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主义与美式幽默
徐晓东
国内对美国作家戴夫·巴里(1947— )及其作品了解不多,但在美国他却以独特的幽默和对现实社会的戏讽而备受推崇。他有五部作品曾先后名列《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巴里是一位颇为成功的专栏记者,一九八三年起在《迈阿密先驱报》供职。他的作品大多反映了当今社会的热点问题,如毒品走私,儿童保护,政府腐败等等,他犀利的笔调,敏锐的观察,诙谐的文风给许多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美国普利策奖咨询委员会经过层层筛选,于一九八八年将新闻评论奖授予巴里。
这位活跃在当今美国文坛的作家生活阅历十分丰富,这无疑为他的创作提供了大量的素材。巴里一九六九年大学毕业后曾在宾夕法尼亚的一家报社任职,“刚出大学校门时,他幻想着利用自己英文专业的写作特长,伸张正义,铲除腐败”,然而事与愿违,他的工作却是“写写讣告,报道一些市政会议的情况”。巴里和《问题搞大了》中的那个“倒霉蛋”埃利奥特一样,发觉自己“剩余的时间越来越少,写一些读者真正想读的东西也越来越难”,几番周折之后,他来到了迈阿密,这里到处是棕榈树,不远处是大海,蔚蓝的天空下,远方的帆船轻柔地摇动着桅杆,他感到这是他一生所见最秀美的地方,从此他就在迈阿密定居下来。
《问题搞大了》是巴里一九九九年出版的新作。其不同凡响的开头,也许会使读者误解为这是一部流浪汉小说。书中首先出现的角色是帕吉——一名十足的流浪汉。他一生漂泊不定,四海为家,本想搭车南下找个暖和的地方挨过冬天,但迷迷糊糊地从美国北部的克利夫兰出发,居然到了南部的迈阿密港,并在一家烧烤酒吧打工。说来奇怪,这家名为烧烤酒吧的地方居然连个烧烤架都没有。帕吉隐约觉察到这不是什么规规矩矩的酒店——来这儿喝酒的顾客很少,而喝得最多的竟是自己,可自己又都是白喝……,但他并不在意。到这里,小说自然地过渡到了另两个流浪汉:“蛇”和埃迪。他们晚上住在破船上,白天则到停车场冒充管理员,打打手势引导游客停车以骗点钱。一日,两人来到了帕吉打工的酒吧喝酒,顺手牵羊偷了帕吉放在柜台上的钱。痛失辛苦钱的帕吉自然要讨回公道,没想到公道没有讨回,反讨了一顿饱揍。关键时刻,酒吧的侍者帮他解了围;这时,帕吉啪的一声踢断了“蛇”的小腿。“蛇”从此怀恨在心,决意报复,无形中也卷入了这家“黑店”,从此问题越搞越大……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这家店竟然打着酒吧的幌子,干的却是非法买卖军火的勾当!大量的军火通过恐怖组织从前苏联偷运到这里,然后再分散到全美及世界各地,这里不仅有各种枪械导弹,甚至还有一枚核弹。威力巨大的杀伤性武器吸引了大批买主,不仅有恐怖分子、宗教领袖,甚至还有当地的一些公司,例如迈阿密的“幺二公司”就是其中之一,这家公司常派一个叫赫克的人来送钱,这个赌鬼为了还清赌债,不惜侵吞公款而招致杀手亨利的追杀。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赫克打算揭露公司内幕,并欲从这家酒吧买一枚导弹,放在联邦调查局的办公室里。一直内心惴惴不安的酒吧老板约翰乘机交给赫克一个箱子——前苏联的核弹!围绕着这个神秘的箱子,小说情节迅速进入高潮。“蛇”看到箱子如获至宝,以为里面满是珠宝或是毒品,他抢了赫克的箱子,并绑架着人质登上飞机,梦想着去巴哈马改变自己的命运。在机场安检时,核弹的定时装置无意中被打开,眼看时间分分秒秒过去,一直在他们身后跟踪的联邦调查局特工获知了这个消息,急忙通知两架F-16紧急起飞,战机上携带着响尾蛇导弹……
