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画卷,社会的缩影——评《报业巨头》

王义国

    《报业巨头》(原名《第四等级》)是英国当今最为走红的小说家杰弗里·阿彻尔1996年的新作。阿彻尔生于1940年,作为小说家当仍属盛年。他才华横溢,少年得志,就读于牛津大学时即是位明星运动员,后踏上仕途,平步青云,曾入选下院议员,任保守党副主席。下野后,他弃政从文,又一鸣惊人,笔墨生涯同样有声有色。生花妙笔加上丰富的生活阅历,使他的作品独树一帜,别具魅力。结果,英国少了一位政客,多了一位作家,而且是占有重要地位的作家,令人感叹。1992年女王诞辰日,他受封为爵位不能世袭的终身贵族,这也是对他成就的承认。

    《报业巨头》一经问世,即在西方世界风靡一时。这部小说的副标题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报业巨子——他们当中谁将获胜”。顾名思义,小说的主人公是报人。而原书名“第四等级”,则典出英国辉格党政论家埃德蒙·伯克的一句话,说的是新闻界即为第四等级。1789年法国大革命前夕,法王路易十六在凡尔赛召开了“三级会议”,由贵族、僧侣和平民构成。也可以认为这是在权力分配上的“三权分立”。法国大革命结束几年以后,伯克把新闻界称做第四等级,认为其力量比下院还要强大。今天,媒体早已被公认为无冕之王,而伯克早在两百年前即将其称为第四等级,目光之犀利,令人叹服。

    书名出得别开生面,小说写得也别具匠心。全书每一章的题目均为某报某年某月某日的大字标题。既为小说,题目必有虚构,与一般的小说的章回题目并无什么不同,点明了该章的内容,只不过以报纸大标题的形式出现而已。但有些题目,我们则完全可以认为就是报纸当时的大标题。如,1986年3月,美国提出星球大战计划,本书第33章的题目即为“《纽约时报》1986年10月11日,星球大战”。11年前,星球大战一提出,即如地震爆发一般,各国纷纷做出反应。这本小说以章回题目中的报纸大标题的方式对轰动一时的星球大战做了历史的记载,弥足珍贵。

    这后一类题目,更着重于小说情节产生的世界性的政治背景和经济背景。从时间跨度上看,以1923年7月6日《泰晤士报》为起点,以1991年11月6日《纽约明星报》为终点,前后绵延近70年,在这漫长的70年当中,现当代史上的热点问题有不少均通过报纸大标题的形式给介绍了出来。择其要者,有1929年华尔街证券市场崩溃而引发经济危机,1936年德国重新武装西欧的莱茵兰地区,1940年11月匈牙利加入德、意、日三国轴心公约,1944年6月诺曼底登陆,1945年2月苏、美、英三强领袖参加的雅尔塔会议,1946年纽伦堡对德国战犯的审判,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德国柏林分为英、美、法、苏4个占领区,1951年丘吉尔再次当选首相,1957年悉尼歌剧院的设计,1961年4月加加林完成人类历史上首次载人航天飞行,1964年赫鲁晓夫下台、勃列日涅夫和柯西金取而代之,1964年工党领袖威尔逊任英国首相,1966年决定于1975年开始修建连接英国与欧洲的英吉利海峡隧道,1967年6月中东六日战争,1987年撒切尔夫人第三次出任首相,1991年2月爱尔兰共和军的炸弹在唐宁街10号的花园里爆炸,1991年王储查尔斯与王妃黛安娜感情破裂,等等。而在小说行文当中,所涉及到的事件、人物、趣闻轶事,则为数更多。一幅幅历史画卷展现在眼前,读之如行山阴道上,令人应接不暇。

    当今世界信息爆炸,人们既无可能也无必要了解一切。但有些知识,每个人却都应该熟知,起码也应该略知一二,那就是历史,尤其是直接影响了我们的今天的现当代史。然而,现代人似乎又太容易遗忘,而不少年轻人则可能是未曾予闻,这不能不是一种缺憾。而读此书,在看小说的同时,读者或可对历史温故知新,或可弥补历史知识上的阙漏,这对读者来说,实为一举两得,而对作者而言,又实在是一种十分高明的写法。

    这部小说写的是报业两巨头之间的竞争,行文中天衣无缝地糅进了西方——主要是澳大利亚、英国、美国、德国——的报业发展史和其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例如,第6章就提到了英国著名报人斯科特(Charles Prestwich Scott,1846—1932)的名言:“评论是自由的,但事实是神圣的。”书中所提到的报纸,达数十种之多,其中有不少是历史悠久、具有全球影响的报纸。可以说,若想对西方报业的历史和现状有个大致的了解,读这本小说也就足够,这决非夸张。

