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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克雷洛夫的“珠宝匣”

□ 徐  鲁

    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渺小的体裁，而只有渺小的作家。

    克雷洛夫从如同林间道路一样众多的文体中，选择了寓言这条最不引人注目的小路，而成为了１９世纪俄国的第一位可以冠之以“伟大”的作家。

    他一生共创作了九卷（计２０３篇）寓言。他用这些如今已经成为全人类的文学珍品的寓言，不仅创造了寓言中的“俄罗斯风格”，同时也为自己矗立起了一座基座坚固的纪念碑。

    与克雷洛夫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的俄国大批评家别林斯基，在《克雷洛夫寓言》一文中曾充满激情地称赞道：“寓言之所以在神圣的俄罗斯取得了真正的胜利，应该归功于克雷洛夫。他在我们这里是惟一的一位真正的、伟大的寓言作家：一切其余的寓言作家，甚至是才能卓著的寓言作家，和他相形之下，正犹如美文学家和艺术家之间的关系一样。”在别林斯基看来，克雷洛夫是“我们文学的荣誉、光荣和骄傲”。

克雷洛夫寓言的“伟大”之处是多方面的。

    先，我们看到，他将许多发生在俄国的重大题材引进了寓言，不仅直接反映了１９世纪俄国的历史进程和进步意志，同时也拓展了寓言的内在空间，突破了寓言一向闭窄和小巧的格局，大大提升了寓言在重大题材上的承载能力。

    在拿破仑横行欧洲之时，克雷洛夫就以《狼和小羊》这篇著名的寓言揭露了强权者无耻和霸道的嘴脸，发出了“对强权者来说，弱者永远有错”的正义之音。《狗落狼舍》是克雷洛夫寓言的另一名篇，取材于１８１２年的卫国战争。那只遭到了人们群策群力的攻击与谴责之后，竟然假仁假义地要求和平谈判的狼，显然就是入侵者拿破仑的化身。整个寓言传达出来的决不与狼共舞的意愿，也正是当时全俄国人民的意志。克雷洛夫当时创作的一系列“战争寓言”，还有《大车队》、《猫和厨师》等，代表了历史的进步、正义和真理，大大鼓舞了俄国人民的爱国斗志，堪称那个英雄年代的“活的历史”。

    其次，克雷洛夫站在广大俄罗斯人民的立场上，运用寓言这种有力的武器，对当时的沙皇暴政、野蛮的农奴制度和腐败无能的官场政客们，给予了毫不客气的抨击、揭露和嘲讽，作品中自始至终洋溢着一种进步的民主主义思想。

    克雷洛夫说过，寻求各种各样为人民谋福利的方法，并竭力制止使祖国蒙受损害的一切罪恶，乃是他自己应尽的责任。在他的作品里，像《兽国的瘟疫》、《杂色羊》、《鱼舞》、《农夫和强盗》等等，都是直接投向俄国沙皇黑暗的专制统治与残酷的农奴制度的锋芒犀利标枪。在《鱼舞》里，我们看到了沙皇统治下的人民正忍受着生活的煎熬和权力的戏弄；《农夫和强盗》里的强盗嘴脸，也正是强权暴政有恃无恐、横行霸道的真实写照。

    透过克雷洛夫对俄国现实的最强烈的揭露、抨击和批判，我们听到的是他对自由、民主、平等和人道主义的大声呼唤。

    第三，克雷洛夫寓言从各个方面表现了博大和丰富的俄罗斯民族精神风貌，包含着一代代俄罗斯人民的实际生活经验与聪明才智。这也是克雷洛夫作为世界级的寓言大师区别于另外的寓言大师如伊索、拉封丹或莱辛等人的最重要的标志。

    伟大的抒情诗人普希金曾经分析说：质朴是法国人民的天赋性格，与之相比，在所有俄国人的气质特征中，狡黠乐观、爱用嘲弄的形象生动的表现手法，也是比较明显的。因此，拉封丹和克雷洛夫，可以说是“两个民族精神之上的代表人物”。

    别林斯基生前也认为，克雷洛夫“比我国所有的作家更有资格坐上人民诗人的宝座”。这是因为，“他的寓言，像一面洁净的、光滑的镜子一样，反映出了俄国的实际才智，连同它的表面上的迟钝，以及咬起来很痛的尖锐的牙齿；连同它的敏捷、锋利以及温厚而带点讥讽的嘲弄；连同它的与生俱来的对事物的正确看法，以及简洁、清楚，同时又是辞藻富丽地加以表达的本领。”别林斯基还强调说，克雷洛夫寓言里所反映出的俄罗斯的全部俗世的智慧与实际经验的果实，都是用“独创的、俄国的、不能翻译成世界上任何一国语言的形象和句法”表现出来的，因此，克雷洛夫是最有权利这样说的：我知道俄罗斯，俄罗斯也知道我。