文学形象是作家心灵的凝结,作家对人物形象的塑造,往往体现出他的审美指向。巴里先生在一次给笔者的邮件中谈到了作品的主题,他说:小说主要描写了一帮小人物,他们或是由于自身不聪明,无法把握自己的行为,或是因为一些复杂的因素,突然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问题也随之越搞越大。随着情节的逐步展开,人物也随之增加,我们不禁为作者捏把汗。巴里却巧妙地运用了时空交叉,分割叙述的模式。但是如何将这些小人物串起来,将情节推向高潮呢?因为对于一群小人物的描写,如果处理不当往往会流于俗套,然而巴里不愧是老练的名家,他以神秘的“箱子”为线将这些“珠子”串起来,达到了情节的完整统一。任何一部优秀的小说都离不开时间的精心安排,来增强故事的悬念。《问题搞大了》是一部小人物众多的幽默小说,巴里先生既使用了传统的写作手法,突出了小说结构第一的原则,也采用了一维时间的线性结构,然而这种表层结构的时间有序性并不排除时间的深层辐射;作者在扣住主线的前提下,同时对角色的来龙去脉采用了适当的倒叙手段,抓住读者的思绪,不断制造悬念,提升读者的阅读兴趣,并为随后的情节埋下伏笔。例如小说一开头便交代“名义上是烧烤酒吧,但是这家快活狼烧烤酒吧却连一个烧烤架都没有”,这一突兀的开头一下子抓住了读者的心,然而作者却将此按下不表,一直到第五章才做了交代。这样的融合使小说的时间脉络清晰明了。
《纽约时报》盛赞巴里的风格,称他为全美“最幽默的人”,这与他作品中的重要特色——夸张和幽默不无关系。这部《问题搞大了》始终贯穿了反讽和幽默的基调。最精彩的是第六章中“蛇”和埃迪抢劫烧烤酒吧前的那幕滑稽剧。两人为了蒙面打劫,事先在店里偷了一些袜子,没想到打开一看,竟然是女人束腹用的加厚连裤袜,套在头上根本看不见前方。他是这样描述的:“只见‘蛇’的整个脸被袜子的左腿罩住,袜子的右腿一直挂在胸前,荡来荡去;埃迪把厚厚的裤裆罩在脸上,留着两条袜腿扛在肩后,看上去像一只硕大无比、受了惊吓的兔子。”甚至在感情荡气回肠的时刻,巴里也不忘幽默一下,谈到埃利奥特想起自杀念头时,他是这样写的:……自己再换上一套干净的内衣,义无反顾地走向自己那套小公房的狭窄阳台,然后朝楼下的停车场方向跳下去,自己跳下去的时候一定要对准那辆一九八七款的庞蒂亚克火鸟车,楼下二三八房间的那个兔崽子每晚开车回来时,把那车的音响开得震天响,惟恐大家不知道。最后是“啪”的一声,所有的烦恼便会烟消云散。保险公司会赔给他一笔钱,这笔钱不就可以支付儿子的大学学费了?!在葬礼上,也许人们才回忆起他写过的那些别开生面的特写文章,会认为他是历经磨难的才子。想到这里他心里宽慰了许多,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记起自己有恐高症不敢从阳台跳下去,甚至自己在“沃玛”烤架上烤热狗时都不敢往栏杆外面看。更倒霉的是,自己从来就没办人身保险,唉!就这么失败地活着吧!
当今的社会是缺乏英雄的社会,而从某种意义上讲,每个人又都是英雄。《问题搞大了》精心刻画了埃利奥特这个典型形象,同时突出了情节的现实主义特征,多角度、多层面地反映了当代西方国家深刻的社会危机。对于埃利奥特和儿子马特的描写,作者驾轻就熟,糅合了自己在报社的经历,娓娓道来,十分逼真。埃利奥特这个单纯的记者既看不惯市政会议上的官僚作风,又对总编本人的能力嗤之以鼻,对那些所谓“问题报道”更是深恶痛绝,于是自己开办了一家广告公司。万事开头难,创业阶段他绝大部分时间花在四处拉客户上,几年后得到的回报却是:四处哀求客户付钱。这位可怜的小记者简直四面楚歌,尝够了生活的艰辛:因为工作的不顺,他与妻子离异,每每回想到自己的生活,他感慨万千,作为父亲和丈夫他完全是一个失败者,经营的小生意根本不值一提,埃利奥特希望理智而现实地去想一个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可是脑子里的最终答案只有一个:自杀。这无疑揭示了西方社会的普遍现象:中年危机。九十年代初笔者在欧洲参加大型商品交易会时,多次在不同的场合听到过这一现象。一些看似事业有成的商人以自己为例子解释了中年危机的成因。为了事业,他们长时间抛妻离子,在世界各地推销商品,严重忽视了家庭的生活质量,父亲和孩子的关系变得陌生起来,而国家的税收杠杆如此有力,使得他们的净收入与六小时工作制的大公司职员相差无几,无形中削弱了他们的成就感。这些中年人转眼将踏入退休行列,“家”的概念却不合时宜地离他们越来越远,于是他们不断地问自己:生活到底为了什么?