    史地不分家。从地域上讲,这本书涵盖了几大洲若干个国家的众多的地方,读这本书,就好像同主人公一起去世界各地旅行,饱览历史名胜,体悟风土人情,也就因而增长了地理知识,尤其是人文地理知识。无缘出国的读者,读完这本书,所获得的印象恐怕比那些浮光掠影的观光客还要深刻。

    当然,这本书中所提供的知识,最多的还是现代生活的知识。本书写的是报业,而从根本上讲,经营报业就是做生意,因而书中生财之道随处可见,现代管理术语比比皆是。总裁、董事、老板、雇员,求职、解雇,破产、兼并,投资、股票,贷款、透支……现代人谋生中所必然要遭遇到的种种问题,书中均有细致的描述。当然书中的社会,是西方社会,但当今全球共为一村,随着现代化的进程,我国的社会生活也多方面与国际接轨,因而书中的描写,我们并不感到隔膜,相反却是似曾相识,有些实际上已成为我们生活的构成部分。凡属规律性的东西,是不受疆域的限制的。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你要有“饭碗”,首先就得去求职,在现代社会,清高是没有饭吃的。这本书从多层面上描绘了现代企业的运作,从而为我们现代人的谋生提供了一个可贵的参照系。

    因而,这是一本有用的书。它的一个明显的用处,就是给我们知识。给我们历史知识、地理知识、现代企业管理的知识,简言之,给我们以在现代社会中谋生所应该知道的知识。

    当然,这本书的价值又不仅仅在于它给予我们知识。作为文学作品,它着力刻画的自然是人物的命运,那些广阔的历史背景和社会生活场景,均服务于对人物命运的刻画。本书的主要人物,便是相互竞争的两位报业巨子——基思·汤森和理查德·阿姆斯特朗。

    这是一部极富现代意识的小说。它所强调的,并不是生与死、爱与恨、战争与和平这些传统的主题。它的主题,抓住了现代生活的本质,那就是竞争。

    汤森出身名门,来自报业世家,阿姆斯特朗则出身于寒门,一贫如洗。两人的生活道路有天壤之别,但最后却殊途同归,都成为报界炙手可热的人物。两人的生涯均极富传奇色彩,决非三言两语便可交待清楚。本书信息量极大,几乎每一章都有一个完整的情节,跌宕起伏,悬念丛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令人不一口气读完难以释卷,而且情节紧凑,像现代人的生活一样,保持着快节奏,毫不拖泥带水,读来酣畅淋漓。西方评论家认为,阿彻尔是当今最擅长于讲故事的人之一,读完此书,便可知所言不谬。

    媒体讲究新闻自由,然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皆为投桃报李,有所企图,至于为招徕读者,而故弄玄虚,精心炒作,则更是惯常伎俩。读到书中对报社内幕的披露,每每令人忍俊不禁。

    现代社会是竞争社会,汤森与阿姆斯特朗均为竞争中的佼佼者。这当中自然有革故鼎新,大刀阔斧,忍辱负重,工于心计,但更有乘人之危、官商勾结、假公济私、徇私舞弊、不择手段、互相利用、尔虞我诈、貌合神离、得志猖狂、冷酷无情,名利场中的众生相,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两人都建起了自己庞大的报业帝国,但盛极而衰,阿姆斯特朗最终自杀身亡,而汤森也只不过是刚刚渡过危机。作品在最后留下了伏笔:汤森见有机可乘,刚刚获得的教训便立即抛在脑后。作品在此戛然而止,他最后的归宿,则听凭读者自己去驰骋想像了。

    竞争的副产品,便是人性的泯灭。阿姆斯特朗的秘书萨莉,自阿姆斯特朗开创基业时便追随其后,忠心耿耿,立下汗马功劳。没有萨莉,可以说就没有阿姆斯特朗的成就,而且他也寸步难行。但阿姆斯特朗却利令智昏,过河拆桥,明知她在这个年纪已无法再找到工作,还是炒了她的鱿鱼,而且强词夺理,容不得对方申辩,其无情无义,令人寒心。萨莉走投无路,为了换取生活费,便把阿姆斯特朗的一项商业秘密向汤森全盘托出。汤森如获至宝,欲将她收于麾下,被她断然拒绝。她说/FO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