克雷洛夫的许多脍炙人口的寓言，证明了上述的特点。

    克雷洛夫去世后，人们在他的墓碑上镌刻了这样的铭文：“他的寓言是人民的财富，是人民智慧的结晶”。这是大作家果戈理对他做出的中肯评价。

    我们说克雷洛夫是一位伟大的寓言家，不仅仅指他的寓言作品在思想内容上所达到的高度和取得的胜利。在探索和追求寓言艺术的个性化与完美性的道路上，克雷洛夫也是一位孜孜不倦的求索者。

    他从小就受到酷爱读书的父亲的影响，一直到晚年都怀有强烈的求知欲。童年时，他曾在家乡的集市上跟一个意大利流浪汉学会了意大利语，跟一个卖艺的小提琴手学会了拉小提琴，还跟一个画家学习了画画。青年时代他自学了法文，阅读了大量的古典名著，尤其是各国的诗歌和戏剧作品，并动手翻译了一些诗歌和拉封丹的寓言。到了晚年，为了更深入地阅读伊索和荷马的原著，他还刻苦攻读了希腊语。

    他孜孜不倦的求知精神，赢得了普希金、格涅基奇、别林斯基等同时代的文学家和朋友们的敬佩和尊重。当朋友们获知他在晚年，终于攻下了古希腊语，从伊索和荷马那里“找到了他们语言奥秘的钥匙”的时候，格涅基奇用赞美的诗句表达了对克雷洛夫的尊重。“……幸福的人！你赢得了财富，虽然不是白银——真正的幸福绝不在白银，你赢得的这宗财富，够你慷慨乐施，挥霍终生……”

    克雷洛夫所孜孜追求的那一切知识和学问，都为他最终攀登上寓言艺术的最高峰而奠定了一级级坚实的台阶。

    《克雷洛夫传》的作者尼·斯捷潘诺夫仔细地研究过克雷洛夫的寓言草稿，他发现，克雷洛夫对自己的作品就像首饰匠细心琢磨手中的宝石一样，总是精雕细镂，付出了极其艰苦的劳动，直到所有的文字简练准确、无可挑剔为止。

    一位亲眼见过克雷洛夫写作的人也证实说：“克雷洛夫喜欢先把寓言初稿写在小纸片上，然后誉写到稿纸上，修改，再誉写……就是在正式出版之后，他对寓言的加工也没有停止，在新版中，他也常常要作些修改。”克雷洛夫还亲口对他说过：“我只要感到某些诗句读不下去，还感到不满意时，我就一直读我的诗歌，修改它们，甚至完全改掉。”

    打开克雷洛夫寓言艺术的“珠宝匣”，每个人都能感到它们绚丽和迷人的光华。而其中最为耀眼，也最能显示克雷洛夫寓言艺术个性的光芒，是它们那优美的诗意和谐谑的戏剧性风格。

    对克雷洛夫寓言中的“诗意”，果戈理做过详细的分析，他说，在俄罗斯的诗人中，没有任何人能像克雷洛夫那样善于将自己的意思表达得如此易于被把握，表达得如此使大家感到亲近。无论是对迷人的或凶险的大自然，还是对人物隐秘的心理活动与细微的情绪变化，克雷洛夫都能够用文学准确而生动地、活灵活现地表现出来，没有一丝语言的阴翳，没有任何矫饰之感。

    别林斯基曾把克雷洛夫的寓言和他同时代的剧作家格里鲍耶陀夫的著名作品《聪明误》作过比较。对《农夫和羊》那篇寓言，别林斯基赞美说：“这简直就是一幅反映社会一个侧面的富有诗意的图画，一出小型喜剧，喜剧里人物性格都令人惊异地被刻画得恰到好处，人物说的每句话都合乎他的性格和身分。”

    我们知道，克雷洛夫在童年时代曾经拥有过一个钉着铁提手的珍贵的小箱子，箱子里面装满了他父亲留给他的，包括《伊索寓言》在内的许多古老的和美丽的书籍。当他年老的时候，全俄国人——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把这位善良、机智、风趣的和历尽沧桑的寓言家尊称为“克雷洛夫爷爷”。

    克雷洛夫爷爷付出了一生的艰辛和精力所创造的文学奇迹，也都珍藏在他寓言的“珠宝匣”里，如今已经成为了人类文学语言和智慧宝库的一部分。人们这样坚信：在所有需要他出现的时候，他总能够拿出他那神奇的魔镜，把一切严酷和复杂的事实与真相，都照得分明。这面魔镜不仅能帮助我们去正确和深入地认识辽阔复杂的大千世界，也足以帮助我们去更好和更准确地认识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