当今美国文坛新人辈出,新作如雨后春笋。作为一部幽默的讽刺小说,《问题搞大了》之所以深受读者的青睐,凸现于新人辈出的美国文坛,关键在于作品本身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时代特色和社会的现实性。缺乏现实基础的幽默往往或是空中楼阁,令人费解,或是流于世俗,让人作呕。《问题搞大了》却别具匠心地将反讽基调糅合在现实批判中,相互辉映。作为一名长期在新闻领域耕耘的记者,巴里先生本着记者的良知,在作品中处处以社会现实性为基础,深刻地揭露了美国社会的政治腐败。一个国家是否真正享有民主,只有这个国家的人民最有发言权。《问题搞大了》无情地鞭挞了美国的民主选举:连姓名都写不完整的乞丐可以参加投票,仿佛是美国民主广泛性的典型体现,然而选举如果以酬劳为前提,无疑是莫大的讽刺,倘若酬劳还以市场供需而浮动更是辛辣的嘲讽,例如:……轮到帕吉时,老头要他填艾伯特·格林(Albert Green)这个名字,但是他竟写成了奥伯特·格伦(Allbert Gren)。真正的艾伯特·格林早在一九九一年就死了,不过“他”还能经常在迈阿密投票。在市长候选人中,帕吉将格林先生的选票投给了一位叫卡洛斯的。尔后他走了出来,拿到十块钱,这张纸币握在他手里就像一张百万美元现钞。帕吉从来没有投过票,这一天可真过瘾,坐在白色货车里,在迈阿密市里一连赶了四个场子,投了四次票,前三次每次都是十块,等第四次那个司机说只有五块了,帕吉说算了……作者在刻画人物,铺陈情节的同时,不时画龙点睛地加进一两句议论和白描,例如第十一章中一针见血地痛斥了迈阿密机场的腐败和混乱状态:为了防盗,大部分物件都用绿色弹性塑料布包裹着,这是机场两大支柱产业之一,另外一项是对机场进行没完没了的“整修”,所谓的“整修”就是安装些永久性的标志牌,没完没了地请求公众原谅机场给他们带来的不便。
作者对政府各部门的黑金政治深恶痛绝。“幺二公司”通过贿赂政府官员,揽到了许多市政工程,而修建拘留所就是其中之一,按要求安装的最先进的电子安全系统竟然都是打折的伪劣产品:……结果拘留所投入使用后不久的一天,狂风雷电交加,突然,监狱中许多要命的电子门竟自动开了!想不想呆在狱中,犯人可以自便,一切都凭良心!结果大约一百三十七名犯人中有一百三十二人当机立断,不希望继续呆在监狱。这可是闻所未闻的新闻:一大帮犯人(其中还有不少杀人犯)在迈阿密市中心的各条街道四散奔逃,屁股后面有大批警察和新闻记者发了疯似的追。美国全国广播公司晚间新闻节目对此进行了现场追踪报道,并对全国播放。当一名越狱犯被捕获之后,被推推搡搡着进警车时,一名记者对着犯人喊:“越狱的主谋是谁?”“操他妈的,没人主谋,门自己开了。”
巴里作品的现实性无处不在。作为一位长期从事新闻工作的作家,他更关心当代的社会问题。现代的媒体已深入到千家万户,然而媒体如何正确引导观众的情趣,这是一个问题。作者第五章描写了电视上所谓的“杰里·斯普林格访谈”节目,节目的内容竟然是丈夫和妻子讨论是否要剃掉嘴唇上的胡须,当一场访谈节目即将演变成武打时,节目主持人竟然悄悄溜到了观众席,结果自然完全在预料之中:两个嘴唇毛绒绒的胖女人正追打着一个男人(第六章)。同样,第五章出现了一个广播上的体育脱口秀节目,该节目的主持人在无聊的力度上更胜一筹,大部分节目时间消磨在和听众争论有没有胆量打电话上。难怪连职业杀手亨利都受不了,关掉收音机,摇着头说:“这个国家真是……”巴里的许多作品都被改编成电视节目,深受人们的欢迎。目前《问题搞大了》正在拍成电影,演员阵容中既有出演过《轰天炮3》的赖内·罗素和给《玩具总动员》配音的蒂姆·艾伦,又有巴里先生本人(饰B律师)。
从总体来看,《问题搞大了》虽然缺乏名著那种隽永的内涵和深刻的教育意义,但该书切入点别具一格;在主题方面,它完全不像其他畅销书那样读来令人心情凝重,它既没有《遗嘱》那样发人深省,也没有《西点危机》那样曲折跌宕的情节,更没有《白夹竹桃》那样的黯然神伤,然而它那简洁明快的笔调,令人捧腹的语言,夸张的人物塑造,都令人耳目一新,回味无穷,形成了它独特的魅力。