研究可谓汗牛充栋,不仅有专门的研究机构,还不定期有关于卡萨诺瓦的研讨会。对卡萨诺瓦感兴趣的不只限于历史学家、文学家,他的经历还是精神分析学家、社会学家偏爱的个案。那么米勒的这部小说究竟为何博得了读者和评论界的青睐呢?
在故事的开头,年老的卡萨诺瓦生命将尽,在烧毁自己旧日的信件时,他发现自己还是无法毁掉玛丽·查皮农的信件,而正在此时,一位神秘的女士来访,手中的旧信和面前的新人让卡萨诺瓦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时年三十八岁的他结束欧洲大陆上的冒险生涯后,来到伦敦打算享受平静的生活。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孤寂的生活毕竟与卡萨诺瓦的性格不合,不久他就结识了不少友人,其中有纨绔子弟彭布罗克勋爵,有名动英伦的大学者塞缪尔·约翰逊,更有让他心醉神迷的玛丽·查皮农。查皮农的美貌让他难以抗拒,卡萨诺瓦又用起自己的老办法追起这位可人儿。不过,追求查皮农的路上有太多的障碍,她的母亲、祖母、几个姨妈以及她们周围的那些流氓混混,在这场爱情游戏中,究竟谁是猎物?是查皮农,还是卡萨诺瓦自己呢?查皮农究竟是天真未凿,还是经验老到?她是真的爱他,还是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呢?
与以往关于卡萨诺瓦的作品不同,米勒颠覆了人们传统印象中的卡萨诺瓦,他所描绘的并非一个意气风发的猎艳老手,而是人到中年,魅力渐失的冒险家。卡萨诺瓦希望在伦敦重新找到自己,然而查皮农的难以接近使他在力图征服她的过程中自信和自尊都遭遇挫折,查皮农的青春年少衬托出他的中年危机。虽然他的名字曾经具有征服女性心灵的魔力,但“这一招没有像往常一样起作用。魔力已经减退。”失去青春活力的他,只得退而用金钱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却始终为失去自己的人生位置而苦痛。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似乎是一部十八世纪的“英国丽人”,反映出中年男性的精神困境与惶惑,因而为中年读者所厚爱。同时,查皮农的自信以及她的女性保护者的言行中似乎透露出一点女性主义的味道,对于金钱的诱惑,查皮农说道:“先生,这就是你说的爱?做生意?你就是这样得到名声?大名鼎鼎的卡萨诺瓦,他的魅力仅仅是他的钱包?”卡萨诺瓦的一切手段方法似乎都在查皮农的独立意识中消解,从而赢得一部分女性读者的喜爱。然而,这部小说的中心并不在此,通过对中年卡萨诺瓦生活状态的描写,我们隐约看到的是永恒的主题:无论你在年青时如何成功,随着岁月流逝,你必然要面对自信的失落与失败的打击,只有经过这种考验,你才会真正认清自己的价值和人生的位置。卡萨诺瓦的问题在于他拒绝接受自己的魅力已失的事实,不相信自己不过是历史的过客,正是在这一层面上,卡萨诺瓦的痛苦具有普遍性,正如梅特林克所说的:“人,拒绝相信他只是过客,于是便身遭一切不幸。”
卡萨诺瓦在与查皮农的爱情战争中逐渐认识到自己的无奈,在人人都试图改变自己的人生设计的十八世纪,年届不惑的卡萨诺瓦也不断地在找寻自己的人生位置。从贵族、有闲阶级、搬运工到乡间绅士,他在一系列尝试中逐渐认识到,自己血液中的冒险基因使他无法成为这些社会体系内的固定符号。通过这些事件,米勒逐步为我们展开一幅十八世纪的欧洲社会风情画,随着卡萨诺瓦,读者从华丽的富家庭园到肮脏的小饭铺,从伦敦到乡间,上至达官贵族、学者文人,下到劳工苦力、女伶赌棍,形形色色的人物在变幻莫测的场景中演出一幕幕悲喜剧。
在人物的处理上,米勒以冷峻的笔调统领全书,以精致的细节揭示出人物的所思所想,所行所动,让读者对他们心灵的痛苦、感情的创伤都感同身受。作为创作者,米勒始终与他的人物保持着距离,无论是对卡萨诺瓦的失意还是查皮农的愤怒,他都未置一词,这也是这部小说成功的地方。尤其是在对卡萨诺瓦的心理变化的处理上,把握得十分出色。从初到英国时,卡萨诺瓦对自己的不停告诫:“我处在风华正茂年代。”到结识查皮农后对自己外貌的关注与不自信,“他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全伦敦有多少男人能在镜子里看到这种模样?可以肯定,他现在的魅力比他二十五、三十岁时候更加不可抗拒,但是他不愿意过久打量镜中的眼睛,因为那里闪烁着既有渴望又有担心的神色。”直到最后丧失对自己的信心,“他现在觉得他能成功地博得女人的欢心是有点神秘,可能是他某种天真纯洁的成果。”环环相连,丝丝入扣。卡萨诺瓦忠实的仆人加巴和塞缪尔·约翰逊等人也塑造得令人信服,反而女主角玛丽·查皮农的人物形象相对而言显得有些不够丰满。
在米勒为我们营造的世界中,玛丽·查皮农的胜利喻示着青春和美丽是社会中危险而不可忽视的力量,曾经年少轻狂的卡萨诺瓦也不再相信爱的存在,而将它视为金钱可以买到的商品。发生在十八世纪的伦敦的这一切似乎离我们颇为遥远,但《纽约时报》的书评却一针见血地指出米勒的卡萨诺瓦与我们时代的世纪末情绪极为契合,这就让我们每个人都有那么一点慌乱。好在纷乱的世纪末业已过去,新世纪初年的太平盛世,再惊心动魄的恋爱也不过是一场轻舞飞扬。尼采曾说,今天,人们享受生命太多,而思索太少,现在局面有所改观,人们都忙着享受生命,干脆不思索了。光阴如暮春的樱花一般匆匆地飘逝着,历史的罅隙中留下的不过是些陈年的情色碎片而已,你聪明的,是选一寸相思一寸灰的痞子蔡,还是少年豪放纵情声色的卡萨诺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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